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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三司會審,雙刀架陣

2026-08-30 21:17:52 作者: 姒錦

  繡衣司。

  影七推開政事房的門時,謝雲燼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桌上攤著幾份卷宗,墨跡未乾。旁邊擱著一碟鹵豬蹄,涼透了,油都凝了,一口沒動。

  「二爺。」影七壓下聲,覷著主子的臉色,「周敬遞摺子,要入府提審證人,王爺准了,明日承德殿問話,讓沈娘子當堂對質。」

  謝雲燼睜眼。

  沒動,也沒坐直,就那麼斜在椅背里,慵懶散漫,像剛睡醒。

  「誰遞的摺子?」

  「周敬自己上的。但——」影七遲疑了一下,「屬下查了,源頭是蘇衡蘇御史。」

  謝雲燼沉默一瞬,笑了。

  「蘇衡。」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嘖聲搖頭。

  「好人辦壞事,最是要命。」

  影七不敢接話。

  謝雲燼拿起桌上那碟涼透的鹵豬蹄,看了一眼,又放下。

  「涼了,重新買一份。」

  影七啊一聲,癟了癟嘴。

  他發現二爺近來有個奇怪的癖好。

  ——買滷味。

  北門橋頭新開的那家滷味鋪子,隔三差五就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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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爺,您要是愛吃,屬下讓鋪子每日送兩隻來。」影七試探著說。

  「誰說爺愛吃?」謝雲燼橫他一眼,「爺賞人用的。」

  影七愣了愣,撓起了後腦勺,咧嘴露出一臉憨笑。

  「二爺,賞點好的不行嗎?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哪樣不比豬蹄子體面?」

  謝雲燼剜他一眼,懶得搭理,起身大步跨出門檻。

  影七屁顛顛地追出去。

  繡衣司的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名繡衣郎在廊下巡邏。

  影七遠遠地與他們打個招呼,追著謝雲燼問:

  「二爺,明兒承德殿——」

  「去。」謝雲燼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他一眼,「繡衣司司主,畫皮案督辦,不去像什麼話?」

  影七哦一聲,尾音拖得老長。

  他家二爺不對勁。

  不是那種不對勁。

  是一種不對勁的不對勁。

  -

  世子院知微居,掌燈時分。

  阿桃端著藥碗進來時,刺兒正坐在窗邊翻書。

  蘇衡送的那本《菱川風物誌》,她已翻了很多遍,書頁起了毛邊,可她仍一頁一頁地翻,也不知能從中間看出點什麼來。

  「小娘子,三司過堂,您怎麼不著急呀?」阿桃把藥碗擱在桌上,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擔憂。

  「急什麼?」刺兒合上書,放在枕邊,「他們問什麼,我照實答便是了。」

  「可是——」

  「阿桃。」刺兒打斷她,端起藥碗來喝盡,又道:「你找張嬸要些紅棗、蝦米干,明兒一早熬粥。多放些米,稠一點。」

  阿桃一愣:「小娘子想喝紅棗蝦米粥?」

  刺兒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到肩頭,聲音悶悶的,「明兒有人要來。備著。」

  阿桃還想再問,刺兒已經閉上眼。

  她只好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門。

  屋子裡暗下來。

  月光透過了窗紙,在地上畫出一方淺白。

  刺兒看著帳頂,把近日的事一件一件串起來想。

  線頭太多,針腳太雜。這條路走到如今,幾乎每一步都是險招……

  她害怕夜裡又做噩夢,不想往壞處想,可腦子不肯歇,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勉強合眼。

  天未亮透,青棠便來叩門。

  阿桃揉著眼睛去把她迎進來,看見青棠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頭疊著一套衣裳。銀紅色褙子,月白中衣,裙擺上繡著蘭草暗紋,旁邊擱著一支金鑲玉釵。

