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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反詰驗身

2026-08-30 21:18:00 作者: 姒錦

  轉眼便是宴席當日。

  永興七年五月十一,洛京城裡淅淅瀝瀝落了一場小雨,午後放晴,空氣里還帶著濕漉漉的潮氣。

  承德殿花廳里,門窗大開,日光斜斜地鋪進來,將檀木案上的杯盞映得透亮。

  案上擺滿了精緻果點,美酒佳肴。

  不講究排場,倒有幾分家常待客的意思。

  謝平章今日穿了一件赭色常服,未著蟒袍,看上去比朝堂上隨和幾分,可那通身的氣派壓在那裡,誰也不敢真當他隨和。

  三司的官員已就座。

  周敬坐在上首客位,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著浮沫。韓范和鄭洵分坐兩側,各自寒暄,話頭不咸不淡地落在端午龍舟和今夏的雨水上,仿佛真是來吃一頓尋常的答謝宴。

  謝沉也在。

  他坐在謝平章左側的次席,一襲月白錦袍,清冷端肅,與滿座官服香衣格格不入,像一隻誤入人群的孤鶴。

  他不怎麼說話,也不怎麼動,可誰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掃過身後——

  那裡站著侍立待命的刺兒。

  今日她穿了一件淺杏色的衣裙,是青棠昨夜送來的。料子軟薄,顏色溫潤,既不扎眼,也不寒酸。髮髻用銀簪挽起,耳上綴著一對珍珠耳璫,是謝雲燼當日送的,很是得宜。

  謝平章自然也看見了。

  他放下茶盞,朝刺兒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丫頭,過來斟茶。」

  刺兒應聲上前,步伐穩當,裙擺無聲。

  她先給謝平章斟了一盞,又依次為周敬、韓范、鄭洵、蘇衡依次添了茶水,退到謝沉身側站定,垂著眼帘,呼吸不亂。

  謝平章看著她做完這一切,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周老大人前日說要細查報恩寺一案,本王回去想了想,確有些疑點尚未釐清。今日請諸位來,一是補一補上回的酒,二來,本王新得了幾位證人,或許能助諸君破案。」

  周敬抬了抬眼皮:「哦?什麼證人?」

  謝平章沒急著答。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往廊外一送。

  蔣凜會意,躬身退下,不多時,引著四個人從門外進來。

  三個人。

  兩男一女。

  還有一個半大少年。

  男的都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一個高些,精瘦,進門之前先往主位那邊覷了一眼,才佝僂著腰邁進來。另一個矮些,圓臉,走兩步便拿袖子擦一把汗,侷促地弓著腰,不敢抬頭看人。

  那婦人跟在後頭,穿著一件暗藍布衫,頭髮挽了個圓髻,面色蠟黃,縮著肩膀,臉上帶著討好的笑,而那個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和他爹一樣瘦小,眼神卻不安分,進門便滴溜溜打量刺兒。

  刺兒站在謝沉身後,不動。

  心跳卻已然快了兩拍。

  這四個應是沈家人。她只在謝雲燼遞來的畫像上見過他們,模樣特徵都對得上,幾乎分毫不差。

  沈二先開口,嗓門粗大,帶著菱川一帶的土腔:「草民沈二牛,給王爺磕頭。」

  「這是我弟沈三牛,這是我渾家,劉氏。兒子,狗剩。快,快跪下給貴人請安……」

  他說著膝蓋一軟就要往下跪,被旁邊的蔣凜虛虛扶了一把,沒讓他在席間行大禮。

  謝平章擺了擺手,語氣溫和:「不必多禮。站直了說話。」

  沈二牛便當真站直了,兩手在衣擺上搓了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聽人說在洛京見到了草民的侄女,草民就來了。草民家那丫頭,好些日子沒音信了,心裡頭掛念得緊……」

