次日晨起,刺兒沒等阿桃來叫,自己便醒了。
窗外天色灰白,幾隻喜鵲在柿子樹上跳來跳去,叫得一聲脆過一聲,像是急著報什麼好消息。
阿桃端了熱水進來,見她已經坐在妝檯前梳頭,不由愣了一下:「小娘子今日倒起得早。可是要去棲霞院?」
「嗯。」刺兒對著銅鏡抿了抿唇角,將簪子別牢,「你守在屋裡便是,不便隨我同去。青棠姐姐問起,就說是側妃娘娘傳我說話。」
阿桃應了一聲,又把帕子浸了熱水擰乾遞過來,到底忍不住多嘴:「那位可不是好相與的主兒,小娘子萬事小心些。」
刺兒從鏡子裡看她一眼,沒說話,收拾妥當,便提起裙擺出了門。
棲霞院的晨光比別處亮堂些。
柳汀月愛惜花木,院中擺了好幾盆新移的春蘭,葉子綠得油汪汪的,覆著一層薄薄的晨露。
廊下幾個小丫頭正蹲在地上分揀針線,瞧見刺兒來,紛紛起身行禮,比從前殷勤了不止一星半點。
刺兒一一還禮,目光往她們手邊的繡繃掃了一眼。
一方素絹繃得平整,絹面描了半朵牡丹,花瓣的輪廓用淡墨勾了出來,還沒下針。
「這花樣是誰描的?」她隨口問了一句。
「沈娘子,這是側妃娘娘前兒個親手描的,說閒來無事,教婢子們練練手……」答話的小丫頭約莫十三四歲,眼睛亮晶晶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得意。
「側妃娘娘還有這等手藝……」刺兒彎下腰仔細看那幅底稿,「筆法好工整。」
「沈娘子有所不知,側妃娘娘繡工極好,出嫁時的嫁衣被面都是自己繡的。」說話的丫頭壓低了聲音,「從前聽蔡嬤嬤說,那手藝在菱川都是數得著的。」
「那現在呢?」刺兒歪了歪頭,一副鄉下來的無知模樣。
小丫頭左右看看,聲音低了幾分:「主子哪還用親自動手?不過我從前跟著蔡嬤嬤去庫房取東西,瞧到過娘娘早年的繡品,那針腳密得跟印上去似的。」
另幾個丫頭也跟著附和,嘖嘖稱奇。
刺兒聽著這些話,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收住了。
倘若柳汀月是兇手,在自己的地盤上用自家的金線,繡自己拿手的針法,是生怕別人查不到她頭上?
這可不像一個在內宅經營二十年的人會做的事。
倘若柳汀月不是兇手……
便是有人在利用柳汀月轉移視線,消耗繡衣司的精力,引導他們往錯誤的方向查……
「誰讓你們在棲霞院嚼舌根的?」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月洞門那頭傳來,不高,卻壓得滿院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緊接著是腳步聲,一重一輕,拖出幾分令人緊張的節奏。
刺兒抬頭,瞳孔微微收縮。
來人一頭白髮,束得一絲不苟,露出枯槁的面容,顴骨高高凸起,膚色慘白,像是常年不見日光。他手裡拄著一根通體漆黑的拐杖,一身寬袖玄袍裹著精瘦的身板,左腿明顯僵直,走路時身體微微右傾。
是個瘸子。
乍一看,很有幾分敦厚長者的模樣。
但廊下嘰嘰喳喳的笑聲,卻因他出現戛然而止,丫頭們的臉色,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嚨。
「三、三爺……婢子們只是……只是湊在一起說些家常,萬萬不敢亂說的……」
謝三沒有立刻接話。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掉落的一方帕子,看了一眼,又輕輕丟回去,聲音平平板板的:「伺候主子要謹守本分。舌頭太長,容易惹禍。」
幾個丫頭頻頻點頭,噤若寒蟬。
謝三沒再斥責。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走去。
拐杖點在青磚上,一聲接一聲,像敲在人的骨頭……
刺兒目送那道背影離去,許久沒有動彈。直到風把她裙擺吹動了一下,她才回過神來,理了理衣襟,往正房走去。
柳汀月正在用早膳。一碗碧粳粥,兩碟小菜,配一碟切成薄片的醬牛肉。見她進來,柳汀月抬了抬筷子示意她坐。
「今兒來得倒早。」柳汀月語氣淡淡的,眼底卻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舒坦,「昨兒個宮裡送來的橘子不錯,甜得很,你也嘗嘗。」
刺兒應聲上前,淨了手,在矮几邊坐下,揀了一隻金黃的橘子,不緊不慢地剝起來。
她將橘絡剔得乾乾淨淨,一瓣一瓣擺在白瓷碟里,整整齊齊,卻不吃一個,全給柳汀月備著。
柳汀月很是滿意她的恭順。
「你這手巧得很。剝個橘子都跟繡花似的。」
「婢子粗笨,也就這點伺候人的本事。」
柳汀月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這年頭,肯耐著性子伺候主子的,不多了。那些個丫頭,一個個毛毛躁躁的,都想著往高處飛,腳底下還沒站穩呢,心就飄了。」
刺兒垂著眼,沒有邀功,只把又一瓣橘子遞了過去。
「阿桃說娘娘找我,不知有什麼吩咐?」
「也沒什麼要緊事。」柳汀月眉頭輕輕一擰,「蔡嬤嬤去了,本側妃這心裡空落落的,身邊也沒個能說話的人,煩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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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若不嫌棄,婢子往後多來陪娘娘說話。」刺兒說著,替她把落在膝頭的帕子攏了攏,動作輕柔,「娘娘要保重身子,這裡里外外還指著您呢。」
