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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誰是羊

2026-08-30 21:18:09 作者: 姒錦

  馬車停下。

  王府角門外的巷子又窄又暗,月光只在瓦簷間漏下一線,堪堪照亮車簾一角。

  謝雲燼先下車,伸手替刺兒掀了帘子。

  「留神腳下。」

  刺兒踩著凳幾下來時,他順勢往她身側靠了半步,像一面若有若無的屏障,將她籠在影子裡,擋住了風口。

  那姿態說不上親密,不過順手照拂的樣子。

  「有勞二爺。」刺兒微微側過身,同他拉開些許距離,「回去吧。」

  謝雲燼挑了挑眉,目光往裡一掃,嘴角那點懶洋洋的笑意忽然定住。

  角門裡頭立著謝沉。

  他應當剛剛回府,一身玄色窄袖戎裝,腰間還佩著劍,顯然是剛從京營回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他身後三步遠,寒光按劍而立,屏著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世子爺。」刺兒屈膝福了一禮,語聲平穩,「婢子回來晚了。」

  謝沉沒有應聲。

  風燈一晃,他從光影里走來。

  目光越過刺兒,落在謝雲燼臉上。

  「二弟。你逾矩了。」

  不輕不重,不似質問,卻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謝雲燼往車框上一靠,雙臂環抱胸前,笑得漫不經心:「兄長這話從何說起?路上偶遇沈娘子,順路送她回府,不過舉手之勞,怎就逾矩了?」

  「她是我院裡的人。」

  「院裡的人,又不是你心上的人。」謝雲燼語氣輕飄飄的,像一根針紮下來,又痛又癢,「兄長管天管地,還管人家跟誰來往?」

  謝沉往前邁了一步。

  恰好將刺兒擋在身後。

  他沒有碰刺兒,可那道身影橫在她與謝雲燼之間,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你怎知不是?」

  謝雲燼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站直身子,目光從謝沉肩頭越過,落在刺兒身上:「這裡沒你的事,你先進去。」

  刺兒沒有動。

  

  她看看謝沉,又看看謝雲燼,輕輕嘆了口氣:「二位爺要是想打架,勞煩挑個好地方。別堵在門口,明兒傳出去,說我半夜勾得二位爺爭風吃醋,婢子這條小命還要不要了?」

  謝雲燼嗤了一聲:「你倒是會挑地方說話。」

  謝沉側頭看了刺兒一眼,「進去。」

  刺兒垂下眼,站到謝沉那一側:「多謝二爺相送,婢子這便回院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回到了她該站的位置。

  謝雲燼的嘴角微微一沉。

  「夜裡風涼,小心些,仔細把窗戶關好,謹防登徒子。」

  刺兒白他一眼,不再多言,提裙跨過角門。

  謝雲燼攏了攏袖口,在她背後慢悠悠一笑,大步走進夜色里。

  角門外,謝沉獨自站了片刻。

  簷下那盞風燈還在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磚地上,孤零零的。

  -

  當晚,知微居的燈亮到很晚。

  阿桃不知內情,只當刺兒在憂心碧荷的案子,端了熱湯送來。刺兒喝了兩口便擱下了,坐在窗邊,目光落在院內那株柿子樹上發呆。

  「小娘子?」阿桃小聲喚了一句,「您還不歇?」

  「你先睡吧。」刺兒沒有回頭,「我再坐一會兒。」

  阿桃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多問,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外間的燈熄了,屋裡只留一盞,火苗在燈罩里跳了跳,又穩下來。

  夜風吹過,她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刻意壓著步子,停在她門外。

  刺兒起身,靠在門板背後。

  等著,門卻沒有響。

  影子一動不動地站在外頭,像在猶豫什麼。過了很久,久到案上的油燈爆了一聲燈花——

  他微微動了一下,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了。

  刺兒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搭在門框上的手,微微發涼。


  她可以坦然面對謝雲燼的調笑,可以冷靜地周旋謝平章的目光,卻無法無視謝沉停在門外、始終沒有叩響的沉默。

  那個人從來不說越界的話,不行越界的事,可他每退一步,她的心口便沉一分。這種鈍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不屬於她,卻是十五歲的衛吟昭隔空傳來的舊傷余痛——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追上去、抱住他、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可她不知道,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追不上,是追上了卻發現,已經回不去了。那個敢說「我娶你「的小姑娘,死在了衛家的火場裡,如今站在這扇門後的,不過是一具披著人皮的孤魂。

