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你放肆!」
「兒子不敢。」謝沉躬身,姿態恭順,脊背卻挺直如松,「兒子以為,一個侍婢的疤痕,不值得父王費心。朝局紛擾、內外交困,畫皮作案,這些,才是父王該操勞的事。」
這頂撞不留餘地,也實在鋒利。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連廊下的風都像停了。
滿座賓客屏息凝神,無人接話。
謝平章笑了。
看了劉氏一眼,又看向謝沉。
「帶下去,驗!」
兩個婆子應聲,朝刺兒氣勢洶洶地走來。
刺兒沒有慌。
她垂下眼,聲音放輕,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哽咽。
「世子爺,婢子願意自證。」
她目光睨向謝沉。
直勾勾的委屈,近乎放肆的纏綿。
然後她抬手,當眾解開了腰上的系帶。
淺杏色外衫順著肩線無聲滑落,堆疊在肘彎處,裡頭的素白中衣薄而貼服,領口微微敞著,修長的脖頸上,肌膚細膩,線條柔潤,不是尋常女子的白,而是一種近於玉質的通透,仿佛用手指輕輕一按,便會留下印痕。
花廳里靜了一瞬。
幾個官員不約而同地定神。
謝沉下頜線繃緊一瞬。
「做什麼?」
他作勢要拉高刺兒衣裳。
刺兒攔住他的手,肩背挺直,下頜微揚。
「既然嬸娘要看——那便看仔細些。」
她一個旋身,將中衣的領口往下拉了寸許,不避不閃,坦坦蕩蕩地露出左肩下方那一小片肌膚——
光潔、平滑,如是玉脂一般。
空氣像被誰抽走,悶得人喉頭髮緊。
不知誰壓不住呼吸,輕輕抽氣。
太美了!
何曾有幸見到這等仙人肌膚……
「沒有疤痕!她沒有……」
劉氏大喊出聲,剛要質問——
刺兒微微側了側身,輕撩秀髮。
日光的角度變了,她肩胛下方,忽然浮現出一片極淡的暗色斑痕。不深,不顯,邊緣微微皺起,若不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嬸娘說的是這個嗎?」刺兒的聲音不高不低,「姑娘家愛美,這兩年身子長開了,用了些藥膏淡化,不承想,差點因此坐實大罪。」
劉氏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像是想說什麼,卻堵在了嗓子眼裡。
「這……這不對啊……民婦記得那塊疤是暗紅色的,表面粗糙,凹凸不平,她這這太淺了,不是刺兒……」
她下意識轉頭去看自己的丈夫。
沈二的臉色也已經變了——
「王爺,草民敢拿性命擔保,她不是草民的侄女沈刺兒……」
謝平章沒有看他。
「沈三牛。」他開口,「你來說。」
沈三牛跪下,額頭抵著地面,聲音有些緊張,「回王爺……草民那侄女後肩確實有一塊疤痕,是小時候打翻油燈燙的。可時隔多年,草民也記不太清了……方才二嫂說的,是實情,草民看這姑娘,也有些不敢相認……」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既沒肯定也沒否定。
但在這花廳里,在謝平章的目光下,含糊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嗬。可笑。」刺兒突然輕笑一聲。
「二叔,你欠了多少賭債?那些人追到家裡的時候,你把我娘留給我的那對銀鐲子抵給他們了吧?如今你站在這裡說拿性命擔保,你的命值幾兩銀子?」
「三叔,你家的地是怎麼來的?我爹咽氣那天,你第一個衝到我家翻柜子,連我娘的藥錢都揣走了。如今你倒是來認親了?你是想認我這張臉,還是想認我身上這件王府的體面衣裳?」
「還有二嬸娘,你是不是忘了……那油燈,不是我自己打翻的。」
刺兒的聲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那年夏天,我爹在外頭接活,三天沒回家。我娘病得起不來,你端著碗到我家借米,說的是一碗,卻差點把我家米缸端了。」
「我站在門檻上,不讓你走。你抄起桌上滾燙的油燈,就砸我,我轉身要躲,熱油就潑在了這裡。」
她的指尖抬起來,極輕地點了點肩後那片斑痕的位置,像是隔著多年的光陰,撫摸那個還在發燙的傷口。
「我爹回來問起,你咬死說我自己打翻的,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撒謊……二嬸娘,那年我才六歲。」
她說完了。
暖閣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氏張了張嘴,像是被人當眾扒了一層皮,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這些細節……
其實她都模糊了。
不是本人,何故知曉這些?