柳汀月拈起一瓣金橘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說,這正妃之位,我盼了二十年,到底還要盼多久?」
刺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柳汀月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底有些發空:「我跟了王爺二十年,也伺候了他二十年。可他看我的眼神,跟看那些花瓶擺件有什麼兩樣?用得著的時候,拿過來擺著,用不著,便擱在角落裡落灰。」
刺兒輕聲道:「娘娘多心了。王爺若不在意娘娘,怎會把高氏的死輕輕放下?娘娘的好,王爺心裡是有數的。」
「他心裡只有他的權勢地位,他那勞什子的龍骨圖讖。我算什麼?」柳汀月垂下眼,聲音低下去,「他連個正妃的名頭都捨不得給我。二十年了,我連個名分都還沒掙全呢。」
這話說得重了,卻也是真心話。
可越是這種掏心掏肺的時刻,越是不能大意。
刺兒拿帕子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開口:「婢子不懂朝堂大事,但婢子曉得一個理兒。男人在外頭再威風,回了屋也就圖個舒坦。娘娘能讓王爺舒坦,旁人不能,那王爺就離不得您。」
不痛不癢,卻熨帖。
最合柳汀月的意。
她舒了口氣,靠向引枕,開始絮絮叨叨說起過往——年輕時如何在柳家受氣,如何費盡心機嫁給謝平章,如何在深宅里步步為營,字字句句都是藏在光鮮背後的不安。
刺兒安靜聽著,不多問,不多言。
偶爾遞一瓣橘子,偶爾換一盞熱茶,姿態恰到好處。
正說著,玫月掀簾進來,手裡捧著一摞帳冊,輕輕擱在桌上。
「娘娘,崔姑姑送帳冊過來了。」
柳汀月眉頭微蹙,「讓她進來吧。」
崔氏掀簾而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個食盒,臉上堆著殷勤的笑。一進門先給柳汀月請了安,又趁著柳汀月低頭翻帳冊的間隙,朝刺兒遞了個眼色,笑吟吟地打了個招呼。
「好些日子不見,在世子院可還習慣?」
刺兒還禮,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托姑姑的福,一切都好。」
崔氏規規矩矩地辦完差事便退了出去,不敢多留。
但刺兒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還站在走廊那頭,像是專門在等誰。
「姑姑沒走,怎的不進去陪娘娘說話?」
崔氏堆著笑湊到刺兒跟前,拉著她的手寒暄起來:「刺兒眼下是越發出息了,入了世子爺的眼,又得側妃娘娘信重,姑姑當真是沒看錯你……」
刺兒任她拉著,微微笑,不接話。
崔氏磨蹭著不走,眼神直往她身上瞟。
「刺兒,你說姑姑從前待你如何?」
刺兒看著她,眼底波瀾不驚:「姑姑待我極好。選婢署那會兒,多虧姑姑照拂,才沒吃什麼苦頭。」
崔氏眼睛一亮,「那……刺兒在娘娘跟前也說得上話,能不能替姑姑美言幾句?姑姑在選婢署熬了幾年,早想換個輕省些的差事……」
刺兒輕輕抽回手,退後半步,神色淡淡的:「姑姑,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你說!」
刺兒道:「昨兒個我聽了一耳朵閒話。說是繡衣司那邊查畫皮案,已然查到了選婢署頭上。」
崔氏臉色一白:「畫皮案與選婢署何干?」
刺兒眯眼,「姑姑採選女子,可是八字全陰之女?」
崔氏臉色微微一變,「那姑姑也是聽娘娘吩咐辦事,主子讓挑什麼樣的,姑姑便找什麼樣的……天大的事也不該落到我頭上啊……」
刺兒搖搖頭,壓低了聲音:「姑姑有所不知,繡衣司前些日子在甜水巷救了個啞女。聽說是從選婢署出去的,差點讓畫皮鬼取了性命。二爺正順著這條線往下查呢。」
「選婢署出去的女子多了,她就是讓人害了,那也是外頭的事,攀扯不到姑姑頭上來……」
「壞就壞在,娘娘只怕不會這麼想。」刺兒笑了笑,一席話說得意味深長,「娘娘心思深,素來愛往壞處琢磨。今兒還說,高氏在莊子上待得好好的,突然被人弄進王府,肯定有人接應……蔡嬤嬤雖認了罪,可娘娘以為憑蔡嬤嬤一個人,辦不成這事。」
崔氏的手一僵,聲音發虛:「那娘娘還懷疑誰?」
刺兒莞爾,「姑姑,您說呢?蔡嬤嬤在京中,可就姑姑一個親外甥女……」
崔氏一把抓住刺兒的手,「刺兒,你可得幫幫姑姑。姑姑跟蔡嬤嬤是親戚不假,但這些年早已生分,少有往來……她做的那些髒事,姑姑可什麼都不知曉。」
刺兒拍了拍她的手,聲音溫軟得像哄孩子:「姑姑別急。我當然曉得姑姑是清白的。可是……」
她頓了頓,「姑姑也該明白,主子需要下人盡忠的時候,是不管那人是否清白的。」
崔氏渾身一震。
蔡嬤嬤跟了側妃娘娘二十年,忠心耿耿。可一旦出事,不照樣被側妃推出去當了刀子?
比起蔡嬤嬤,她算得了什麼?
刺兒瞥著她的臉色,心裡有數了。
她又道:「有些事,主子不能認,就得有人替她認。不瞞姑姑,前幾日我還聽娘娘說,您最近辦事有些急躁,不如從前周全了。」
崔氏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灰敗得像燒過的紙錢。
「我……我……」她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刺兒嘆了口氣,「姑姑可知,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
崔氏茫然地看著她。
「來,我給姑姑出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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