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蘇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蘇衡眉頭微擰,斟酌著措辭,「謝雲燼藉此番風波從中漁利,得了王爺不少私下許諾與實利,眼下正是春風得意之時,未必肯去碰謝三這顆釘子。」
看得出來,蘇衡對謝雲燼這個人,滿是忌憚與不託底。
刺兒沒急著答話。
蘇衡停頓片刻,才道:「我並非質疑他一定會從中作梗壞事。但此人心思詭譎,手段狠辣……我看不透。他幫你,也利用你,未必有幾分真心。」
他轉過頭來,雙眼擔憂地看著刺兒,「若有一日,你的訴求與他自身利益相悖,或是觸及他的逆鱗,他會如何取捨?」
刺兒沒有回答。
她看著水面上那些碎金一樣的光斑,好一會兒,才開口:「他有私心。我也有。不過一場各取所需的買賣,只要把價錢談妥,帳目對清,就好辦事。他要他的利,我要我的理,如此而已。」
蘇衡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沿九曲橋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剛行至石橋,便見一道纖細身影立在垂柳下,落寞失神。
是謝婉寧。
謝婉寧穿著一件藕荷色褙子,頭髮簡單挽了個髻,臉上脂粉未施,眼睛紅腫著,也不知哭了多久。
「郡主?」刺兒連忙上前,「您怎麼在這兒?」
「刺兒……」謝婉寧抓住她的手,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幫幫我好嗎?」
刺兒微微一怔。
「郡主,您有話慢慢說。」
謝婉寧搖搖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如一隻受了驚的小鹿,「我娘被父王關在承德殿,誰也不讓見。我去了兩次,守在門口兩個時辰,連門都沒開。」
刺兒與蘇衡對視一眼。
「郡主可知道,所為何事?」
「他們說,是我娘偷了什麼東西,跟密室失竊有關……可我娘不是那樣的人。」謝婉寧的聲音有些發虛,「她雖然有時候做些不好的事,可她不會偷父王的東西。她不敢的。」
刺兒看著她,「郡主,你想讓我做什麼?」
謝婉寧道:「我去求情,父王不見我。我去找世子哥哥,他也不見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了……刺兒,我的天塌了……」
刺兒沒有說話。
這姑娘懵懂天真,不知道她母親做過什麼,不知道她父親做過什麼,不懂權謀險惡,只見父母反目,長兄倒戈,人人自顧不暇。
可不就是天塌了?
「郡主。」刺兒開口,聲音很輕,「王爺下令收押的人,誰也近不了身。婢子便是有心幫你,也跨不進承德殿的門。」
謝婉寧怔住,眼淚就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刺兒手背上,滾燙。
「刺兒,我曉得你比我有辦法。你能不能……替我去求求二哥……」她緊攥著刺兒的手,有些難以啟齒,「我知道這麼說不合適……可我當真沒有旁的法子。我想知道我娘現在好不好,有沒有飯吃,有沒有挨打……我不求別的。」
因為柳汀月的關係,她和謝雲燼素少往來,從小到大,兄妹二人就沒說過幾句話,情分淡薄。
如今要去求他,莫說她開不了口,便是開了口,謝雲燼也不會正眼看她。
萬般無奈之下,才求於刺兒,可見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刺兒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試試……托二爺幫忙打聽。」
謝婉寧眼睛一亮:「真的?你答應了?」
「只是打聽。」刺兒說,「能不能說得上話,我不好保證。」
謝婉寧拚命點頭:「你肯去就好,肯去就好……」
她從袖中摸出一袋金錁子,塞進刺兒手裡。
「刺兒,謝謝你……你是這府里最好的人……」
刺兒低頭看著掌心的金錁子,微微一笑,推了回去,語氣有些淺淡。
「郡主,婢子什麼都沒做,受不起這個。您把心放寬些,回去歇著吧。」
謝婉寧愣了一瞬,有些侷促地收回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再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再次執拗地把金錁子塞進刺兒掌心,連帶著她的手一起緊緊握住。
「我沒有旁的相報,你讓我安心好嗎?刺兒。」
那雙手在抖。刺兒低頭看著,忽然覺得這金錁子燙手得很。不是錢財動人心,是接住一個人走投無路時最後的一點體面,難以抗拒。
「那婢子卻之不恭了。」把金錁子握進手心,朝謝婉寧微微欠身,又看了蘇衡一眼,略一頷首算是別過,便逕自轉身往迴廊方向走了。
蘇衡欠身回禮,未多言語。