  「青棠姐姐,這是——」


  「世子爺吩咐的。」青棠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讓沈娘子換上這身去承德殿。」

  刺兒從裡間走出來,看了一眼,心裡透亮。

  銀紅色。

  不是尋常侍婢可以穿的。

  不上不下,不尷不尬,恰好可以表明她是世子的人,也不至僭越。

  「替我謝過世子爺。」她接過托盤,「就說婢子領情了。」

  青棠看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青棠姐姐慢走。」

  阿桃送走青棠,手忙腳亂地幫刺兒換洗梳妝。

  銀紅褙子一上身,整個人便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低眉順眼的侍婢,也不是那個在藕塘里刨泥的粗使丫頭,而是……

  一株被移進暖房的花,開得正盛,卻不屬於那裡。

  「小娘子,這身穿上真好看。」阿桃替她簪上新釵,由衷地讚嘆。

  刺兒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肌膚賽雪,鬢髮如雲,眉心一點花鈿,添上了幾分慵懶冶艷。可那雙眼睛是冷的,冷得如一汪深潭,照得出人影,卻探不到底。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

  知微居外,晨光正好。

  謝沉站在廊下,背對著門,月白交領錦袍,世子金帶束腰,外罩一件同色紗氅,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更冷、更為高遠。

  聽見腳步聲,他轉回頭。

  目光落在刺兒身上,停了那麼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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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承德殿會審,我同你一起去。」

  刺兒微微一怔:「世子爺,您不必為婢子費這般周折……」

  「走。」他說完便轉身邁開步子,沒有多餘的情緒。

  刺兒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細細思量今日的事。

  不料謝沉忽然頓步,她沒剎住,鼻尖險些撞上他肩胛,急忙後退半步。

  「世子爺……?」

  謝沉轉過來,低頭看她。

  「你那日說的話,可是真心?」

  「婢子說了很多話,不知世子爺指的是哪一件?」

  「你想留在世子院。」

  刺兒仰起臉,與他對視。晨光落在他眉骨上,將那道清雋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可照見眼底的血絲。

  是昨夜沒睡好?還是壓根沒睡?

  她話到嘴邊,發現喉嚨發緊。

  「是。婢子真心想留在世子院,留在世子爺的身邊。」

  「那就好。」謝沉的聲音很輕,「心意定了,便不必怕。」

  什麼心意?

  刺兒心頭一窒。

  低了低眉,應得乾脆。

  「有世子護著,婢子自是不怕的。」

  謝沉道,「三司官員,各有脾性。周敬清正,問什麼答什麼。韓范慣用話套話,你多停一停再答,別被他繞進去。鄭洵不開口則已,開口便是要害處,你要格外當心。」

  刺兒心裡極輕的動了一下,慢慢哦了一聲,頷首道:「婢子明白了。周大人問實,韓大人問巧,鄭大人——問的是破綻。」

  謝沉看她一眼,收回目光,引她往承德殿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沿抄手遊廊同行。

  廊下僕役見了紛紛避讓垂首,等走遠了,才敢交換眼色低聲議論。

  「這是……世子爺要帶這丫頭過明路?」

  「世子爺親自帶在身邊,那便是半個主子了。」

  -

  承德殿前,晨光正好。

  幾頂官轎相繼落在王府儀門外。

  刑部侍郎韓范、大理寺卿鄭洵,各自下轎整衣,拱手問好。

  都察院來的,是左都御史周敬本人,跟他同行的下屬,正是蘇衡。

  幾人見了面兒,說話客客氣氣,心裡卻都清楚,今日這一趟,是來蹚渾水的。


  九錫王府的門檻,踏進來不容易,想乾乾淨淨地抽身,更是艱難。

  王府長史趙全早已等在門口,躬身引路,將眾人往正堂引。

  「諸位大人稍候,王爺稍候便到。」

  茶點擺上,幾個拱手落座,各懷心思地喝著茶,寒暄幾句便沒了話。

  片刻,謝沉步入正堂。

  不愧是洛京第一公子,通身清貴之氣壓得滿座衣冠都黯然失色。

  刺兒垂首跟在他身後,裙擺無聲,眉眼低垂,一步一態十分端穩。

  乍一看,二人竟十分般配。

  周敬、蘇衡、韓范、鄭洵齊齊起身拱手。

  謝沉微微頷首回禮:「諸位大人辛苦。」

  他落座,刺兒便安靜地立在他身側,雙手交疊,眼觀鼻鼻觀心。

  眾人目光交會,不多說什麼,卻已瞭然。

  謝世子親自帶人入堂,分明是把這侍婢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今日這樁官司,怕是不好辦。