  「阿桃。」

  外間傳來阿桃迷迷糊糊的應答:「小娘子?」

  「把門閂好。」

  「……哦,好。」

  阿桃輕手輕腳地過來,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刺兒吹熄了燈,躺進黑暗裡,盯著帳頂的紋路翻了個身。

  承德殿小宴後,謝平章就相信她了嗎?

  不會,只要謝平章沒能完整收集龍骨圖讖,只要沒有人能取代她的千金血,他就不會放下對她的疑心。

  而畫皮案的兇手,也還會繼續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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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必須快。

  比老狐狸更快。

  -

  次日一早,刺兒在廊下見到了謝沉。

  他站在那裡,白衣如雪,一如既往地清冷疏離,好似昨夜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你去了三叔那裡。」

  刺兒沒有否認。

  以他的耳目,只要有心查實,她跟謝雲燼的行蹤便瞞不過去,否認反倒顯得心虛。

  「是的,世子爺。」

  「謝雲燼帶你去的?」

  「是。」

  「所為何事?」

  「二爺說,找謝三爺討件東西。」

  謝沉看著她:「什麼東西?」

  刺兒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沉默得好似隔了一道看不見的河。

  過了很久,謝沉輕聲開口:「你不肯說?」

  刺兒抬起頭,「世子爺,各有各的難處。」

  謝沉沒有動。

  他就那麼看著她,安靜的,壓抑而克制。

  廊下的風穿堂而過,掀起他的衣擺一角,又落下去。良久,他收回目光,聲音低了幾分:「我要去京營一趟,半月才回。你照顧好自己。」

  「世子萬事當心。」

  謝沉點點頭,轉身離去,清挺的背影穿過連廊,最終消失在晨光深處。

  阿桃探身過來,小聲問:「小娘子……世子爺方才是惱了你嗎?」

  刺兒搖搖頭,垂眸斂了心神,「他要是惱我,倒還好了。」

  日子照常過。

  繡衣司那邊傳來消息,沈家叔嬸四人已被押入大牢,等候發落。

  世子院裡沒有主子,刺兒分外清閒,每日在知微居里看書、蒔花、收拾茶具,偶爾去棲霞院坐坐,日子好似緩慢下來。

  第四日清晨。

  這份尋常便被打破。

  謝平章身邊的長隨蔣凜來了世子爺,當著院裡下人的面兒,說王爺讓她去承德殿書房當幾日差,侍奉筆墨。

  青棠聽了,眉頭微微一擰,臉色冷冽。

  「世子離府前交代過,沈娘子傷未痊癒,不宜挪動。」

  蔣凜道:「青棠姑娘,王爺說了,沈氏只是循職當差,以便安撫方家,避人口舌。」

  「方家的事,世子自有交代。」青棠語氣斬釘截鐵,並不懼怕他,「刺兒救郡主落了傷,要留在世子院靜養。王爺若缺奉茶的人,從茶房調遣便是。」

  蔣凜不退:「青棠姑娘,這是王爺口令。莫要為難在下。」

  青棠盯著他:「我說不呢?」

  蔣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正要再開口,一道清瘦的身影從廊柱後轉了出來。

  「蔣侍衛,勞您回稟王爺,婢子收拾收拾便去。」

  是刺兒來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恭順地朝蔣凜微微一福,禮數周全。

  蔣凜看了青棠一眼,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刺兒見青棠眉頭擰緊,一臉鬱郁,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禮,「青棠姐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王爺既然開了口,違抗無益。無非是奉茶硯墨罷了,婢子去便是,不必因我為難。」

