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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井邊夜話

2026-08-30 21:18:04 作者: 姒錦

  宴席散了。

  三司官員各自告辭,謝沉送客回來,在廊下看見刺兒抱著茶盤經過,正準備送去他的書房。

  「世子爺。」她聲音輕輕的,「今日……多謝周全。」

  謝沉沒答。

  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到她面前。

  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繡著一枝墨梅,清凌凌的,像他這個人。

  「擦擦。」他說,聲音低沉,「手上髒了。」

  刺兒接過帕子,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掌心,像觸到一塊暖玉。

  她低下頭,慢慢地擦著手上的污漬,一下,又一下。

  「世子爺怎麼知道,婢子左肩上沒有胎記?」

  「我不知道。」

  謝沉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頸項上,像月光落在雪地里,清冷而乾淨。他說,「我說了護你,便不能讓你一個人受著。」

  刺兒的手指頓在裙角上。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她追在謝沉身後,摔了一跤,他回頭看她,伸出手,說「慢些跑」。

  她沒聽,爬起來又追,結果摔得更狠。

  如今,他又伸出手了。可她知道,這手不能攥太久。攥久了,兩個人都要陷進去。

  「世子爺。」她將帕子疊好,收入袖中,「帕子髒了,婢子洗過再還您。」

  謝沉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不見底。

  「刺兒。」他忽然開口,聲音沉緩,「你今日說的話,有幾分真?」

  刺兒垂下眼:「世子爺指哪一句?」

  「每一句。」

  她沉默了很久。

  日光從屋簷上斜斜落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花牆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像某種無聲的糾纏。

  「婢子說的,都是真的。」刺兒道:「婢子確實被叔伯們瓜分家產,賣給人牙子,確實歷經波折才走到了世子的面前,確實……想好好活著。」

  謝沉不語。

  

  她仰起臉,與他對視。

  「婢子沒說的是,婢子這條命,是撿回來的。撿回來不容易,所以婢子格外珍惜。誰想讓婢子死,婢子便讓誰先死。這道理,世子爺可明白?」

  「明白。」他說,聲音低沉,「我不會再問你。」

  「不問什麼?」

  「不問你是誰,不問你為何而來。」他轉身,月白衣袂在日光里划過一道清冷的弧線,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給風聽,「這世間每個人都有不願示人的過往。有些話,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刺兒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那身影清挺如玉,卻帶著某種說不出的孤寂,清冷而遙遠。

  這個人……

  他究竟知曉些什麼?

  -

  回知微居的路上,刺兒看見了碧荷。

  碧荷蹲在花圃邊修剪枝條,瞧見她便站起身來。

  兩人同批入府,碧荷和另外一個年紀小的丫頭分到了花房。她不比旁的女子伶俐,說話總是慢半拍,做事卻踏實。每次青棠讓人送花去知微居,來的都是她。

  「刺兒姐姐。」碧荷拍了拍手上的泥,「你上回想要的梔子花,花房新培出一盆,說是能開重瓣的。回頭我給你送些來。」

  刺兒謝過她,「你得空就來,我給你留些糕點。」

  「多謝姐姐。」碧荷很乖巧,說完又有些為難地看著刺兒。

  「掌事姑姑讓我去庫房拿花盆,園子裡的蘭草根系都長滿了,要分株。」她頓了頓,「我拿不動,正想找人幫忙。刺兒姐姐要是方便,搭把手?」

  刺兒沒有多想,跟著她去了。

  從這裡到庫房,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

  夾道兩側是高高的磚牆,牆頭爬滿枯藤,日光照不進來,陰冷冷的,像一副長長的棺材。牆根下碼著好幾層粗陶缸,一隻疊一隻,歪歪扭扭地堆了三層,最高的幾乎夠到牆頭。缸口蓋著木板,壓著碎磚,也不知裡頭裝的是什麼。

  刺兒經過時,聞到一股怪味。


  若有若無的,像是什麼東西漚爛了。

  「碧荷。」她問,「那些缸里裝的什麼?」

  碧荷側頭看了一眼,不在意地道:「陳年的酸菜,庫房放不下,暫時堆在這兒。等天晴了要搬走的。」

  刺兒哦了一聲,跟上去,從陶缸旁邊走過——

  「咚——」

  最高處那隻粗陶缸忽然翻倒下來。

  刺兒來不及多想,拽住碧荷的胳膊往後一拉。

  碧荷被拽得踉蹌了一步,站穩後回頭看那攤碎瓦,臉色微微發白。

  地上的酸菜滾了一地,酸水漫出來,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酸餿味。

  若不是刺兒,那缸便砸在她身上。

  刺兒扶住她手臂,「你沒事吧?」

  碧荷搖了搖頭,蹲下身,看了看那碎裂的陶缸,「庫房的人辦事,是越來越不上心了。這也能砸下來。」

  「別動。」刺兒出聲提醒。

  她發現,陶缸的邊緣有一個帶著泥土的新鮮腳印,靴印修長,一看便知是男人的腳印。

  「方才有人跟蹤我們,落在牆頭時,踹翻了缸。」

  碧荷瞳孔微微收縮,嚇得臉都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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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會跟蹤你我?刺兒姐姐,那畫皮鬼……是不是就藏在府里?」

  刺兒與她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她想起選婢署出沒的腳印,想起甜水巷驚散的兇手,四下里打量。

  銀環剛死沒兩天,碧荷越想越害怕。

  「姐姐,我方才好像看到人了。」

  「在哪兒?「

  「那頭,一眨眼就不見了。」

  刺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往前追了幾步,周遭一切如常,哪來的人影?

