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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歲月忽已晚

2026-08-30 21:18:07 作者: 姒錦

  繡衣司。

  院子裡架著一排新制的逐風刀,幾名繡衣郎光著膀子在廊下打磨刀鞘,嘴裡吆喝著什麼,肌肉隨著手上的動作繃緊又鬆開,古銅色的脊背上掛著一層薄汗。

  院子裡混著鐵腥氣和年輕的汗味,一股子生猛勁兒。

  影七蹲在籤押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把花生米,一顆一顆往嘴裡丟。

  瞧見刺兒進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殼,直起身沖房門努努嘴,邊吃邊說:「沈娘子來了?二爺在裡頭呢——您自個兒進去?還是屬下先進去通傳一聲,二爺剛……」

  「我自個兒進。」

  刺兒推門進去,影七的話才慢慢吐出來,「剛沐浴完,也不知穿衣沒有……」

  謝雲燼正靠在椅背上擦刀。

  他沒束冠,墨發散著,發梢還在往下滴水。領口大敞,水汽從頸窩裡漫出來,混著皂角的清香,濕漉漉的,從鎖骨往下,慢慢沒入衣襟深處,顯出胸膛上清晰的輪廓。

  許是剛沐浴過,他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種懶洋洋的饜足,極是撩人。

  刺兒有片刻的怔愕。

  好一幅美男出浴圖。

  在門口站了一瞬,她才把目光移開,邁步進去,清了清嗓子。

  「二爺這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謝雲燼眼風掃向門口探頭探腦的影七。

  「怎不通傳?又想念軍棍炒肉了?」

  影七嘿嘿一笑,身子往門框上一靠,嬉皮笑臉:「二爺不是惦念沈娘子嗎?屬下這不就把人給您請進來了?」

  謝雲燼臉一沉:「再胡說八道,二十軍棍。」

  影七縮了縮脖子,嘴皮子翕動著無聲罵了一句什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刺兒不緊不慢地站著,看他二人一個唱紅臉一個扮白臉,唇邊噙笑。

  「堂堂繡衣司司主,就這副樣子見客?」

  謝雲燼渾不在意地往後一靠,敞著的領口又鬆了松:「你就當沒瞧見。」

  「我又不是瞎子。」

  「喜歡就多看。」他抬起俊臉,眼尾微微挑起,笑意裡帶著一種近乎頑劣的坦蕩,「要是看不盡興,可以過來摸一把?爺大方。」

  「別潑皮了,說正事。」

  刺兒不接他的茬,在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碧荷死了,死前見過我。」

  她把昨夜的事情說了,只換來謝雲燼的一聲低嗤。

  「可惜了,那海棠春色可是西街永盛坊的招牌貨。用的是蜀地紅藍花,獨一份的配方,旁人調不出來,產量也稀少。」

  

  「二爺對胭脂水粉也這般了解?」

  「你在諷刺我?」

  「不敢。」刺兒說,「我是在夸二爺耳目靈通。」

  謝雲燼低低哼了一聲,嘴角不經意地微彎一下,「我料到兇手會再動手,沒料到他會拿口脂做文章。看來這人不僅盯上了你,還盯上了我。」

  「那二爺如何打算?」

  謝雲燼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走到牆邊那排書架前,抽出一卷泛黃的文卷。

  「衛吟昭。」他聲音不高,比尋常低沉,「你有沒有想過,你入王府這麼久,查到的那些線索——可能從一開始就是有人故意讓你查到的?」

  刺兒的瞳孔微微收縮:「二爺是說——」

  「你查柳汀月,給你金線。你查崔氏,拿到名冊。你懷疑胡商,抓到阿布都。」謝雲燼一字一頓,「每一步都太順了。順得像有人在替你鋪路。」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落在刺兒臉上:「兇手拿柳汀月做幌子,拿崔氏做餌,將阿布都獻祭,每一步都精心算計——只為讓真正的自己,穩穩藏在幕後。」

  刺兒想了想,「二爺這麼說,可有憑證?」

  謝雲燼沒有回答。

  他把那一遝卷宗,輕輕推到刺兒面前:「你自己看。」

  刺兒低頭,看見文卷封皮上寫著——

  《衛氏案卷緝錄》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


  字裡行間透出的信息,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門一打開,便觸碰到了記憶深處的傷疤,震得她指尖發麻。

  「……經查實,謝三早年在北境戰役中潰敗逃生,被困荒野,為路過的衛氏商隊所救。衛明珂親自為其延醫用藥,留養月余。此後再無往來。」

  「衛氏覆滅前,衛明珂曾收到一封密報。隔日,開始變賣工坊田產,遣散舊部,將長女遠嫁嶺南,顯然提前得知禍事。但衛家案發當日,謝三並未現身。箇中緣由,存疑待查。」

  謝三。

  刺兒抬起頭,看著謝雲燼:「謝三不是你父王的心腹嗎?」

  「他是父王的人,但他也是一個活人。」謝雲燼靠在桌沿上,雙臂環胸,目光複雜:「當年你母親安排衛家舊部四散各方、變賣產業、送走你和你姐——這些動作,都是從收到那封密信之後開始的。」

  他聲音沉下去:「我追查了三年才找到線索,發現謝三與你母親有舊。」

  刺兒手一緊。

  心裡頭翻江倒海。

  衛家覆沒那夜,母親把她塞入密室前,千叮嚀萬囑咐,說會有人來接應,顯然對那人十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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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說,他就是謝三?

