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5章 狹路

第115章 狹路

2026-08-30 21:18:16 作者: 姒錦

  承德殿書房外的守衛果然少了許多。

  兩名侍衛分列兩側,影子拖在地上,像四把待出鞘的刀。

  刺兒隱在廊柱後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等了一個呼吸。

  又等了一個接一個的呼吸。

  東南角的方向,恰好是書房與外院相接的夾道,那裡堆著幾口半舊的樟木箱子,據謝雲燼說,這是要搬去焚毀的,他已差人挪了兩口,鬆了綁繩,只需要輕輕一拉——

  「哐當——」

  木箱傾倒的聲響在夜風裡炸開。

  謝雲燼出手了!

  箱子應聲而倒,卷宗散落一地。

  

  「怎麼回事?」兩名侍衛聞聲轉頭,循著聲音方向邁了幾步。

  「我去看一眼。」領頭的侍衛朝同伴使了個眼色,「你守這兒。」

  同伴點頭。

  領頭的提刀往東南角走去。

  剩下那名侍衛立在門口,目光警覺。

  刺兒從廊柱後探出半邊臉,飛快地估算了一下距離,緊貼著屋簷下的陰影疾步移動。

  那裡有一條兩尺寬的簷廊死角,月光照不到,大梁投下的黑影正好能遮住一個躬身行走的人。

  她慢慢靠近,數著自己的步子……

  門檻已在腳前半尺。

  手快夠到門邊了——

  簷角忽然撲稜稜一陣響,一隻宿在梁下的夜鳥被驚飛,翅膀打在她頭頂的瓦當上,發出突兀的悶響。

  那侍衛猛地回頭,「誰在那兒?!」

  隨即按刀走了過來。

  刺兒心臟一縮,「趙大哥,是我。」

  她裝作剛從廊下過來樣子,抬頭時臉上已換上得體的笑容。

  「王爺臨走前吩咐我把案上文書收了,我白日裡光顧著收拾茶水,竟把這事忘了個乾淨,臨到躺下才想起來,要是誤了事,非挨板子不可,勞煩大哥通融通融,我手腳快些,收拾完就走。」

  趙侍衛打量她。

  刺兒這些日子在書房裡當差,甜嘴和氣,見人就喊大哥,隔三岔五揣把炒瓜子、幾塊桂花糕塞給值夜的侍衛,平日裡進出書房,端茶遞水時順手也給他們倒一碗,暑天還會多帶一壺涼茶擱在廊下。

  尤其這位趙侍衛,昨日裡剛拿了她給的藥油,別說,還挺管用。他當年落下的舊傷,陰雨天膝蓋便疼得打不了彎。那藥油抹了兩回,今早起來竟舒適不少。

  人在府里當差,圖的不過是個舒心,碰上這樣知冷知熱的小姑娘,誰不樂意行個方便?

  趙侍衛面色鬆了松,側身讓開。

  「快些,別耽誤了時辰。我去看看那邊出了什麼事。」

  刺兒應了聲,推開門進去,反手掩上。

  室內漆黑一片,只有窗欞漏進幾縷月光,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銀白。

  她掏出火摺子點燃,站了片刻,等眼睛適應了光線,才慢慢走向書架。

  書房的格局在她腦子裡描摹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摸到位置。她的指尖從書脊上一本本滑過去,停在那本《大靖山河志》上。

  用力往下一按。

  沒有動靜。

  再按。

  還是沒有。

  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她的手沿著書架邊緣摸索,觸到一處不起眼的雕花。

  比旁的花紋深了那麼一絲,像被人反覆按壓過。

  按下去。

  哢嗒。

  極輕的一聲響,被夜風吞了個乾淨。

  書架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縫,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刺兒沒有急著進去。

  她豎起耳朵傾聽——

  外頭有巡邏侍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她沉氣斂神,從袖中摸出謝雲燼給的銅鑰匙,插進凹槽機關的暗鎖,順時針轉了三圈。

  「哢嗒——」


  又是一聲輕響。

  暗門裡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入口。

  一股潮濕的清涼撲面而來,與外頭的悶熱宛若兩個世界。

  刺兒屏住呼吸,閃身鑽進密室。

  密室沒有燈。

  她摸出火摺子,輕輕一吹,微光燃起,堪堪照亮三尺之內。

  目光所及,可見一張石制長案,案上堆著些捲軸,兩側立著四口鐵箱,箱鎖陳舊,牆上還掛著幾幅不知名的畫。

  她掏出謝雲燼給的軟銀絲,輕輕挑開箱鎖,快速翻找。

  一個。

  沒有。

  再一個,也沒有。

  第三口箱子了!

