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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裂帛

2026-08-30 21:18:55 作者: 姒錦

  知微居的燈亮了大半夜。

  刺兒回屋換了身乾淨衣裳,坐在窗邊慢慢絞著頭髮。

  阿桃不在,但桌面上放著一碗薑湯,熱騰騰的,在燈下裊裊……

  這丫頭有心了。

  刺兒笑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

  太辣了,嗆得她眼角泛了紅。

  她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也不知是薑湯熏的,還是旁的什麼緣故。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阿桃才從外頭回來。

  她看了刺兒一眼,把門掩上,湊到跟前壓低嗓音。

  「娘子,外面都在傳,翠薇投湖了。」

  「說是人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死透了,衣裳上沾著湖底的水草,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瞧著怪可憐的。管事嬤嬤去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讓人拿草蓆裹了抬出去。」

  「茶房的人議論,說她偷了采苓的手鐲,被小娘子揭發後,便羞愧難當,一時想不開……」阿桃輕輕哼笑一聲,臉上帶著幾分嘲弄。

  「翠薇那人,臉皮厚得很,哪是會自尋短見的?這些消息,八成是棲霞院故意散播出來的。」

  刺兒點點頭,沒有順著往下說。

  「事情辦得如何,東西找到了嗎?」

  阿桃俏皮地做個鬼臉,輕手輕腳地將一隻青瓷小盒放到桌上,壓著聲說:「找到了。從她床板底下翻出來的。這蹄子還真能藏,若不是她親口說出地方,愣誰也尋不見。」

  刺兒接過那隻失而復得的藥盒,指尖在瓷面上摩挲了一下,蓋子上的纏枝蓮紋還是完好的,邊角有一道淺淺的磕痕,大約是翠薇藏匿時不小心碰的。

  她打開聞了聞,藥膏還是那個味兒,淡淡的草藥香,便合上蓋子收進袖中。

  「明兒咱們出城去,給翠薇燒點紙錢。」

  阿桃愣住:「小娘子,她跟您不對付,還總想害您,您還給她燒紙?」

  「人死如燈滅,再多的不是,也都一筆勾銷了。」

  「可她不是人。偷了您的東西不說,還跑去棲霞院告你的狀,把你往死里整。」阿桃說著說著,自己先氣上了,「這人活著不做人事,死了都噁心。」

  刺兒唇角微挑,看她一眼,「權當是一份謝禮。再爛的棋子,落盤也有價值。讓她黃泉路上銀錢充足,也算我盡了最後一點心意。」

  

  阿桃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

  刺兒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透氣。

  今日的晨風很是清新,遠處有僕役在灑掃庭院,竹掃帚刮過青磚地的聲音沙沙的,一聲接一聲,聽著竟格外安心。

  她看了一會兒,把窗合上了。

  -

  柳汀月聽到消息時,正坐在妝檯前對鏡梳妝。

  玫月附耳低聲稟報完畢,她連眉都沒動一下,只從鏡子裡看了玫月一眼。

  「手腳乾淨嗎?」

  「兩個婆子做的,推下去的時候周圍沒人。今早撈起來,消息就放出去了,只當是失足落水。」

  柳汀月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自己的臉色。

  一夜沒有睡實,眼下浮了一層青黑,看著有些憔悴。她拿起脂粉按了按,又覺得不夠,又按了一層。

  「刺兒那邊可有動靜?」

  「那小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看不出異樣。」

  柳汀月沒有立刻接話。

  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半晌才開口。

  「賞二兩銀子給翠薇家裡人,算是全了主僕情分。這事就這麼過去吧。」

  一個丫頭的死,在朱門深宅里,如同螞蟻跌進池塘,濺不起半點水花。

  府里的僕役也頂多議論幾日,便無人再記得。

  說到底,翠薇的死,不過是王府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為真正的大事正在發生——

  九錫王父子鬧翻了。

  世子謝沉調了京營衛卒接管石獄,八百親兵日夜輪值,將石獄守得鐵桶一般。王爺的暗衛親兵一概不許靠近。

  可比這事更讓人震驚的,是承德殿書房密室被盜了。


  那是什麼地方?王府禁地,連王爺的親兒子都進不去的地方,竟讓賊人掏了個乾淨。

  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整個王府像一口燒沸了的鍋,蓋子壓著,裡頭的熱氣卻從四面八方往外冒,壓都壓不住。

