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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名冊現,百八七

2026-08-30 21:17:22 作者: 姒錦

  刺兒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姑姑替側妃辦差多年,手裡就沒點往來的文書信物?那些採選女子的名單、籍貫、生辰、去向——這些姑姑手裡就沒留個底?婢子可聽說了,繡衣司辦案,不查出點什麼誓不罷休。畫皮案死了那麼多人,總要有人擔責。側妃娘娘背後有王爺撐腰,可姑姑呢?若有人把髒水往姑姑身上潑,姑姑不能連一個替自己喊冤的憑證都沒有吧?」

  崔氏遲疑片刻,「你是說,讓姑姑找出側妃的把柄,留作後手?」

  刺兒微笑著湊近她耳畔。

  小聲嘀咕幾句,又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

  「不過是留條後路自保罷了,以防萬一。」

  崔氏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重重點頭,攥著帕子的手鬆開了幾分:「姑姑記下了。回頭娘娘這邊……要有什麼風吹草動,刺兒要替姑姑兜著些?」

  刺兒淡淡頷首,示意她放心離去。

  等崔氏走得遠了,她才理了理衣襟,轉身往回走。

  柳汀月剛端起茶盞,見她進來又放下,眉頭微微一蹙。

  「怎的又回來了?」

  刺兒輕聲道:「方才走得急,落了張帕子。」

  柳汀月嗯了一聲,低頭抿了一口茶,沒怎麼在意。

  刺兒垂著眼在繡墩旁翻找,撿起自己的帕子,像是無意間的閒話一般,輕聲道:「方才婢子出門,瞧見崔姑姑還立在月洞門外張望,也不知是放心不下娘娘,還是落了什麼話忘了說……」

  柳汀月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看她:「她說什麼了?」

  刺兒神色自然地道:「說繡衣司在甜水巷救了個險遭畫皮鬼暗算的啞女,竟是選婢署出去的。二爺正在查這事,想必崔姑姑心裡也打鼓呢。」

  柳汀月眯起眼,手指在沉香串珠上慢慢撚了一圈。遲疑良久,她才淡淡開口:「行了,找著東西,早些回去吧。」

  刺兒屈膝告退。

  打帘子出去,她略微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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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心裡默默數了十個數。

  一,二,三……

  十……

  帘子那頭傳來玫月壓低的聲音:「娘娘,蔡嬤嬤走後,那崔氏不但不避嫌,反倒往棲霞院跑得更勤了,瞧著就不安分……婢子還聽說,她近日在清點舊年採選底檔,只怕是生了二心。」

  「把周嬤嬤叫來。」

  刺兒微微勾起唇角,加快腳步離開。

  陽光正好,暖融融地鋪在她身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無害,看不出半分算計。

  -

  自那日起,刺兒便常被喚到棲霞院。

  起初是陪著抄經,後來漸漸成了每日必到。抄完經便喝茶,喝完茶便說話,說著說著日頭就偏西了。柳汀月像是找到了一個既不會多嘴、又懂得接話的體己人,話匣子一開便收不住。

  刺兒從不多問,也從不主動提起什麼,只在恰當的時候提點一兩句,句句落在柳汀月心坎上,熨帖而不扎眼。

  這般不疾不徐,反倒讓柳汀月越發離不得她。

  就這麼平靜地過了幾日,洛京城又出事了。

  -

  永興七年三月十九那天,洛京滾了幾聲悶雷,雨便落了下來。

  從清晨開始下,到晌午便已傾盆。

  柳汀月心緒不寧,說是夢見故人,要刺兒過來陪她抄《地藏經》。刺兒從午後一直陪到掌燈,經文抄了七八頁,柳汀月還是不肯放人,又讓廚房送了點心,邊吃邊抄,東一句西一句,心不在焉地閒扯著,不知不覺就入了夜。