  碧荷緊張的走過來,「刺兒姐姐,你看見了麼?」

  「沒有。」刺兒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我們快些走吧。」碧荷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語氣緊張,「這裡怪嚇人的。」

  -

  這天夜裡,刺兒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恍惚間聽見窗外有人低喚她的名字。

  她披衣起身,推開窗看出去。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沒有人,也不是謝雲燼那狗。

  她輕手輕腳走出院子看了半晌,正準備回去,餘光聽見院外有腳步。

  她跟出去。

  那人已過了塘橋。

  淺碧色的衣裙,在月光下像一片葉子被風捲走,一晃而過。

  碧荷?

  這個時辰,她去後花園做什麼?

  刺兒放輕腳步,跟了上去。

  碧荷走得快,步子很急,好似趕著去什麼地方,很快走過荷塘,拐進後花園。

  那邊荒了大半年,草木瘋長,裡頭有一口老井,井口被野蒿半掩著。

  她停了一步,再抬眼時,碧荷已經不見了。

  「沈娘子好雅興。」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沙啞的,帶著一股陳年烈酒的嗆味。

  刺兒回頭。

  謝三站在幾步外,溝壑縱橫的臉在月光下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刺兒心下一沉,面上卻不顯。

  「三爺也有雅興。」她聲音淡淡的,「你老人家夜半遊園,不怕摔著?」

  謝三拄著鐵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刺兒身側。月光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像一塊被刀劈過的老木。

  「本不想來。」他說,聲音低啞,「可看到沈娘子,就來了。」

  「三爺找我有事?」

  謝三不動聲色地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沈娘子看看,是不是你的?」

  刺兒低頭一看。


  是一隻小小的白瓷瓶,瓶底還殘留著半干未乾的褐色膏體——

  正是她用來造假疤痕的藥膏。

  她笑了一下,抬頭時黑眸幽沉。

  「三爺這是做什麼?」

  「沈娘子是聰明人。」他說,聲音低下去,像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聰明人就該知道,這東西落到不該落的人手裡,是什麼後果。「

  「婢子不懂,不敢接這話。「

  「你不敢?」謝三忽然笑了,那笑聲裡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諷刺,又像自嘲,「你什麼都敢。你連王爺都敢騙——你還有什麼不敢的?」

  刺兒面不改色地看著他。

  「三爺在訛詐我?」

  「我訛詐你做什麼?」謝三笑了,那笑聲沙啞,像夜梟的啼叫,「我要害你,就不會把東西還給你。我要害你,此刻就該站在王爺面前,把這瓶子當證物呈上去。」

  刺兒低笑。

  再揚眉,已是平靜。

  「那三爺為何不做?」

  謝三沒有立刻回答。他拄著鐵杖,慢慢在她身側的老井口沿坐下,動作笨拙,看得出腿腳給了他很大的不便。

  他坐定之後,才緩緩開口:

  「我這條腿,是替王爺傷的。那年北境戰場上,一支流箭射過來,我推開他,箭釘進我膝蓋骨里。後來傷口爛了,大夫說要截,王爺不讓。他找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藥,可那條腿還是廢了。他把我留在身邊,替我安排差事,給我體面,讓我一個廢人活到了今日。」

  他頓了頓,喉嚨好似含了個東西,說得粗嘎:「旁人說他涼薄。可對我,他到底是有恩的。」

  刺兒沒有接話。

  這個時候只需要傾聽和判斷。

  說得多,錯得就多。

  「可恩是恩,債是債。」謝三渾不在意她的反應,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些年,我替他守著石獄,看著那些年輕的女子一個接一個被送進去,一個接一個消失。」

  他閉上眼,像是要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擠出去:「我沒攔過。一次都沒有。」

  「可今日——」他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刺兒臉上,聲音幾乎要被夜風吹散,「今日在花廳里,我看著你站在那裡,一個人唇槍舌劍,忽然想起當年衛家那位小娘子。那時的她,也有這般的膽識。可惜……」

  他猛地住了口。

  刺兒沒被他帶出半分情緒,甚至彎唇淺笑一下,局外人模樣。

  「三爺。你告訴婢子這些,是想造王爺的反嗎?怎麼?湊不夠人頭,想拉我入伙?」

  謝三臉色一變。

  盯了她片刻,用力攥牢拐杖:「你就當我老來遲鈍吧。眼花,記性也差。承德殿宴上的事,轉頭就忘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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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撐著鐵杖站起身,動作很慢,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

  「這世上的債,遲早要還。欠了命的,拿命還。欠了情的,拿情還。」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沈娘子,好自為之。」

  他走了。鐵杖點在青磚上,一聲接一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里。

  刺兒獨坐在枯井旁,攥著那隻白瓷瓶,良久,才慢慢抬起手,鬆開五指。

  瓷瓶落入水面,發出一聲悶響,很快被黑暗吞沒。

  謝三替她瞞下了這件事。

  還把證據還給了她。

  為什麼?

  謝三護著世子,所以護著她?

  還是如他所說,他在還什麼人的債?

  那她的債呢?

  衛家二百多條人命,五年石獄的折磨,姐姐的淚,母親的血——這些債,誰來還?

  她低頭看著井水中的倒影,月光碎在水面上,像刀子直捅心窩。

  「昭昭。」

  耳邊傳來一道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又真切。

  刺兒回頭。

  井台邊空無一人。只有風,穿過枯枝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無聲的哭泣。


  是幻聽。

  她太思念她們了……

  把風聲聽成了呼喚,把枝影看成了人影。

  這世上,沒有親人再喚昭昭了。

  她們都死了,連她自己偶爾也會恍惚,衛吟昭是不是也已經死了?活下來的這個,是沈刺兒,只是沈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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