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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空城計

2026-08-30 21:18:12 作者: 姒錦

  刺兒漸漸摸清了謝平章的習慣。

  每日卯正入書房,午時用膳,午後小憩半刻鐘。

  批閱公文時不許旁人打擾,連蔣凜都只能候在門外。

  凡有朝會之日,他會在寅時更衣入宮,午前回府,下午照常在書房理事。

  但有個細節刺兒格外留心——

  每次早朝歸來,他總要先走到書架前站一會兒,不看書,不動卷,只負手靜靜站定,偶爾隨手抽出一冊翻看兩頁,便歸回原處。

  刺兒注意到這個細節,沒有多看一眼。

  只是默默記下位置。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謝平章不在書房、而她又能在裡面單獨待上片刻的機會。

  這個念頭在心裡反覆盤桓了好些天,可她面上不顯山不露水,每日照常奉茶、理案、磨墨,與平常無異,只是多留了個心眼。

  這日傍晚,刺兒從書房出來,餘光瞥見迴廊拐角一閃而過的影子。

  青綠色的衣料,是茶房丫頭的制式。

  是翠薇?

  

  翠薇在跟蹤她。

  那日她被刺兒當眾揭了老底的事,采苓不知怎麼曉得了,鬧到管事那裡,雖沒有查出實證,閒話卻傳得滿天飛。翠薇在承德殿茶房抬不起頭來,消停了幾天,見了刺兒就繞道走,再不敢拿話刺她。

  但刺兒知道,這蹄子心眼比針鼻還小,吃了這麼大虧,不會善罷甘休。

  刺兒沒有回頭。

  她沒有回頭,步子不緊不慢地往前走,走到世子院月洞門前時忽然側身一閃,貼牆站定。

  片刻後,翠薇的身影從拐角處探出來,鬼鬼祟祟地張望。

  刺兒倏地從牆後走出,與她面對面。

  翠薇嚇了一跳,臉色白了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翠薇姐姐。」刺兒語氣輕快,「這麼晚了還在院子裡溜達,是替采苓尋那隻銀鐲子麼?」

  翠薇攥著衣角,眼睛左右閃了閃,硬擠出一個笑來:「我、我去給掌事姑姑送茶壺,路過這兒罷了。你少在這兒挑撥是非。」

  「哦?原來是這般。」刺兒語聲慢悠悠的,「茶房在東邊,世子院在西邊,姐姐拐這麼大一個彎來送茶壺,真是勞碌辛苦。」

  翠薇的臉唰地一紅,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又找不出詞來,沉下臉瞪她一眼,轉身快步走了。

  刺兒看著她走遠,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翠薇這種小人,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可日日被人暗中窺探尾隨,終究是一樁麻煩事。就好比鞋中落了一粒細沙,不傷筋骨,卻攪得人心不寧。

  倒不如尋個由頭利用一番。

  再沒用的棋子,用好了也能將軍。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彈指間,已是永興七年的六月底。

  天氣一天熱似一天,院中大槐樹上的蟬鳴此起彼伏,聒噪得人頭腦發沉,稍一動彈,便是一身薄汗。

  刺兒過得按部就班。

  起初那些打量議論的目光,漸漸也淡了。

  府里的下人最是勢利,見她行事穩當,有王爺看重,世子縱容,便知這丫頭有幾分能耐,對她說話也客氣了幾分。被翠薇偷鐲子的采苓,還專程來找她道過謝,送來一方香帕。

  刺兒推辭不過,也就收了。

  一切順利,但書房的守備,更為嚴密。

  侍衛每日分三班輪值,每班四人,從不間斷。

  刺兒幾乎沒有單獨行動的機會。

  柳汀月那頭很是著急,隔幾日便讓周嬤嬤遞話來,催問她的進展,刺兒只得一次次安撫她,「時機未到。」

  這日,晌午後謝平章才回府。

  他瞧著心緒極差,衣袍下擺沾了塵土,皂色靴面落了點點泥污。走進書房時連朝服都沒換,徑直往太師椅上一坐,面色陰沉地批了兩本摺子,忽然將筆一擱,靠在椅背上闔上眼。

  「現下什麼時辰了?」

  刺兒上前奉茶,垂首輕聲回話:「回王爺,已是午時三刻。」

  謝平章掀開眼皮接過茶盞,目光慢悠悠落在她臉上,不輕不重壓下來,是審視的力量,好似在衡量什麼。


  刺兒垂著眼,不躲不避,安靜地站在原地。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斜斜透入,落在她素淨的臉頰,肌膚細而白,像上好的瓷胎,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從額角滑到下頜,又順著修長的頸子沒入領口深處。

