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2026-08-30 21:18:57 作者: 姒錦

  柳汀月出門前,好似預料到什麼,特意換了一身衣裳,頭髮新梳過,臉上也重新勻了脂粉。

  跨入承德殿的門檻,僕從被攔下了。她一人入內,步子比平日裡慢了許多,腰背挺得筆直,面上瞧不出波瀾,指尖卻死死攥著手掌,指節泛了青白。

  承德殿的門在她身後合上。

  一應僕從全被屏退。

  裡頭的人沒出來,外頭的人也進不去,誰也不知道這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隱隱聽見裡頭傳來茶盞碎裂的聲響,一聲接一聲,間或夾雜著女子的哭訴,又被厚重的門板壓成了悶悶的一團。

  天亮了。

  承德殿的門終於打開。

  但柳汀月沒有出來,謝平章也沒有對外交代。

  門口的侍衛換了一班,新來的個個皆是生面孔,對誰都面無表情,守口如瓶,半點風聲也透不出來。

  府里人人噤聲,連走路都把腳步放輕了,生怕引火燒身。也沒人知道這把火,到底會燒到誰頭上。

  -

  知微居。

  刺兒晨起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翻了幾頁書,又起身給窗台上那盆蘭草澆了些水。

  阿桃便是這時回來的。

  腳步匆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小娘子!柳側妃被王爺扣在承德殿了!周嬤嬤和玫月也被看管起來,棲霞院直接落鎖封門,一應物件盡數封存,院內的下人全被帶走,說是要分開問話。」

  刺兒抬眼看她,嗯了一聲。

  阿桃湊到桌邊,滿心不解:「小娘子,這事很是捉摸不透。王爺素來維護柳側妃,這回怎就狠下心動她了?這般公然扣押,分明不留餘地,要自斷左膀右臂了?」

  刺兒微笑以對,不置可否。

  阿桃果然還是太年輕。

  

  謝平章不是砍掉了左膀右臂,是準備丟掉一個燙手山芋。柳汀月知道得太多了,多得讓謝平章對她的疑心和忌憚甚至都不用旁人來添柴加火。

  不過,柳汀月到底是謝婉寧的生母。不到萬不得已,謝平章不會輕易取她性命。

  但這些話,她不能對阿桃說。

  只淡淡笑了笑:「許是王爺查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證據吧。」

  阿桃思忖一下,「小娘子就不擔心?」

  「擔心什麼?」

  「柳側妃若胡亂攀咬,只怕對娘子不利。」

  刺兒搖搖頭。

  「她不蠢。這時扯得越多,死得越快。老老實實閉緊嘴巴,尚有生機。」

  阿桃似懂非懂,卻極是喜歡小娘子胸有成竹的樣子,總讓她有種一切盡在掌控的踏實。

  頓了頓,她又像是想起什麼,湊近半步:「對了,蘇大人遞了話來,說在荷塘邊等你。瞧著像是有什麼要緊事。」

  刺兒放下澆水壺,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一趟。」

  -

  夏日的荷塘很是安靜。

  水面鋪著一層暗沉的金紅,是夕陽要落不落那種顏色,帶著水草和淤泥的氣味,濕漉漉的。

  蘇衡立在柳蔭下,一身便服,頭髮束起,面容清雋,隻眼下青黑濃重,顯然近來瞧眠不好。

  看見刺兒過來,他微微躬身作揖,禮數周全。

  「勞煩沈娘子移步,叨擾了。」

  刺兒還禮,在他面前站定,省去客套寒暄,直入正題:「蘇大人喚我過來,可是石獄查有眉目了?」

  蘇衡短暫沉默,輕輕搖頭。

  「有用的東西,都已經轉移了。」

  「此話怎講?」

  「世子調了京營的人接管石獄,謝三未做抵抗。可我們入內清查發覺,石獄已被人清理過,有用的線索不多。」

  說到這,蘇衡的聲音低下去。

  「甬道兩側全是石室,左右各四十四間,合計八十八,內里空無一人。」

  「空的?」刺兒低聲重複一句。

  她在石獄五年,大多時候出不了那間狹小的牢室,對整個石獄的構造一無所知,更別提其他石室的情況了。


  但她可以確定,除了她以外,陸續有不同的女子被關押進來。

  那些悽厲的哭聲,日夜不絕,想不知曉都難。

  「一間一間看過去,全是空的。」蘇衡聲音有些發澀,「沒有床,沒有被褥,只有地上鋪著發黑的稻草,牆角立著木樁,鐵鏈垂在地上,鐐銬內側全是乾涸的血跡。」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閉了閉眼,喉結微微滾動。

