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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蓄意接近

2026-08-30 21:17:57 作者: 姒錦

  謝三沒有應聲,把帕子折好,塞進貼身的衣襟里,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塊舊傷疤,早已不疼了,可每逢陰雨天還會發癢。帕子貼著那塊疤,像一層薄薄的痂,蓋住了底下爛了多年的肉。

  他舒心了很多。

  「進來。」

  一名黑衣侍衛推門而入,躬身低頭行禮。

  「三爺,沈刺兒的身世查清了。菱川人氏、父母雙亡,入京後並無親緣往來。唯一疑點是,沈刺兒入府前,二爺曾私下與她相見,往來不止一次……」

  他頓了頓,「三爺,要不要順藤深挖下去?」

  「不必再查了。」謝三抬眼看向案上燭火,慢聲道:「一個無依無靠的丫頭,在王府討生活不容易,莫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那侍衛抬起臉來,看著謝三的表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可是三爺,沈家叔伯那邊,蔣凜已經派人去接了,估摸三五日便到洛京。」

  謝三的手微微一頓,「王爺要做什麼?」

  侍衛道:「大抵是要讓他們當面對質,驗明正身?」

  謝三沉默了很久:「人到了,先報我知曉。不要聲張出去。」

  「屬下明白。」

  「退下吧。」

  

  腳步聲遠去,房門重新合上。

  小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簷下那隻大黃狗翻了個身,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謝三坐了很久,伸手從抽屜里摸出一隻青瓷瓶。

  瓶身冰涼,裡面裝著半瓶藥粉。

  他拔開塞子聞了聞——

  深深呼吸片刻,再把塞子重新塞好,放回抽屜里。

  -




  子時剛過,負責夜巡的張婆子提著燈籠經過棲霞院時,聞到了一股異常的氣味。

  那氣味淡淡的,混在夜風裡,帶著一種古怪的甜腥。

  張婆子心頭一緊,放輕了腳步,循著氣味摸到棲霞院針線房堆放雜物的矮屋前。

  燈籠的光照過去,她看見門縫底下暗色的痕跡,黏稠稠的……

  再推開門,尖叫便劃破了整座王府的寂靜。

  「來人啊——死人了——畫皮鬼——在棲霞院——」

  屋內,一個丫頭倒在血泊里。

  她的臉皮沒有了。

  從髮際線到下頜,整張臉被人完整地剝下來,露出鮮紅的肌理和森白的筋膜。一雙大大的眼睛沒有閉上,空洞洞地對著房梁,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要喊叫什麼……

  那張臉皮被平鋪在旁邊的木台上,用金線繡著一幅詭異的圖案。

  和前幾起畫皮案一模一樣。

  消息傳到各院的時候,整座王府像被一盆冰水澆透。

  畫皮鬼來了。

  殺到王府來了。

  姑娘們瑟瑟發抖,縮在各自房裡不敢出門。

  各院院門連夜落了鎖,連燈籠都熄了大半,生怕哪個角落藏著看不見的東西。

  刺兒被阿桃從夢中搖醒時,窗外還是黑的。

  天還沒有亮。

  灰濛濛的微光照在阿桃的臉上,映出一層蒼白的顏色。

  「小娘子,出事了……畫皮鬼又殺人了……這回,是在棲霞院。」

  刺兒坐起身,手指下意識撫了撫被角。

  「別慌。說清楚,怎麼個事?」

  阿桃咽了口唾沫,把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

  刺兒聽完,沉默了片刻,「死的是誰?」

  「是棲霞院針線房的銀環,就翠薇那個小跟班,同我們一起從選婢署入府的那個……」

  刺兒微微垂眼,「側妃娘娘呢?」

  「娘娘受了驚嚇,正由太醫看著。婉寧郡主也醒了,嚇得哭鼻子呢,怎麼都哄不住。王爺連夜去了棲霞院,發了很大的火……」

  她頓了頓,低聲補充,「把二爺也叫去了。」


  刺兒起身坐在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慢梳理長發。

  阿桃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小娘子,外頭都亂成一鍋粥了,您還有心思梳頭呀?」

  「亂成一鍋粥才好呢。水渾了,好摸魚。」刺兒從鏡子裡看她一眼,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阿桃,天亮後,你去一趟西市的齊記香鋪,替我問問掌柜的,我上回訂的那批菱川老香粉到了沒有。」