沈二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灰。
沈三牛也縮了縮脖子,不敢抬頭。
他們是來指認她的,可從頭到尾,被指認的人成了他們。
劉氏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王爺,民婦記得清清楚楚,那疤痕不是長這樣的,位置也有些不對,她這這個……分明就是假的。她不是沈刺兒,肯定不是沈刺兒!」
「二嬸娘,人是會長大的,疤痕也會變。」刺兒說到這裡,忽地譏誚一笑,「二嬸娘上一次見我是什麼時候的事!記不清樣貌,倒記得疤痕的顏色和位置?嬸娘這記性,一時好一時壞,倒叫旁人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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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張口結舌,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民婦……民婦……」
「嬸娘,從小你就看不上我,嫌我是個賠錢貨。我爹娘走後,你昧著良之苛待我,一碗粥都要分兩頓給,說我一個丫頭片子不值得費錢。好不容易我進了王府,你便跑來指我冒名——你是見不得我過一天好日子,非得把我拉回泥里才甘心?」
「你撒謊!你根本不是——」
「我不是什麼?」刺兒打斷她,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嬸娘,你說我不是沈刺兒,那我問你——你的兒子狗剩屁股上是不是有一顆小痣?他小時候把褲子燒了個洞,你追著他打了三條街,滿巷子的人都看見過。」
劉氏錯愕。
旁邊的狗剩臉都臊紅了。
她仍不解氣,咄咄逼人地看著他們。
「我爹臨終前最後一句話說的是什麼?讓你們照料我,你們點頭應了,卻是怎麼做的?轉頭就把我賣了,我看你們不是認不出我這張臉,是不敢認,沒臉認。」
劉氏的臉色白了。
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刺兒沒有再看她。
她轉過身,朝謝平章屈膝一禮:「王爺,今日之事,婢子已無話可說。三位長輩執意指摘,婢子也無可奈何。當年他們如何待婢子、如何賣婢子、如何逼死婢子的娘親,皆可查證。王爺和在座的諸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菱川柳葉巷查訪。婢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謝平章看著她,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慢轉了一圈,又一圈。
「沈二牛。」他終於開口,「你還有什麼話說?」
沈二伏在地上,聲音發顫:「草民……草民說的是實話……」
「你說的是實話,可你的侄女不認。」謝平章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骨頭縫裡發涼的平靜,「那你今日來這一趟,便是白跑了。」
沈二緊張得汗如雨下。
謝平章擺了擺手:「蔣凜,帶他們下去,好生安置。既然認親不成,莫要再來叨擾王府清靜。」
沈二牛愣了一瞬,隨即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謝王爺恩典!謝王爺恩典!」
劉氏也連忙跪下,拽著兒子一起磕頭。那小子狗剩卻不肯低頭,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刺兒,像要把她的臉刻入眼睛裡。
「且慢——」
謝沉忽然開口。
「父王,這三人構陷他人,攪擾三司,豈能輕饒?依兒子之見,該押入繡衣司,細細審問。」
沈二嚇白了臉,連忙低下頭:「王爺饒命!草民糊塗,是草民貪財,受人蠱惑,求王爺恕罪!」
「受人蠱惑?」謝平章緩緩道,「受誰蠱惑?」
沈二渾身發抖,不敢答。
謝平章重重哼了一聲,慢慢道:「照世子說的辦。把人交給繡衣司,讓老二去查。」
侍衛衝上來將人拖了下去。
哭喊求饒聲漸漸消失,花廳重新安靜下來。
謝平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日讓諸位見笑了,家宅不寧,也是本王的疏漏。」
周敬捋著鬍鬚笑了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王爺下次可莫要再讓這等刁民矇騙了。」
幾位三司官員也順著話頭打圓場,將氣氛從方才的緊繃中緩了過來。
刺兒安靜地站在謝沉身側,沒有主動開口,也沒有急於解釋什麼。她像一尊被擺在花廳里的瓷瓶,等著主人決定是留還是摔。
片刻後,謝平章擱下酒杯:「你受了驚嚇,回去歇著吧。晚些,本王會讓廚房送一碗安神湯到你院裡。」
刺兒起身屈膝謝恩,轉身退出去。
走出承德殿的那一刻,她才發現後背的衣衫濕透了。
她站在石階上,閉了閉眼,將那股從骨頭縫裡湧上來的虛脫感壓下去,若無其事地走下台階,往世子院的方向走去。
轉過月洞門時,餘光瞥見廊柱後面有一道青烏衣角一閃而過。
她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只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謝雲燼果然在。
他從不缺席。
今日肩後那塊假疤,有謝雲燼的功勞。
蘇衡托舅父送來的香藥材和方子,又經了濟生堂孫大夫之手反覆調製,換了三回才定下。
她是進花廳之前塗上的。
那藥膏無色無味,待日光一照,熱氣一蒸,疤痕才會浮出來,三個時辰後自行消退。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手段,只是變戲法的伎倆。
但足夠騙過滿座官員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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