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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巧言彌禍

2026-08-30 21:18:50 作者: 姒錦

  迴廊盡頭,謝平章正帶著一隊親兵疾步而來。

  火光映著他鐵青的臉,難看得好似被人當眾摑了一掌。

  廊下侍從跪了一地,頭埋得一個比一個低。

  「父王。」謝雲燼迎上苦厄去,單膝跪下,垂首抱拳,聲音裡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喘息,「兒子護衛不力,請父王降罪。」

  謝平章腳步未停。

  一眼沒有看他,徑直從他身邊擦過,大步走向書房。

  書房前一片狼藉。

  兩名侍衛倒在血泊里,脖頸上的傷口乾涸發黑,早已死透了。

  謝平章一腳踢開半掩的門扇,大步入內,目光掃過洞開的密室暗門,臉色當即由青轉白,幾乎要爆裂開來。

  「謝雲燼!」

  

  他厲喝一聲,冷冷轉身,看著門檻外的次子。

  「你告訴本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雲燼抬起頭來,左頰有一道淺淺的血痕,衣袍下擺沾著暗紅的污漬,仿佛剛與人交過手。

  「回父王,兒子今夜在繡衣司值夜,忽見燼風院方向火起,趕緊帶人救火。中途聽人來報,說承德殿死了人。兒子當即趕到承德殿,發現——」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啞澀,「密室暗門被人開啟,守衛盡數遭了毒手……」

  「廢物!一群飯桶!」謝平章怒不可遏,「王府層層守衛全是吃乾飯的?密室暗門大敞,守衛橫屍在地,竟無一人察覺?」

  謝雲燼連忙垂頭,指節攥緊膝上的衣料,「兒子恐那賊人聲東擊西,意圖加害父王,情急之下,將大批府衛調往了石獄護駕……」

  謝平章幾欲吐血。

  「你是真蠢,還是存心?」

  「父王安危繫於千鈞,兒子不敢僥倖。」謝雲燼垂眸躬身,神色瞧上去全然無辜,「兒子獨自追入密室,奈何那賊人熟悉暗道機關,交手之際,兒子不慎被機關所傷,竟叫他尋到機會逃脫了去。」

  謝平章眉心擰成一道深痕。

  想罵,又生生咽了回去。

  畢竟他字字都是孝順,還負了傷?

  他轉身走進密室,緊跟著,便看見那些被撬得七零八落的鐵箱——

  一口,兩口,三口……

  口口被掘。

  四口,五口,六口。

  箱箱凌亂。

  謝平章腦中嗡的一聲,血往上涌,快步走到密室西北角。啟動機關,推開暗門,沿著甬道走向盡頭石室——

  天塌了!

  錦緞翻得亂七八糟,擺放檀木匣的位置空空如也。

  木匣被人取走。

  六幅龍骨圖讖,一幅不剩。

  他站在暗室里,一動不動。

  燭火從他身後照過來,把那道魁梧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頭困獸被人釘住,掙不脫,也咽不下。

  謝雲燼在身後輕聲道:「父王……節哀。寶物遺失,尚可再尋。人不可倒下。」

  謝平章霍然轉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說你追進來了。」

  「是。」

  「追到哪兒了?」

  「暗道岔路口。」謝雲燼指了一下密室西北角的方向,「兒子追進去約莫二十丈,賊人在牆上觸動機關,一塊翻板突然從腳下掀起,兒子被打翻在地,等爬起來再追,賊人早已不見蹤跡。」

  「你不曾看清賊人樣貌?」

  謝雲燼皺眉回憶,「回父王,他蒙著面,身形矯健高大,看不清臉,只知是個練家子。」

  他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塊黑色碎布,雙手呈上:「但交手時兒子扯下了對方一角里襯。這粗毛呢料,中原極少見。」

  謝平章接過碎布,在指間撚了撚。

  看質地,確實是西厥料子。

  「另有一事,兒子需稟報父王。」謝雲燼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似是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燼風院的火,燒了兩間庫房和一個戲台,沒有傷到人。兒子查到,火頭是從院牆西側燒起來的,牆根處有殘留火油。想來……今夜走水,是有人蓄意為之。」


  謝平章正低頭翻那角碎布,聞言抬了抬眼:「可查到縱火之人?」

  「眼下尚無頭緒。」謝雲燼低下頭,「只是此人膽敢在王府縱火,又趁亂潛入承德殿密室,全然不將父王放在眼中。想來是對王府排布瞭若指掌,才有這般底氣,肆無忌憚。」

  謝平章的手指一頓:「你懷疑是何人?」

  「線索指向西厥,但兒子不敢妄下結論。」謝雲燼話說一半便停住,垂下眼,像在掂量什麼,片刻繼續道:「兒子已然下令封鎖城門,逐一盤查可疑之人。只要東西還在城內,就飛不出去。」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謝平章的目光落在謝雲燼臉上,從他眉梢的血痕看到衣擺的污漬。