  周嬤嬤端了茶進來,臉色比平日白了幾分。

  「娘娘……」

  她湊在柳汀月的耳邊竊語了兩句,聲音很輕,混著窗外的雨聲,弱得聽不真切。

  柳汀月眉頭一擰,「沒驚動人吧?」

  周嬤嬤手抖了一下,袖子蹭倒了茶盞,茶水潑了一片,她手忙腳亂地去擦:「回娘娘,老奴盯著的,沒人瞧見。」

  周嬤嬤是在蔡嬤嬤死後才提拔起來的,做事也算利索,就是膽子小,辦事沉不住氣。


  柳汀月皺眉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話要斥,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擺了擺手:「嘴緊些。」

  周嬤嬤連聲應是,退出去時步子太急,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跟頭。

  刺兒將這一切收進眼底,面上卻不動聲色,續了一盞新茶放到柳汀月手邊,又低頭繼續抄經。

  三更時分,雨勢漸猛,風裹著雨絲從窗縫鑽進來,把燭火吹得搖搖欲滅。

  柳汀月終是撐不住了,打了個哈欠。

  「你且再抄兩頁,雨大也回不去,困了就在偏房尋個歇處住下罷。」

  刺兒應聲頷首,等她進了內室,才擱下筆,揉了揉手腕。

  窗外雨勢不減。她氣定神閒地將經書抄完,又把桌面收拾齊整,燈芯挑了挑,才提著傘出了棲霞院……

  -

  回到知微居時,天已大亮。

  她換下濕衣,擰乾了頭髮便倒回榻上補眠,迷迷糊糊間,被阿桃喚醒。

  「小娘子,小娘子——選婢署出大事了。」

  「何事?」刺兒聲音懶洋洋的,一臉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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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姑姑……死了!」

  刺兒目光微閃:「哦?」

  「今兒一早發現的,說是昨兒夜裡出的事。」阿桃聲音低低地壓著,「跟前頭幾個人一樣,臉皮被剝了,上頭還用金線繡了圖,就在選婢署的屋子裡,一早被人發現的……」

  阿桃臉色有些凝重,不再像平日那樣嘰嘰喳喳,頭一次在刺兒面前流露出幾分屬於「影三十六」的敏銳。

  「自金繡閣那個繡娘死後,畫皮鬼再沒有一次繡成了圖樣的。這回倒是齊整,一模一樣的路數,看來鬼歇夠了,又回來了。」

  刺兒打個哈欠。

  翻個身,裹緊了被子。

  「當真可憐。」

  「小娘子不覺奇怪嗎?」阿桃盯著她的後背,「崔姑姑一個選婢署的管事,兇手為何要殺她?」

  「禍由知起,命數罷了,有何奇怪的?」刺兒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人活著時爭爭搶搶,臨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具皮囊。睡吧,再睡一會兒。」

  阿桃聽得一愣一愣的,站在原地審視她,半晌才道:「咱們好歹是選婢署出來的,小娘子不去看看?」

  「我看是你想去吧?」刺兒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來,眼角帶著一絲懶懶的笑。

  阿桃被說中心事,調皮眨眼,「好奇之心,人皆有知。」

  「行,我陪你去瞧瞧熱鬧。」

  刺兒掀被起身,走到妝檯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頭髮。鏡中那張臉依舊眉眼如畫,眼尾微挑,唇不點而朱。可那雙眼睛深得像是兩口井,看不見底,也照不出光。

  崔氏死了。

  那個在選婢署給她畫眉,說「你命好著呢」的崔氏,死了。

  那個羞辱她、拿捏她、又攀附她、盼著她飛上高枝再提攜自己的崔氏,死了。

  她應當是最早知曉的一個。

  -

  選婢署。

  天剛見亮,影七便帶人闖了進去。

  雨已經停了,青磚地上汪著一窪一窪的積水,靴子踩過去,濺起細碎的水花。

  崔氏的住處在里進,不算寬敞,卻比尋常掌事的屋子齊整許多。一張架子床掛著青布帳子,褥子疊得整齊,櫃門虛掩著,露出一角細絹的衣料。床尾擱著一雙新納的鞋,鞋底雪白,還沒來得及上腳。