  他說「丫頭」兩個字時,目光往刺兒的方向瞟了一下。那一下極快,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張臉和記憶里那個瘦巴巴、滿臉菜色的侄女有些相似,可仔細看又全變了,眉眼、氣度、通身的神采,說不像又像,說像又全然不像。

  席間安靜了一瞬。

  周敬放下茶盞,語氣平平:「王爺說新得了證人,原來是沈家親眷。這是來作什麼證?」

  謝平章笑了笑,「刺兒這丫頭入府時日不長,但勤勉忠義,還在報恩寺救了本王的女兒。正好聽聞她叔伯進京尋親,便讓他們見一面,也好解她鄉愁。」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韓范和鄭洵交換了一個眼神,有點看不懂其中的刀鋒,默契地端起茶盞喝茶,不說話。

  周敬卻不肯裝糊塗,捋著鬍鬚道:「既是尋親,那倒是一樁好事。沈娘子,你可認得這兩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向刺兒。

  謝沉的手指在膝上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刺兒從謝沉身側站出半步,微微屈膝:「回周老大人,婢子不認得。」

  席上倏然一靜。

  周敬放下茶盞,「不認得?這倒是稀奇。你不是菱川沈氏之女嗎?」

  刺兒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周老大人,婢子確實出身菱川沈氏不假,可婢子父母雙亡那年,這兩位便已與婢子斷了往來。當年他們瓜分了婢子家中薄產,又將婢子賣給人牙子,換了二兩銀子。這些年婢子流落在外,是死是活他們從未過問半句,如今突然跑來認親,婢子實在不敢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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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口就把情分斷了。

  接下來,沈家人無論說什麼,她都可以翻臉不認。

  謝沉說,這世上的話,七分假三分真。她認沈家人,沈家人的證詞才做得數,撕破臉死不認帳,那就是仇人,仇人的話當然不能做證詞。

  「你、你胡說什麼?」沈二牛急了,往前邁了半步,都來不及再想眼前的人是不是親侄女,便粗著嗓門爭論。

  「你爹娘死了,是我替你張羅的後事,供著你,養著你,怎的倒打一耙?」

  刺兒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咸不淡:「二叔,我爹活著的時候,你們登門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我爹死了,你們倒是來得勤快,三天兩頭往我家跑,搬空了柜子里的銀錢,連我娘的嫁妝匣子都沒放過。如今你站在王爺面前說想我、惦記我……你自己信麼?」

  沈二牛被她噎住了。

  那張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了幾下,愣是沒憋出一個屁來。

  沈家嬸娘劉氏連忙開口,聲音又尖又急:「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咱們是你長輩,你爹不在了,替你張羅親事、尋個安身之處,那都是為你好……」

  「為我好?」刺兒微微偏了偏頭,嘴角掛著一抹冷笑,「嬸娘說的安身之處,是把我賣給臨縣那個五十多歲的瘸腿鰥夫?五兩銀子,還搭一口破鍋。」

  劉氏的臉色唰地白了。

  暖閣里安靜了一瞬。

  周敬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說話,但那嘴角極輕地往下壓了一下,像在忍什麼。韓范低頭看著自己的酒杯,鄭洵則乾脆轉過頭去,看著窗外那幾枝石榴花出神。

  謝平章的目光落在刺兒身上,從她的鼻樑、唇線、下頜慢慢打量,半晌,不緊不慢地開口:「沈二牛,你侄女說的,可是實情?」

  沈二撲通一聲跪下,「王爺明察,草民……草民當年是糊塗,可這丫頭……」

  他盯著刺兒看了又看,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了幾遍。

  「草民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謝平章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轉著玉扳指,一副溫和親民的模樣:「但說無妨,本王恕你無罪。」

  沈二牛定了定神,粗著嗓門道:「草民的侄女,從小就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見了生人就往人後頭躲,從不敢跟長輩頂半句嘴。可這位小娘子在王爺面前伶牙俐齒、句句戳心,哪有半分從前那窩囊樣子?這變化也太大了些,草民實在不敢認。」