  「不少石室里,還擺著取血的瓷瓶。」

  他說不下去。

  生怕在刺兒心上再劃一刀,重現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刺兒卻很是平靜,「還有呢。」

  蘇衡睜開眼,眼眶微紅,「那些石室不是同時建的。永興元年只有十二間,後來逐年增加。到永興三年,擴到了八十八間。」

  刺兒的指尖微微蜷起。

  「世子查了石獄的出入記錄。」蘇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五年來,從石獄抬出去的屍體,經書吏登記的有八十多具。有的是取血過量死的,有的是試藥而亡,有的是……受不住刑,瘋了,撞牆死的。」

  刺兒情不自禁打個寒噤。

  「這還是有據可查的。」蘇衡看著她,「更多無籍無名的女子,被私下處置了,沒有登記造冊,數目不詳。我們大概估算,五年間,石獄裡死的人,少說也有二三百人。這些人全無歸檔,且都下落不明,無從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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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二三百人。

  還有崔氏名冊上那一百八十七個送王府後不知去向的純陰女子,兩者之間即使有重疊,總數也觸目驚心。

  「這些女子有一個共性,」蘇衡繼續說,「生辰八字皆為純陰,八字不合者,連關進去的資格都沒有。」

  「資格。」刺兒輕輕笑了一聲,「被人當牲口一樣放血、試藥、折磨至死,還要論資格。」

  蘇衡沒有接話。

  湖風吹來,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刺兒才開口:「蘇大人,那些女子的身份,能查到嗎?」

  蘇衡搖頭:「石獄的入檔不記名字,只記編號和八字,對應每個石室。名字……沒人知曉,也沒人記。」

  刺兒明白了。

  就如她叫血奴一樣。

  在石獄裡,沒有人叫她「衛吟昭」,她有且只有一個代號——血奴。

  「那崔氏名冊上那一百八十七人,有多少人進了石獄,可對得上號?」

  「對不上。」蘇衡說,「但世子查到一件事。永興三年之後,從選婢署送來的純陰女子,便不夠用了。更多的人,是謝三直接從莊子帶來的。」

  「莊子上?」

  「謝三名下有好幾處大屯莊子,分布在洛京城外。」蘇衡壓低聲音,「世子提審了幾個看守,他們供出,說謝三的那些莊子上常年關著人,少則幾十,多則上百。每隔一段時日,便從莊子上提幾個送到石獄,不知他從哪裡搜羅而來。」

  刺兒喉頭髮哽,「還有活著的吧?」

  蘇衡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石獄女囚逃出後,為免走漏風聲,那些人就被送去了別處,或是……」

  他沒有說下去。

  但刺兒懂。

  或是被默默處死了。

  刺兒抬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她們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家裡還有什麼人?她們也是別人家的女兒、姐妹,也許她們的家人還在四處尋找,盼著她們回家……她們不應該白死,更不能被遺忘。」

  她頓了頓,「即便死,也該有個名字,有個歸處。」

  蘇衡沉默。

  這場由權欲驅使的禍亂中,多少無辜女子無端捲入,淪為權貴的犧牲品,落得身死無名的下場。

  「上位者一抬手,便是普通人的一輩子。」。

  湖風吹動刺兒的髮絲,她站在光影里,身量纖瘦,語氣一寸一寸沉下去。

  「這世道若總叫活人閉嘴、死人無名,那掌權的人,和屠夫有什麼分別?」

  蘇衡沉默良久,喉間似被什麼堵住,末了才低低開口:「所以先父當年送我入仕時叮囑,為官先做人,做人先修心。先父還說,為官者若不仁,那官袍便與血衣無異。我那時年輕,只覺這話太重。今日才知個中真諦。」


  「蘇大人。」刺兒斂去心頭沉鬱,輕聲問,「謝三那些藏人的莊子,世子能否著手徹查?裡頭肯定還有人活著,若能把她們救出來,就是最好的人證。」

  蘇衡思忖片刻,如實回道:「世子此番與王爺公然對峙,已是冒險,再動手多有掣肘,容易打草驚蛇,落下旁人攻訐的口實。此事若有繡衣司出面查辦更為妥當,謝雲燼手握巡查糾察之權,行事名正言順,不易招來朝野非議與猜忌。」

  刺兒道:「我去找他商議。」

  蘇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刺兒問。

  「也許……謝雲燼並非你心中所想那般可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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