  幾名繡衣郎已經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柜子、抽屜、箱籠,連床底下的灰都掃了一遍,除了那副繡了金線的人皮,再沒翻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影七蹲在門檻上,望著滿屋狼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怪了。當真一點證據都沒留下?」

  「七哥。」一名繡衣郎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崔氏這人我打聽過,她在選婢署做了五年管事,性子馬虎得很,屋裡從來不收拾,都是粗使丫頭替她規整。可今兒這一看,倒像是有人趕在咱們前頭清理過一遍。」

  影七站起身,目光慢慢掃過屋角。


  視線落在床沿那道細縫上,忽然伸手敲了敲床板。

  「拆了。」

  幾個繡衣郎愣了一瞬:「七哥?」

  「我說拆。」影七拔刀出鞘,刀尖沿著床板縫隙一撬,哢嗒一聲,木板鬆動開來。

  三下五除二,整張床被卸了個七零八落。

  影七半跪下去,將手臂探進床架與牆壁之間那道窄縫,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油布包裹,裹得嚴嚴實實。

  他一把拽出來,拆開。

  裡面是一本巴掌大的藍皮簿子。

  紙邊卷了毛,封皮磨得發亮,顯然被人反覆翻看過。

  翻開內頁,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年月日時、姓名籍貫、生辰八字,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

  這是選婢署歷年採選的完整名冊。

  與官面上繳的那份不同,每一行末尾都有崔氏親筆批註。

  影七一頁一頁翻過去。

  起初沒在意,翻到第三頁時,手忽然頓住了。

  「送王府。」

  「送王府。」

  「送王府。」

  幾乎每一行都是這三個字。

  偶爾夾雜著「發賣得銀若干」或「轉手某某處」的批註。

  但九成以上,統統被她領入了九錫王府。

  五年之間,整整一百八十七人。

  全是八字純陰。

  影七的脊背,突然躥起一股涼意。

  他在謝雲燼身邊多年,內宅婢女來來去去,幾乎都是熟面孔,怎麼可能五年間源源不斷送進一百八十七個人?

  王府根本沒有那麼多空缺,更沒有那麼多純陰命格的女子。

  那些人後來去了哪裡?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終於在稀疏的備註里找到幾條不同的字跡——

  「送王府,次年病故,草蓆裹出。」

  「送王府,三月後發賣,得銀十兩。」

  「送王府,下落不明。」

  有批註的只是少數,更多的只有孤零零的「送王府」三字,沒有下文,沒有去向。仿佛那些女子一旦跨進那扇朱漆大門,便從這世上被人一筆勾銷了。

  影七的手指開始發僵。

  他想起畫皮案那些被剝了皮的女屍,想起僥倖活命卻再不能言的啞女姜蘿。

  她們都是八字純陰,都曾以某種方式與王府產生過關聯。

  這一百八十七人里,有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又有多少至今還在某個不見天日的角落裡,活著,卻比死了還不如?

  一名繡衣郎見他臉色不對,湊過來瞄了一眼,小聲問:「七哥,這……」

  影七猛地合上簿子,揣進懷中,轉身大步往外走。

  「走!回繡衣司!」

  -

  刺兒和阿桃趕到的時候,選婢署里外早已被封鎖。

  院門口已攔了兩名繡衣郎,刀柄朝外,面色沉肅。

  一群聞訊圍攏的百姓在巷口外壓著嗓子議論,沒人敢靠近,也沒人捨得走,只遠遠地看著那道半掩的院門,像是能從門縫裡瞧出什麼名堂來。

  阿桃踮腳張望了幾下,什麼也看不見,壓低聲音嘀咕:「裡頭怎麼沒動靜了?」

  刺兒沒應聲。她站在人群邊上,安靜地等著。

  阿桃回頭問刺兒:「小娘子,咱們……不進去看看?」

  「封了門,看什麼?」刺兒收回視線,攏了攏袖口,「走吧,這裡的熱鬧瞧完了。真正熱鬧在棲霞院呢,回去有得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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