  眾人臉色各異,皆沉默下來。

  這時門口光線忽地一亮。

  謝雲燼大搖大擺地晃了進來。

  腰間佩刀,袖口緊束,步履散漫卻帶著一股鋒芒。他沒有通傳,沒有行禮,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堂中諸人,最後在刺兒臉上輕輕颳了一下,又移開,往謝沉對面一坐。

  「諸位大人,久違了。」

  堂中的空氣頓時緊了幾分。

  三司會審,沒他繡衣司什麼事。

  他怎麼來了?

  對這位繡衣司的煞星,尋常官員都不願意打交道的,他來,准沒好事。

  韓范輕咳一聲,拱手客氣道:「謝司主來得倒早。」

  「不早。」謝雲燼從果碟里拈了顆葡萄扔進嘴裡,「再晚些,戲都要被你唱完了。」

  他素來嘴不留情,一句話能把人噎死。

  韓范訕訕地笑了笑,尷尬至極。

  這兄弟二人是當真不管旁人的死活啊。齊整整往堂中一坐,一冷一熱,一靜一動,就像兩把刀架在一起,滋滋冒火星子。

  還沒開審,氣氛已緊得叫人喘不上氣。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門外傳來一聲通傳。

  「王爺到——」

  謝平章邁步而入。

  他沒穿朝服,看起來比朝堂上隨意許多,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絲毫不減。

  柳汀月跟在他身後,妝容精緻,嘴角噙著得體的笑。

  「諸位大人久等。」謝平章在主位落座,語氣平淡得像在話家常,「本王家務事,勞煩三位跑這一趟,著實過意不去。」

  幾人連忙起身行禮,客套幾句重新落座。

  茶盞的蓋子還沒來得及揭開,堂中已靜了下來。

  該來的人都來了,不該來的人,也坐下了。

  接下來,便是該問的人來問了。

  周敬率先開口,開門見山:「王爺,老夫等今日冒昧登門,只為查明報恩寺真相,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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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說。」謝平章端起茶盞,「本王也想知道,究竟是誰在背後搞鬼。」

  周敬拱了拱手,沒有問刺兒,而是看向柳汀月,先發制人。

  「柳側妃,老夫斗膽一問,報恩寺後山那日,你與西厥胡商阿布都私下會面,所為何事?」

  柳汀月捏著帕子按了按嘴角,笑得溫婉,「周老大人,妾身去報恩寺是為婉寧祈福,那胡人突然竄出來行刺,妾身還納悶呢。這事該問繡衣司,如何拿的人犯。」

  周敬碰了個軟釘子,面色不改地笑了笑:「怎麼老夫聽說,側妃與那西厥商人阿布都,往來已有些年頭?」

  「道聽途說的事,如何作得准呢?」柳汀月的唇角弧度,淡了些許,「周老大人明鑑,妾身不過一介內宅婦人,整日裡針黹茶飯、相夫教子都忙不過來,哪有機會結識什麼外邦商人?」

  「當真?」周敬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抖了抖,「據老夫查實,永興元年至今,你院裡的蔡嬤嬤,先後十六次向阿布都購買曼陀羅醉。總量之大,足夠毒翻整個王府。」


  他微微傾身,聲音拔高了些,生怕別人聽不清。

  「老夫只知道鹽醃鹹菜,糖醃蜜餞。柳側妃,你買這麼多曼陀羅醉——是拿來醃人不成?」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韓范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鄭洵也忍不住抬眼看了周敬一眼。

  這老傢伙,嘴真毒,絲毫不輸謝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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