謝婉寧木訥地站在原處,目送她走遠,這才留意到一旁的蘇衡,稍稍斂了淚意,拿袖子胡亂擦了擦臉,聲音悶悶的:「讓蘇大人撞見這副狼狽樣子,實在失禮。」
「郡主牽掛母親,人之常情。」蘇衡搖了搖頭,語氣認真,「只是……有些事急不來,您也要保重身子。」
謝婉寧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蘇衡的目光清正溫和,不帶任何居高臨下的憐憫,就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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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頭莫名一松。
猶豫了一下,問他。
「蘇大人,您……也覺得我娘是壞人嗎?」
蘇衡沉默片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娘娘的事,與郡主無關。」
謝婉寧嘴唇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我從前什麼都不知情,只當自己活在蜜罐子裡,被人追棒著,自以為是。如今出了事,人人都躲著我,我才曉得,從前那些笑臉,是沖著郡主這個身份來的,不是沖著我謝婉寧這個人。其實……從沒人真心喜歡我……」
風從荷塘上吹過來,她額前碎發被撩起又落下,整個人顯得單薄又茫然。
蘇衡沉默了一息,聲音比方才輕了些:「郡主不必妄自菲薄。你很好,只是心如明鏡而自蒙塵,偶爾糊塗罷了。」
謝婉寧怔了一下。
她抬頭望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晃了晃,忽然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脫口而出:「那若是讓蘇大人選,你會喜歡我這般一無是處的女子嗎?」
話說出口她便後悔了。
周家退婚滿城皆知,她如今在旁人眼裡是個被人棄下的,拿這話問蘇衡,不僅輕賤了他,也是輕賤自己。
她羞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衡也是一愕。
但看她狼狽躲閃,便知這話只是惶然之下的自苦,不含私情,也不用當真。
他退開半步,拱手一禮,語氣鄭重了些:「郡主言重。這世上從無一無是處之人,只有尚未看清自己長處之人。郡主心善純良,已是旁人所不及。」
謝婉寧耳根的紅潮褪了些,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蘇大人說話真好聽……和刺兒一樣,都是心懷大善的好人,從不嫌我驕蠻蠢笨。」
她停了停,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掉。
「蘇大人今日寬慰,婉寧記在心裡了。天色不早,再不回去只怕要惹人閒話。我先走一步,蘇大人也回去歇了吧。」
蘇衡微微頷首,側身讓開一步:「郡主先請。」
他語氣平和,分寸得當,既給了郡主體面,也避免孤男寡女同行的尷尬。
謝婉寧沒再說什麼,低下頭,快步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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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
世子的吩咐,旁人難以理解。
因為那些都是牢房裡的晦氣玩意。鐵鏈、木樁、破碎的囚衣,還有些零碎的雜物——
更令人費解的是,連那些刻字的石板,都找來匠人一塊塊撬開,抬了回來。
謝沉讓人把箱子直接抬進書房,騰出一間空屋安署。
也不讓旁人碰。
就關起門來,自己一樣一樣翻看,整理。
連箱底散落的碎瓷片,都不肯放過。
那些碎片鋒利,上面殘留著乾涸的暗紅,已經發黑了。
他拈起一片,對著燈看了很久,耳朵里便出現一個聲音。
「珩之哥哥,你看,像不像一朵梅花?」
謝沉的手指頓住。
把碎瓷片擱在案上,又從懷裡掏出那枚舊木簪,放進一個新漆的木匣里。
動作很輕,好似怕弄疼了它。
書房裡很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可不知怎麼,他耳邊響起的卻不停地響起另一個聲音——
歡快的,吵吵嚷嚷的,像春天裡撲棱翅膀的小麻雀。
「珩之哥哥,這是我繡的香囊!送給你!」
「珩之哥哥,往後年年春日,我都陪你去西郊桃林看花。」
「珩之哥哥,你快理理我呀……」
他把木簪放進木匣,合上蓋子。
手指按在匣面上,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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