  這大靖朝,要出大事了。

  繡衣司、五城兵馬司,同時在洛京城裡搜尋。九門落鎖,出入皆要查驗路引。繡衣郎逐戶核驗往來胡商,客棧的住客名錄無不一一比對。五城兵馬司沿街設卡,晝夜不停地巡街,連京兆府的差役都被調來協查,挨家挨戶搜查可疑之人。

  洛京城裡人心惶惶。

  茶樓酒肆里議論紛紛,有人說王府進了飛賊,有人說西厥細作混了進來,還有人說王府丟了要緊的軍國機密。

  說什麼的都有,可沒一個人說得清。

  -

  風波暫歇下來,已是次日午後。

  謝雲燼回到燼風院時,日頭正毒,蟬鳴傾瀉,聒得人腦仁發脹。

  他把外袍隨手扔在椅背上,連汗都沒擦,徑直往後頭澡堂去了。

  青磚砌的池子,引了活水,比府里沐浴舒坦得多。他脫了衣裳下到水裡,整個人往池壁上一靠,閉著眼浸了半盞茶的工夫,水汽氤氳上來,把他肩背上的舊傷疤蒸得泛了一層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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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在胸膛的肌肉上滑出一道道亮痕,又被熱氣蒸散了。

  影七看得眼睛發直。

  全然沒聽到謝雲燼說了什麼。

  「……聾了?」謝雲燼抬手,潑他一臉的水。

  影七回過神來,張張嘴抹乾水,垂下眼不敢再看:「屬下沒聽清,二爺再,再說一遍。」

  「世子那邊如何了?」

  「回二爺,石獄還封著。京營衛卒晝夜輪值,謝三叔遞了幾回帖子,世子一概不理。外頭的人都在傳——」

  影七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說世子這回是鐵了心,要跟王爺翻臉了。」

  謝雲燼脊背靠著池壁,水汽籠著他微眯的眼,像是聽進去了,又像只是懶得動。

  隔了一會兒,他慢悠悠地笑了一聲:「我這兄長,要麼不做,要做就往絕了做。倒是個狠人。」

  影七不敢接這個話,只站著等。

  好一會兒,謝雲燼才睜開眼,仰頭吩咐他:「讓影一去承德殿回話。」

  「二爺……回什麼話?」

  「就說——燼風院那把火,是西厥細作放的。繡衣司追了大半夜,人沒抓著,但搜到了這個。」

  他朝外頭的衣架抬了抬下巴,「兜里。」

  影七探身進去翻,半晌,掌心托著一枚燒焦的腰牌出來。

  腰牌蜷曲,但上頭的西厥文字還依稀可辨。

  他端詳片刻:「二爺從哪兒弄來的?」

  「現殺了兩個。」謝雲燼的聲音隔著水霧傳過來,懶洋洋的,「不然我身上的血怎麼來的,總不能自個兒咬的吧?」

  影七恍然醒悟:「還是二爺周全。」

  「去吧。」謝雲燼重新閉上眼,水汽繚繞中他的聲音低沉含笑,「把話編圓了,剩下的不用我教你們。」

  「二爺放心,老大最會說謊了,保管編得天衣無縫。」

  「平常你們也是這樣哄我的?」

  「……那哪能呢?」

  影七訕訕把腰牌收進懷裡,咽了口唾沫,「二爺,那……世子和王爺鬧成這般,咱們可要早做打算?」

  「靜觀其變。」謝雲燼微微抬眼,慢條斯理地道,「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二爺我坐當漁翁不好嗎。」

  「話雖如此……可王爺當真會信二爺?」

  謝雲燼沒有回頭,「信一半就成。世子在前頭擋著刀呢,他自顧不暇,哪有空找我麻煩。」

  影七看著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這位爺的膽子,比天還大。火燒自己的院子嫁禍給西厥人,趁亂闖進承德殿密室,把龍骨圖讖盜走,又把自個兒從石獄那樁事裡乾乾淨淨地摘出來。

  王爺就算疑心他,也找不到破綻。


  畢竟世子公然忤逆,眼下也就二爺得用。王爺還要靠他和繡衣司平洛京的亂局,穩住朝堂。

  說來說去,此事最大的贏家,就是二爺了。

  不僅毫髮未損,還從這件事裡得了利。

  說到底,世子還是太剛正不阿了。

  要學學他家二爺這般奸猾會來事,何至於把自個兒搭進去?