  青棠沉默片刻。

  「世子爺回來,你讓我如何交代?」

  「姐姐就說,我是自己去的。世子爺若要怪,怪我便是。」

  青棠審視著她,臉上不帶情緒,仿佛是把什麼話咽了回去,最後只吐出兩個字:「當心。」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刺兒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青棠:「青棠姐姐。」

  「嗯?」

  「你為何對我這樣好?」

  她明明那樣仰慕謝沉,那樣盡心盡力地守著他的院子,卻為一個來路不明的侍婢跑前跑後、處處周全,從來沒有流露過半句不甘或委屈。

  刺兒有些心疼她。

  一個女子要多克制,才能把那些滾燙的情感壓下去?

  青棠卻只是淡聲道:「主子對你好,我便對你好。沒有旁的緣故。」

  「姐姐這份情,刺兒記下了。」

  刺兒朝她笑了一下,轉身回房。

  阿桃正端著早膳擺桌,聽到消息,筷子差點戳翻了粥碗,扯著她的袖子便苦了臉。

  「小娘子!王爺要您去承德殿奉茶?那世子爺怎麼說的?您要去了,那不是羊入虎口嗎……」

  刺兒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該來的,總會來。」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一彎,「再說了,誰是羊還不一定呢。」

  吃完早膳回到裡屋,刺兒從衣箱裡翻出一套半新不舊的衣裙,走到銅鏡前。

  她喜歡照鏡子。

  鏡中人看過來時,她迎上去,便能與她平視,靠想像來描摹曾經那張臉,確認自己還活著。

  今日鏡里人,依舊眉眼清艷,只是笑容格外不同。

  籌劃了這麼久,她終於要踏進承德殿的書房了。

  王府最大的秘密,就藏在那扇暗門之後。

  -

  承德殿是王府主殿,十分寬敞,陰沉沉地壓了半條街,門釘九行九列,比親王府的規制還多兩行,沒人敢問為什麼。

  書房在殿宇東側,從外面看不顯山不露水,卻守衛森嚴。門口站著四名佩刀侍衛,個個目光如炬,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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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隨上前通報,片刻後,門開了。

  門內迎出一個身著青灰袍子的中年管事,是書房裡當差的掌事,姓劉。他打量了刺兒一眼,也不多話,只側身讓了路,壓著嗓子道:「手腳輕些,莫要弄出動靜。書案上的東西不必碰,只管照看好茶盞墨硯便是。若有旁的吩咐,自有人傳你。」

  「婢子明白。」

  刺兒低著頭走進去。

  書房很大,靠牆是幾排高大的書架,堆滿了書籍和卷宗。正中間是一張紫檀木書案,謝平章坐在那裡,正在批閱公文。

  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道:「來了?」

  「婢子給王爺請安。」刺兒屈膝行禮。

  謝平章這才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點了點頭:「坐那兒吧。替本王磨墨。」

  刺兒應了一聲,在矮凳上坐下,挽起袖子,開始磨墨。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硯台里的墨汁漸漸濃稠,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松煙香。

  謝平章凝視片刻,忽然抬頭:「你的手很穩。」

  刺兒低著頭:「婢子以前跟著父親幹活,手不穩是要挨揍的。騸牲口的時候,手抖一下,那畜生可要遭罪了。」


  謝平章大笑兩聲,「你倒是什麼都敢說。」

  「婢子粗鄙,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刺兒低著頭,聲音脆脆的,不卑不亢里還藏了一點小姑娘的活潑,「王爺不嫌棄就好。」

  謝平章沒有再接話。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硯台里墨塊轉動的聲音。

  刺兒垂著眼,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視線卻悄悄打量——

  層層書架、寬大書案、壁上懸掛字畫、角落青瓷花瓶……

  一切瞧著規整尋常,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也看不出來密室入口在哪裡。

  但她不急。

  進了這道門,就已經踏出了第一步。

  餘下只慢慢等待時機便是。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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