  她抽開隔層屜板,只見一方「衛」字銅令落入眼底。

  麒麟令牌?

  當年祖母帶她去祭祖,總拿在手上,她見過。

  刺兒近乎虔誠地捧起麒麟令,指尖摩挲著上頭熟悉的紋路,祖母肅然的表情、祭祖時繚繞的香菸、母親和姐姐跪在蒲團上的背影……一瞬間全湧上來,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飛快地塞入懷中。

  再往下翻,有一支玉簪,羊脂白玉,簪頭雕著小小蘭蕊,是母親生前最愛的那支。還有一方繡帕,針腳稚嫩,繡著兩隻交頸的鴛鴦,是姐姐為大婚所繡。

  在那隻鐵箱最底層,壓著一塊焦黑的木頭殘片。

  刺兒拿起來,湊近火源細看。

  是一節手指,邊緣燒得漆黑,指尖上揚,像是在托舉什麼。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後面精彩內容!

  刺兒心跳加快。

  這是……飛天神女像的殘片?

  「那是衛家的根啊。誰動了那尊像,衛家的血脈就斷了。」

  「後來那場大火,祠堂燒了,那尊神女像也毀了。什麼都沒留下。」

  這些話針扎似的在腦海迴響。

  她指尖微顫,喉嚨發緊,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這些本該屬於衛家的東西,全成了謝平章的戰利品。

  她閉上眼,深吸三口氣,沒有哭,沒有動,將翻湧的恨意硬生生壓回了胸腔。

  繼續往下找。

  鐵箱均無重鎖,其中有一口形制最沉,用銀絲鉤撬開,只見裡頭鋪著錦緞,放著幾張皮質畫卷——

  刺兒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麼。

  龍骨圖讖。

  祖母收藏過同樣的東西,畫皮案死者臉皮上繡的殘圖她也見過,與這些圖案隱隱呼應,像是同一幅圖被裁剪開來,分割數片。

  刺兒伸手去拿——

  指尖在觸到皮卷的瞬間,動作忽然頓住,收了回來。

  不對。

  這皮質太新,紋路太規整。

  不是真跡。

  是摹本。

  說不定還有什麼毒粉夾在其中,一碰便滲入皮膚,又或者觸發機關,驚動暗處的守衛——

  謝平章這樣的人,不會把真東西放在明面上。

  刺兒還想再仔細查看,背後忽地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糟了!

  她來不及細想,迅速合緊箱蓋,掩好痕跡,閃身躲到櫃體後頭。那裡剛好有個死角,除非走到跟前,否則看不見。

  暗道的石門無聲滑開。

  一線光照進來,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通風口的微光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身形和幽冷的面容……

  白衣。

  玉冠。

  是謝沉。

  六月天裡,他竟不見汗意,像是從冰窖里走出來的人。

  刺兒心下一窒,緊張感瞬間撞上天靈蓋。

  謝沉徐徐而入,目光掃過密室,在鐵箱上停了一瞬,緩緩走向刺兒藏身的角落——

  四目相對。

  燈影在謝沉臉上明滅不定,密室里的霉味突然變得濃烈,混著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形成一種詭異的窒息感。


  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氣像是凝固了,連風都沒有。

  既然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刺兒索性閉住嘴,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謝沉黑眸幽沉,沒有喊人,甚至沒有動。