  影七心裡的敬佩之情,不由再升幾分。

  跟著二爺干,升官發財娶賢妻,指日可待。

  他心服口服地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腳步聲沿著廊下越去越遠,很快聽不見了。

  澡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謝雲燼在池子裡又泡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拿巾子擦了身上的水,換了身乾淨的青烏衣,在窗邊坐下。

  頭髮還濕著,披在肩後,他也不急,就那麼坐著,隨手撥弄了一下桌上那枚銅錢,指腹沿著邊緣慢慢地轉了一圈。

  銅錢陰面向上。

  「靜守待時,宜靜不宜動。」

  -

  承德殿書房裡,謝平章坐在紫檀大椅上,面前擺著陸紹剛送來的腰牌。

  謝三坐在他的下首,拐杖靠在椅邊,面色有些發灰。

  他鎮守石獄多年,從沒出過事,這次世子帶兵接管,他沒能攔住,反而為世子大行方便。

  此前,請罪的話已經說過兩遍,理由也都合情合理,挑不到什麼錯處。

  謝平章沒有責怪他,甚至沒有多提。

  只是這般平靜,倒叫他心裡害怕。

  「石獄那邊,世子的人還守著?」謝平章忽地開口。

  「是。世子連同蘇御史,在核驗獄中留存的舊案憑證。」謝三垂著眼,「屬下無能,不敢與世子正面衝突,只能退了出來。但……王爺若要強行接管,也不是沒有法子……」

  「不必。」謝平章打斷他,語氣平淡,「讓他查。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麼名堂。」

  謝三看著那張臉,猜不透。

  謝平章低頭,把燒焦的腰牌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擱在案角:「老二有句話說得不錯。世子素來守禮,若不是受了什麼刺激,不會做出這樣出格的事,更不會忤逆本王。」

  謝三抬眼看他。

  謝平章道:「從小到大,能讓世子亂了方寸的,只有一個人。」

  說到這裡,聲音低了幾分,「那個衛家的丫頭。你查了那麼久,還是沒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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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下慚愧。」謝三眉頭緊鎖,「屬下多方搜尋,該排查的都排查了,可這衛家女自從逃離石獄,便如人間蒸發了一般,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謝平章指尖輕點扶手,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像只是隨口一提。

  「府里發生這麼大的事,世子院裡那個姓沈的丫頭,就沒什麼異動?世子這次出兵,可有她背後攛掇?」

  謝三的手指微微收緊一下,又鬆開。

  他低著頭,語氣斟酌著:「那丫頭……很不安分。心氣高,膽子大,總想著往上攀附,世子待她也不似尋常奴婢。可屬下瞧著,到底是隔著一層,她還沒有那麼大的臉面攛掇世子爺。王爺若覺得她有嫌疑,屬下可再查。」

  謝平章擺了擺手。

  「一個丫頭片子,量她也翻不出什麼風浪來。」

  謝三沒有再說什麼,垂著眼,像在聽,又像在想別的事。謝平章拿起那枚燒焦的腰牌,對著窗外的光翻了翻,擱回桌上。

  「老二呢?他那邊如何?」

  「二爺受了些輕傷,回去歇了半宿,天不亮便離了府,滿城搜查西厥細作。」

  謝平章靠回椅背,嘴角那點弧度似笑非笑:「你信他的?」

  謝三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瞬才道:「二爺素來滑溜,從不往刀刃上撞,也不會輕易把自己搭進去。」

  哼。

  謝平章冷著臉,把腰牌扔回案上,「他最好真是在追細作。若不是——本王也不急。一個兒子不成氣,換一個便是。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府里人是不缺,可兒子只有兩個啊?

  謝三低下頭,沒有接話。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蟬鳴聲聲,吵得人胸口發悶。

  蔣凜就在這時推門進來了。他看了謝三一眼,猶豫了一下,才上前幾步,雙手捧上一樣東西:「王爺,屬下帶人在暗道石階的地縫裡搜到了這個……」

  他雙手捧上一枚鑰匙坯和一枚玉佩。

  鑰匙坯質粗糙,邊緣還有銼痕。玉佩卻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著並蒂蓮紋,背面刻著一個「柳」字——

  謝平章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了片刻。

  手指慢慢收攏,將玉佩攥進掌心。

  「……好。一個逆子,一個毒婦。」

  他聲音不高,卻讓整間書房的空氣都冷了下來。謝三和蔣凜同時低下了頭,沒人敢看他的臉。

  呯!案上的茶盞忽然被他拂落在地,發出一聲刺耳的碎裂聲,瓷片四濺,茶湯漫了一地。

  「讓柳氏——即刻給本王滾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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