  「如果那個人是謝三,為何闖入密室的人卻是你的父親謝平章?」

  「也許,他來不及?或是出了什麼變故?」

  「不。是背叛。」刺兒道:「若不是他背叛衛家,提供密室入口,這麼多年,謝平章為何對他委以重任,從不懷疑?」

  謝雲燼無法反駁。

  刺兒思忖一陣,「二爺既然查到這些,為何不早告訴我?」

  「我不確定他究竟是敵是友。」

  「人與人的界限沒有那麼分明,好與壞也沒有定論,只在乎利益罷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脆生生的。

  刺兒低下頭,看著文卷封皮上那行小字。

  「我要去見他。謝三爺。」

  「現在?」謝雲燼皺眉,「你瘋了?」

  「他若想害我,昨夜就不會把藥膏還給我。」刺兒目光堅定,「他若想幫我,便是唯一能拿到麒麟令的人。我必須試一試。」

  謝雲燼沉默一會兒。

  「行。我帶你去見他,但怎麼見,得由我說了算。」

  -

  去謝三院子的路上,天色已然暗下。

  刺兒換了一身灰布短褐,頭髮用布巾裹緊,跟在他身後半步,像一個不起眼的小廝。

  門房認出了謝雲燼,看了刺兒一眼,沒有疑心什麼,轉身進去通報了。

  片刻後,門房回來,躬身道:「三爺請司主進去。」

  竟比世子來拜訪,容易得多?

  刺兒和謝雲燼對視一眼,一前一後邁步入內。

  踏入正堂時,謝三已經坐在主位上。




  謝雲燼沒有繞彎子:「我來找三叔討一樣東西。」

  謝三看著他,慢慢放下手裡的酒葫蘆:「什麼東西?」

  謝雲燼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他身前案上:「請三叔掌掌眼——這紋樣,可曾見過?」

  謝三的目光落在紙上。

  那是一種麒麟紋樣,線條簡潔卻帶著衛家特有的制式特徵。

  謝三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沒見過。」

  「三叔不必急著回答。」謝雲燼不緊不慢地說,「這紋樣,是從一枚舊銅令上描下來的。三叔若知銅令下落,小侄願意拿一個消息來換。」

  謝三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謝雲燼很久,「什麼消息?」

  「對三叔很緊要的消息。」謝雲燼壓低聲音,「當年衛家覆滅前,有人給衛氏宗主送過一封密信。我查到,送信的那個人,如今還活著。」

  這是試探,也是要挾。


  謝三手指微微一緊。

  手背那道陳年疤痕猙獰了幾分。

  他沉默了很久。

  「二爺要找的麒麟令,不在我手上。」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當年那枚令牌——在衛家小娘子身上。衛家祠堂大火那夜,落到了王爺手中。此後,我再沒有見過它。」

  謝雲燼問:「你確定在父王手上?」

  謝三臉色暗了暗,「我勸二爺不要打它的主意。這枚令牌,對旁人來說不過是廢銅爛鐵。只有衛家女可用它,也只有衛家舊部認它。你費這麼大力氣找它,不值當。」

  「值不值我說了算。三叔只說,幫是不幫?」

  謝三看了他片刻,終於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在第三層的青瓷瓶後面按了一下。

  哢嗒!

  木架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暗格。

  他從暗格里取出一隻木匣,再一瘸一拐的走過來,放在案上。

  「這是當年衛家工坊的舊地圖和幾處房契。衛家覆滅後,工坊落在朝廷手裡,後來又經了幾道手,被我買下。你與其費心去找那麒麟令,不如從別處下手。」

  謝雲燼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漆面,停住抬頭:「三叔為何願意幫我?」

  謝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隻木匣,像是透過它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往事。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這是我欠的債。」

  他沒有解釋欠的是什麼。

  謝雲燼也沒有追問。

  「三叔,可知畫皮案兇手是誰?」

  謝三沒有回答。他看著謝雲燼,那雙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二爺,你問錯人了。」

  「我問錯人了?」

  「你該問的是——」謝三頓了頓,「王爺對這些事,究竟知不知情?」

  謝雲燼的瞳孔微微收縮。

  謝三不再看他,拄著拐杖轉過身,慢慢地走回案後坐下,閉上了眼。

  「二爺請回吧。我等著你的消息,不要食言。」

  謝雲燼收好東西,帶著刺兒退出正堂。從頭到尾,刺兒未發一聲,謝三也沒有分神留意謝雲燼身邊不起眼的小廝。

  走出院落,二人上了馬車。

  謝雲燼將木匣擱在膝上,伸手取出一盞小燈點上。燈芯亮了,昏黃的光在逼仄的車廂里晃了晃,將兩個人的輪廓攏進一團暖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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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靠著車壁,一路沒有出聲。拐彎時馬車晃了一下,她身上順著那股勁兒往旁邊歪了半寸,撞在謝雲燼身上,又徐徐坐正。