  阿桃發愣,「小娘子何時訂過香粉?我怎麼不知道?」

  刺兒將一小塊碎銀推到桌沿,碎銀底下壓著一張疊好的紙條。

  阿桃詫異地望著她,「這是……」

  「你照做便是。」刺兒聲音清清淡淡的,說得尋常,「掌柜的若要問你買來做什麼……就說是知微居的沈娘子,做香丸用的。」

  她說完,視線定定落在阿桃臉上。

  「替我保密,莫要告訴二爺。」

  阿桃短暫地咬了一下嘴唇,像是掂量了什麼,隨即鬆開,用力點了點頭,將銀子和紙條收進袖中,點頭道:「不用等天亮了,這會兒採買的婆子已經開了角門,婢子這就去。」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刺兒仍然坐在妝檯前,手裡捏著梳子,對著銅鏡一下一下地梳著,像這漫漫長夜裡什麼都沒發生,好似棲霞院那攤血、那張被剝下的臉皮、那些慌亂的腳步,都不值當她多皺一下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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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桃垂下眼,推門沒入夜色。

  刺兒這才放下梳子,走到窗邊,指尖抵著窗框,看著院裡那株張牙舞爪的柿子樹,很久沒有動。

  今夜太靜了。

  靜得如同暴風雨前……

  她說不清哪裡不對,只是覺得這府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一寸一寸地收緊、醞釀,而且是沖著她來的。畢竟她不認為謝平章會當真為一個侍女動心,以至和兒子搶人。

  她得搶在謝平章落子之前,找到蘇衡。

  齊記香鋪的東家,是蘇衡的舅父。

  看到紙條,蘇衡自會明白。

  -

  同一片天空下,棲霞院燈火通明。

  謝平章端坐主位,面色鐵青。

  柳汀月歪在羅漢榻上,臉色煞白地安撫著謝婉寧。

  謝雲燼立在堂中,眉眼間凝著一層戾氣。

  他方才帶人查過現場,殺人的手法與前四起完全相同,藥液鞣製、繡紋平整利落,沒有半分瑕疵。

  唯一的不同是地點。

  這一次,兇手在王府內院動手,還是在柳汀月的眼皮子底下。

  「本王讓你查案,你查了幾個月,就查出這麼一個結果?」謝平章的聲音不高,卻壓得整間屋子的人都喘不過氣,「兇手進了本王府邸,殺了王府的僕從,你竟毫無察覺。繡衣司是擺設嗎?」

  謝雲燼沒有辯解。

  他垂著眼,脊背挺直:「兒子失職,甘願領罰。但有一事須稟父王——」

  「講。」

  謝雲燼抬起頭,目光沉下來:「死者臉皮上的繡紋,與前四起完全一致,手法也並無不同。但……這批金線的來路,與前幾起不同。」

  謝平章的眉頭微微一動:「何意?」

  謝雲燼道:「西厥貢品金線,已由三司封存帶走。王府若無餘存,那兇手用的金線,必定另有來源——」

  他轉頭盯著柳汀月,目光陰鷙,「兒子查過側妃娘娘棲霞院的用度冊子,去年有一批金線出庫,說是給報恩寺繡佛經用的,不知娘娘的佛經,繡好沒有?」

  堂中死寂。

  柳汀月攥緊帕子,聲音尖利起來:「二爺的意思是,棲霞院自己人作案?」

  「我可沒這麼說。」謝雲燼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說,兇手對棲霞院的內情熟門熟路,連值夜輪換的時辰都清楚。若不是出了內鬼,那側妃娘娘便要好好反省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堂中所有人都聽懂了。

  謝平章沉默了很久。

  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張臉明暗不定。


  「加派人手,清查各院。」他慢慢開口,「再出紕漏,你自己去領鞭子。」

  謝雲燼躬身:「兒子領命。」

  他退出正堂,站在廊下,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黑沉沉的夜空,嘴角那點散漫的笑意早已斂盡。