  片刻,他收回視線,語氣聽不出喜怒:

  「石獄之事,你可有耳聞?」

  「兒子方才趕來時聽人提了一句。」謝雲燼的眉頭恰到好處地皺了一下,「說是兄長帶兵去往石獄,與父王起了衝突。兒子不知內情,不敢多問。」

  「你兄長今夜調了京營衛卒,接管了石獄。」謝平章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已然斂去方才暴怒的戾氣,「依你之見,他意圖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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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沒有立刻作答。

  沉默一瞬,才道:「父王,兄長素來恪守禮法,若非遭受莫大刺激,絕不會做出這般逾矩之事。兒子不敢隨意揣度,只是……」

  他悄悄留意謝平章神情變化。

  「兒子私下猜想,石獄之中逃脫的那名女子,或許……才是此事關鍵。」

  他說得謹慎,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

  沒有替謝沉辯解,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是點了一句,恰到好處地留了餘地。

  謝平章看了他一會兒。

  「你今夜辛苦。回去歇著吧。」

  謝雲燼微微一怔,「父王,那密室失竊——」

  「本王自會處置。」謝平章擺了擺手,聲音平淡,「你受了傷,先回去上藥。」

  他頓了頓,又嘆氣添一句:「繡衣司那邊,你多上些心。本王身邊能用的人,越來越少了。等你養好傷,為父另有重用。」

  這話聽上去隨意。

  謝雲燼卻聽出了底下的分量。

  謝平章在說,他信他。

  至少,眼下不得不信他。

  謝雲燼張了張嘴,似有話說,最終只是低頭應了一聲:「父王厚愛,兒子不敢懈怠……兒子告退。」

  他站起身,步子有些慢,像是腿上的傷還沒緩過來,走到門口停下,回頭問:「父王,兄長今夜調兵動靜太大,若明日朝堂上有人問起,您打算如何應對?」

  謝平章沒有接話。

  謝雲燼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便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

  同一片夜色里,刺兒翻出承德殿側窗,貼著牆根一路疾走。

  拐進通往知微居的夾道,才放慢步子。

  阿桃從裡屋出來,看見她滿身夜露,面色蒼白,什麼也沒問,只走過去把門閂插好。

  「小娘子可曾得手?」

  刺兒點了點頭,「記住,守口如瓶。你只當什麼都不知道,誰問都說沒見著我出去。」

  阿桃:「我曉得分寸的。」

  刺兒摸黑進了屋。

  龍骨圖讖不能留在身邊,太危險。

  她蹲在櫃前想了想,把藏著六幅皮質畫卷的木匣連同那枚麒麟令牌,一併裹進一個灰布包袱里。

  她把包袱繫緊,又環顧一下四周,確認沒有留下痕跡,這才起身從後窗翻出,摸黑往后角門去。

  角門外,影七等在陰影里。

  見她出來,二話不說遞上一件斗篷。

  「沈娘子。上車吧。」他壓著聲線,「人已移至外牢殮房,藥勁剛過,這時應當快醒了。二爺叮囑,手腳要利落些,趁早脫身。」

  刺兒微微頷首,不多言語,踩著一旁的矮凳鑽入車廂。

  馬車穿行在僻靜的暗巷,避開巡夜的兵丁,穩穩從繡衣司後門入內。


  值夜的獄卒被提前打發了,一個老卒歪在桌子旁,鼾聲如雷。

  影七取出鑰匙,打開那間偏房的鎖。

  說是牢房,其實是一間臨時停屍用的屋子,陰冷潮濕,牆角堆著幾卷草蓆,散發著一股陳年腐木的潮氣。

  老忠蜷在乾草堆上,面色蠟黃憔悴,唇瓣乾裂起皮,遠遠望去,好似一具無人收殮的死屍。

  「老忠叔。」刺兒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忠抬頭,渾濁的雙目在昏暗的夜燈里費力辨認許久,才看清她,又驚又怕地問:「小娘子?怎會是你?」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你隨我來。」

  刺兒把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遞到他手中,低聲催促,「換上,快。」

  老忠利索地套上衣裳,刺兒又從懷裡摸出兩張麥餅,塞進他掌心:「路上充飢。」

  她想得周到,連乾糧都備了兩份。

  老忠捧著那兩張餅,喉頭動了兩下,眼眶已經泛了紅。

  門外巷子裡,影七已備好騾車,車簾密密垂落,木轅上還坐著另一個戴斗笠的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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