  如此反覆,謝雲燼挑眉。

  「想靠便靠,要我抱你,也不是不行。」

  刺兒看她一眼,沒有開口。

  他討了個沒趣,把膝上木匣轉了個方向,像在掂量什麼,又好像只是不想讓車廂太安靜。

  刺兒倏地開口:「謝三最後那句話——」

  「我知道。」謝雲燼沒讓她說下去,「他在暗指,我父王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刺兒懶笑一下,偏過頭來看她:「那二爺打算怎麼辦?」

  「繼續查。」謝雲燼說,「謝三給了工坊地圖,那就去找找看有無線索。這房契,也不好白拿。」

  「二爺英明。」

  「陰陽怪氣。」謝雲燼懶懶往車壁一靠,姿勢鬆弛,目光卻緊,「說說你吧——謝沉那邊,你如何收場?」

  刺兒沉默了一瞬。馬車拐過一個彎,車身再次傾斜,她的肩膀往謝雲燼偏了偏,又穩住了。

  「不勞費心,世子那裡,我會應付。」

  謝雲燼沒有接話。

  車廂里安靜了片刻,只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咕嚕咕嚕的,單調又沉悶。

  他忽然起身,挪到刺兒身側坐下。車壁窄,兩個間的距離驟然縮到一拳之內,呼吸都近了。

  刺兒想讓開……

  他卻側過身,一隻手撐在她耳後的廂壁上,低頭看來,將她整個兒罩在身下。


  「你要如何應付?謝沉當眾承認你是枕邊人,對你可不僅僅只是興趣,還有占有欲。」

  「二爺不會忘了當初送我到世子院是做什麼去的吧?」刺兒抬起眼,「引誘他接近他,讓他為我赴湯蹈火與謝平章反目成仇,讓他為二爺的權力之路做墊腳石。眼下這般,如你所願,二爺該高興才是?」

  謝雲燼看著她,黑眸幽冷。

  「你倒是會拿話堵我。」

  「我向來直白,不說虛言。」

  「那你直白說說,他待你好,你動心了嗎?」謝雲燼低頭看她,眼眸低垂,呼吸落在她額前,影子好似疊在了她身上。

  「二爺覺得呢?」

  刺兒仰著臉看他,沒有躲。兩個人離得太近,她能聞見他衣襟上淡淡的沐浴清香,還混著一絲心跳的痕跡。

  「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惡鬼,還有心可動嗎?」

  「你演得太真了。再這般下去,我怕你連自己都騙過去。」

  刺兒彎了彎嘴角,沒接話。馬車又晃了一下,她沒扶穩,肩頭蹭過謝雲燼的胸口。她要坐直,被他掌心控住,就那樣按靠在他的肩膀上。

  「二爺放心。」刺兒仰頭,「你動心了,我都不會。」

  謝雲燼低頭看她,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那隻手慢慢抬起來,指尖停在她耳側,只差一寸便要碰到她的髮絲,卻懸在了半空。

  「記住你說的話。」他的聲音低下去,尾音像被吞了一半。

  謝雲燼收回手,起身坐到對面。

  拉開了彼此的距離,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刺兒垂著眼,慢慢撫平裙擺上的一道褶痕。燈影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輕輕顫了一下。

  「以後二爺想問什麼就問,別動手動腳的。」她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認真,「要不然,我的騸刀可不留情。」

  謝雲燼聞言,非但沒生氣,反倒來了興致,又朝她傾了傾身,雙眼火辣辣的盯住她。

  「你騸啊。騸了,我正好長在你手心裡,日日纏著你……」

  「你……」

  什麼叫長在她手心裡?

  刺兒臉頰微微發熱,白他一眼。

  「……呸。無賴子。」

  尋常她也這麼罵,謝雲燼從不在意。

  今日破了天荒,他偏過頭,默默地看向車窗外,心情似乎沒那麼美妙。

  暮色沉透了,街巷兩旁的鋪子陸續掌了燈,一盞一盞地亮過去,像是一條緩慢流動的河。

  安靜了不知多久。

  快到王府了,寂寥逼人。

  他才忽然回頭,「衛吟昭,你肩上有蟲……」

  刺兒下意識抬手,往肩上一拂。

  什麼也沒有。

  車廂里安靜一瞬,隨即響起謝雲燼低低的笑聲,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後的那種暢快。像很多年前,躲在衛家老宅的棗樹上朝她扔青棗的少年……

  那時的日子,如今想來還是好的。

  刺兒愣了一瞬,隨即抄起矮几上的玉扣朝他砸過去:「謝雲燼!你幾歲了?」

  謝雲燼抬手穩穩接住,揣進懷裡,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比你小一歲,阿姐。」

  那聲「阿姐」被他叫得又拖又懶,尾音打著旋兒,分明是在臊她。刺兒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看他,可嘴角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那點彎起來的弧度。

  歲月忽已晚,少年依舊。

  窗外燈火一盞接一盞地後退。

  他們都想起了同一段年月,只是棗花落了,故人難尋。

  ? ?這章二合一,敬請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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