  這話說得粗俗,卻句句要命。

  劉氏連忙接口:「當家的說得對,王爺,這丫頭,不是民婦那侄女沈刺兒!」

  暖閣里的空氣驟然一沉。

  一旦坐實沈刺兒不是沈刺兒,那畫皮案的線索、報恩寺的證詞、採選的疑點,全都要從頭翻起,所有的嫌疑,也都會指向她……

  蘇衡端茶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繼而若無其事地放下。

  謝平章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從沈家嬸娘身上移開,落在刺兒臉上。

  「你說她不是你的侄女沈刺兒?有何憑證?」

  劉氏像得了尚方寶劍一般,聲音愈發篤定:

  「王爺有所不知,那丫頭從小就是個粗手粗腳的,跟她爹學騸牲口,手指頭粗得跟胡蘿蔔似的,嘴巴也笨……哪像這位小娘子,能說會道,長得也嫩生生的……」


  蘇衡放下茶盞,淡淡插了一句,「女大十八變,也是有的。你們可要看仔細了。」

  劉氏惶恐地縮了縮脖子:「草民不敢說謊……草民那侄女右肩背上有一塊銅錢大的疤痕,小時候燙傷留下的。這位小娘子既然敢說是沈刺兒,那勞煩她給民婦瞧一眼。若沒有那塊疤痕,便是冒名頂替!」

  暖閣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刺兒身上。

  謝平章慢悠悠地往後靠了靠。

  「既然如此,沈刺兒,你便隨嬤嬤下去一趟。」

  他又抬手,示意蔣凜:「帶她下去,驗身。」

  刺兒沒有動。

  她右肩背沒有那塊疤。

  衛家女兒的身體不留疤痕,這是她假扮沈刺兒留下的最大破綻……

  兩個嬤嬤已經走上前來,伸手便要拉她的胳膊。

  「父王。」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側方插進來。

  只見謝沉從座位上起身。

  「此事不該問問兒子嗎?」

  謝平章的目光移過來,嘴角微微一沉:「世子要說什麼?」

  謝沉語氣平靜,「此婢是兒子的枕邊人,她後肩有疤,兒子可以作證。」

  枕邊人。

  整間花廳的空氣都凝住了。

  周敬端茶的手在半空頓住,韓范和鄭洵交換了一個眼色,蘇衡垂下眼盯著酒杯,指節微微攥緊,周遭侍候的下人也屏住了呼吸,就連窗外的蟬,似乎都忽然噤聲。

  九錫王世子當眾承認與一個侍婢有肌膚之親,這話落在誰耳朵里,不是平地一聲驚雷?

  不近女色風光霽月的謝沉啊。

  多少洛京少女要碎了芳心。

  謝平章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從刺兒臉上移到謝沉臉上,拇指上的玉扳指停了,不再轉了。

  「世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兒子知道。」謝沉沒有退讓,「刺兒既跟了兒子,便是兒子的人。她的清白,便是兒子的清白。」

  滿座官員都垂下了眼,無人敢看謝平章的臉色。

  劉氏卻不依不饒,尖聲道:「世子爺,民婦的侄女,民婦還看不得了?若是連驗都不讓驗,那這丫頭不是更為可疑?」

  她轉向謝平章,撲通跪下,「王爺,民婦斗膽請旨——讓民婦親自驗!若她肩頭沒有那塊疤,便是冒名頂替的賤婢。」

  謝平章看了劉氏一眼,再看謝沉。

  隔著一道案幾,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一個含著審視,一個藏著寸步不讓的篤定。

  「她說得在理。」謝平章冷冷沉聲,聲滿是威壓的道,「事涉王府內諱,既有人證在此,總要查清才好。」

  「豈有此理。」謝沉的聲音沉下幾分,拂袖而立,冷冷逼視上首,「父王,這是兒子的女人,她的身子,只有兒子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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