  「影七。」

  影七無聲無息地從暗處閃出:「二爺。」

  「刺兒如何?」

  「沈娘子沒有異動。三十六傳話說,娘子昨夜早早便歇下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謝雲燼目光落在世子院的方向,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太安靜了。」

  影七沒聽懂:「二爺的意思是——」

  「兇手在王府內殺了人,她卻不動如山。」謝雲燼的聲音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真沉得住氣啊。」

  他沒有再往下說,大步離去。

  影七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

  翌日清晨,刺兒照常起來洗漱更衣。

  阿桃端了熱水進來時,看見她正坐在妝檯前梳妝,銅鏡里的人眉眼平靜,像昨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小娘子……」阿桃欲言又止,「今兒還要去棲霞院嗎?」

  「去。」刺兒簪好銀簪,轉過身來,「側妃娘娘受了驚,婢子去請個安也是應當的。」

  她換了件素淨衣裳,沒有戴那支金鑲玉釵,只別了一根尋常的木簪。走到棲霞院門口時,被兩名繡衣郎攔了下來。

  其中一人面色冷肅:「繡衣司辦案,閒人不得入內。」

  刺兒沒有爭辯,站在門外微微屈膝:「婢子是來向側妃娘娘請安的。既然有規矩,婢子便不進去了。勞煩二位通傳一聲,就說婢子來過。」

  繡衣郎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刺兒也沒有多留,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

  走到知微居的月洞門時,她腳步頓了一下。

  謝沉站在幾步外。

  他今日沒有束冠,墨發用一根同色髮帶松松系著,像是剛從書房過來,目光落在刺兒身上,沉默一會兒,才開口:「你知道了?」

  刺兒嗯了一聲,垂下眼:「聽說了。」

  「這幾日別去棲霞院走動。」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壓得廊下的風都慢了一拍。

  刺兒抬眸,對上他的目光:「世子爺是擔心婢子捲入是非,還是怕婢子……礙了旁人的事?」

  謝沉淡淡掃來一眼。

  眸底深沉,像是要把她眼底那層薄薄的、鋒利的情緒看透。

  「兇手潛入王府行兇,下一個受害之人,難有定數。」

  「婢子問的不是這個。」刺兒微微上前半步,拉近兩人間的距離,再仰起臉來,頸子拉出一道柔軟的弧線,語聲輕軟,帶著一層直白的試探,「婢子是想知道,世子是真心疼惜婢子,還是怕婢子這個房中嬌客的身份礙事,給您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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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的光移了一寸,落在他的肩上。

  也落在刺兒臉上。

  照見她無辜的眼底那一層蓄意接近的瀲灩。

  謝沉微眯雙目,還是那一副清冷的神色。

  「我是說,少出門,能避禍。」

  刺兒在心裡把這幾個字細想一遍,忽然想笑。

  避禍?她這輩子避的禍還少嗎?可禍事哪一次放過她了?

  「婢子記下了。」她笑了一下,「世子爺放心,婢子這身皮囊雖賤,卻珍惜得很。」

  謝沉低頭看著她。

  那目光里有一種奇怪的審度。

  「你幾時學會的?」

  「學會什麼?」

  「學會……」謝沉頓一下,挑出一個詞,「陰陽怪氣。」

  刺兒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又趕緊壓回去。

  會陰陽怪氣的,是衛吟昭。

  不該是她沈刺兒。

  「世子爺誤會。」她斂回神色,微微屈膝道,「婢子笨口拙舌,連話都說不好,是萬萬不敢陰陽怪氣的,婢子是怕給世子爺惹來麻煩……」


  「嗯。」

  謝沉應了一聲。

  思忖一下,再度開口:「沈家那邊,有人要來。」

  刺兒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世子是說?菱川沈家……我家叔伯?」

  「你心裡要有數。」

  謝沉袖袍輕斂,將手負在身後。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一字字地落下來,壓在她肩頭,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這世上的話,七分假三分真。恩也好,仇也罷,你要記著,命只有一條,別輕易押上。」

  他說完就走了,一身清冷孤峭,衣袂拂過,裹挾一縷淡得幾乎辨不清的冷梅暗香。

  刺兒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少年……

  鏡花水月。

  都回不去了。

  她不知不覺蜷起袖中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把刀子,果然是沖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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