  她生了一張極矛盾的面孔——

  眉眼間尚有幾分未褪盡的稚氣,但嘴唇豐潤,唇珠微微翹起,像一枚熟透的漿果,輕輕一碰就要滲出汁水來。偏偏她又把那點嫵媚藏得極好,低眉順眼,通身上下挑不出半處逾矩。

  可越是這般收斂著,那股子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味道越是壓不住,像陳年的酒,封得越緊,漏一縷出來也越是醉人。

  這樣的她落在男子眼裡,便難免生出幾分占有之心。

  謝平章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慢慢地,帶了些別的情緒。

  「你在承德殿書房裡當差,算來也有半月光景了。」

  他低頭抿了口茶,問:「可還順心?」

  刺兒道:「回王爺,承德殿清靜,活計也不重,婢子很是順心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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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平章笑了笑:「既是順心,可想長久留在本王跟前伺候?」

  刺兒猛地抬起頭,像是沒聽清似的,怔怔地望著謝平章。

  謝平章也盯著她,那雙銳利的目光里,藏著層層的算計,如同蟄伏千年的狐狸,在看一隻撞上大樹的兔子,不急著收網,反倒耐著性子,靜觀她如何掙扎逃命。

  刺兒心裡頭問候他謝家祖宗,面上卻一派溫順謙卑。

  「回王爺,婢子是個粗笨之人,只配做些端茶遞水的雜活。這般恩典太重,婢子不敢領,怕折了福分。」

  「你哪裡粗笨?」謝平章把茶盞擱下,嘴角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本王見過不少伶俐的丫頭,像你這般有膽有識的,屈指可數。敢在危急關頭挺身護主的,也唯有你一人。」

  「婢子不過是仗著一腔愚勇,當不得王爺這般誇讚。」

  謝平章笑了笑,將茶盞擱回案上,忽然話鋒一轉:「本王身邊缺個知冷知熱的人。你若願意留下來,本王可以給你一個名分。」

  這話來得突兀。

  如一塊巨石投入靜水,漣漪瞬間盪開。

  刺兒微微一怔,仿佛被嚇著了,隨即垂下眼帘,聲音低下去幾分:「婢子出身微賤,能在承德殿當差已是天大的福分,實在不敢再奢望旁的。」

  謝平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卻難掩上位者的倨傲。

  「你救了婉寧,這份膽識與情義,當得起本王愛重。」

  他說著,情不自禁伸出手來。

  掌心落在她肩頭,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動作像長輩對晚輩,目光卻沉沉黏在她眉眼之上,「本王不是薄情寡義之輩,你既入了本王的眼,往後便不必再看人臉色,受那些閒氣磋磨,柳側妃,也不行。」

  刺兒退後半步,聲音不大不小,卻字字清晰。

  「王爺厚愛,婢子受寵若驚。只是……婢子已是世子的人了。世子待婢子寬厚,婢子不敢背棄,更不敢因婢子之故,叫世子和王爺之間生了嫌隙,反污王爺名聲。」

  她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沒有駁謝平章的面子,又抬出謝沉擋牌,還把姿態放到塵埃。

  越是自輕自賤,越讓人不好發作。

  謝平章半晌沒有出聲。

  書房裡安靜極了。

  窗外蟬鳴一聲疊一聲,暑熱從窗縫裡擠進來,壓得人胸口發沉。

  謝平章看著刺兒低垂的頭頂,目光沉沉。

  過了好一會兒,才負手到身後,退回書案後坐下。

  「罷了,退下吧。」他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方才這話你只當未曾聽過,不必放在心上。」

  「婢子省得。」刺兒屈膝行禮,低眉順眼地退到門口。

  蔣凜忽然推門進來,面色凝重,「王爺。」

  謝平章抬眼,神色淡淡:「何事?」

  蔣凜上前兩步,貼著謝平章的耳根說了幾句話。

  謝平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明顯,但刺兒注意到了。


  他披上外袍,語氣平平:「備馬,即刻出城。」

  蔣凜躬身應下,轉身退出去。

  謝平章走到門檻處,腳步頓了一下,回頭望向靜立門邊的刺兒:「本王有公務出城,少說三五日方才回府。你這幾日不必再來,把書房裡的公文收拾好,便回去歇了吧。」

  「婢子領命。」刺兒屈膝行禮。

  謝平章沒有再說什麼,大步邁出門去。

  腳步聲沿著遊廊越去越遠……

  刺兒站在原地,等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才慢慢直起身來。

  她等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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