  片刻,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出去。」

  刺兒慢慢站起來,嘴角勾起一抹笑,「世子爺大半夜不睡覺,這是來王爺的密室偷東西?」

  謝沉眼底情緒翻湧,「惡人先告狀。」

  「世子爺要是想拿我邀功,儘管動手。」刺兒嘴上說得輕巧,指尖卻悄悄摸到腰間的短刀,「不過我勸你想清楚——抓了我,你父王第一個要審的就是你。他問我為什麼能進密室,我就說是世子爺給的鑰匙。」

  謝沉眉峰微蹙,沒接話,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

  手很冷,力道卻大得驚人。

  刺兒掙扎一下,沒掙開。

  「跟我來。」謝沉簡潔的說。

  不是商量,是命令。

  刺兒摸向腰間短刀,「世子要滅口?」

  謝沉垂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再不走,誰也救不了你。」

  話音剛落,通風口外傳來一聲詭異的篤篤聲——

  是拐杖點在地上的聲響。

  一聲接一聲,節奏不緊不慢,像是深夜巡夜時踱步而來,又像是早就知道這裡有人,故意放慢了步子。

  刺兒:「是謝三爺?」

  謝沉沒有猶豫。

  拉著刺兒疾步後退。

  刺兒被他拽著,踉蹌幾步才跟上他的步子。

  那裡還有一道暗門,他抬手在牆上按了一下,暗門應聲而開,露出一條狹窄的通道,僅容一人通過,空氣潮濕陰冷,瀰漫著腐朽的氣息。

  「別出聲。」

  通道狹窄,兩人幾乎貼在一起,他的呼吸拂在刺兒的耳畔,帶著清冽的涼意。

  刺兒任由他拽著往前走。

  通道里一片漆黑,只能憑觸覺判斷方向。偶爾撞到石壁,謝沉會下意識地將她往懷裡帶,指尖觸到她腰間的軟肉,又飛快收回。

  曖昧在逼仄的通道里滋生,卻被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壓得死死的。

  「什麼人?」謝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陰沉,帶著冷鐵般的寒意,「出來!」

  謝沉沒有應聲。

  他腳步不停,拽著刺兒加快速度,拐過一個急彎,肩頭狠狠撞上石壁。他悶哼一聲,卻沒有放慢半分。

  刺兒咬著牙,低頭加快腳步。

  兩人穿行在逼仄的空間裡,速度越來越快,沉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刺兒能聽見謝沉的呼吸,帶著灼人的熱氣噴在她耳後,燙得她半邊臉都麻了。也能聽見自己的,比他急,比他亂,很不像話。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世子爺為何要幫我?」

  謝沉一言不發,只是攥緊了她的手。

  力道比方才更重,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那掌心的熱度透過皮膚滲進來,燙得人手腕發疼。

  暗道太長了,好似沒有盡頭。

  摸黑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現兩條岔路。

  謝沉沒有猶豫,選了左邊那條。

  「你來過密室?」刺兒又問。

  「沒有。」

  「那為何知道路?」

  「偷了圖紙。」

  「什麼時候的事?」

  「我賦閒在家的時候。」

  刺兒沉默一瞬。

  這些日子謝沉不朝不出,整日待在世子院裡,很少露面,偶爾在廊下遇見,也只是遠遠看她一眼便走了。

  她以為他是避嫌,或者懶得理她。

  原來他在做這些。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刺兒心裡陡然升起一個念頭,像驚雷炸響——

  那天蔣凜神色凝重地找謝平章稟報的事,與謝沉有關。


  「是你。是你故意引王爺去西郊巡營的?」刺兒壓著聲音,幾乎是貼著他胸口問,「為什麼?」

  謝沉沒有答是,也沒有答否。

  可在黑暗裡,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極短的一瞬,短到刺兒差點以為是錯覺。

  「你只要明白,我沒害你之心即可。」

  身後的暗道里,拐杖點地的聲音越來越近。

  篤。篤。篤。

  每一下,都好似催命的鼓點。

  謝三的聲音從後面甬道的風中追上來,帶著雷霆般的怒意。

  「還跑?私闖禁地,可知死罪?」

  -

  喜歡朱門畫骨請大家收藏:()朱門畫骨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