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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殿中棋

2026-08-30 21:19:01 作者: 姒錦

  承德殿的門敞開著。

  日光從殿門斜斜切進去,在地面上畫出一道明暗交界的金線。

  謝沉跨過門檻,步履未停,月白袍角掃過青磚,脊背挺直,刻意收斂了鋒芒,卻收不住那股凌厲銳氣。

  殿內只有謝平章一個人。

  他坐在紫檀大椅上,手邊擱著一局殘棋。黑子白子犬牙交錯,好似已纏鬥許久未分勝負。

  謝平章眉頭緊擰著,手撚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許久沒有落下。

  謝沉躬身行禮:「父王。」

  謝平章這才抬眼。

  父子對視,一個踞於高處,一個立於下首。

  殿內靜得能聽清窗外鳥鳴,氣氛卻壓得人喘不上氣。

  「石獄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朝中已有議論,說你擁兵自重、意圖不軌。太后那邊也派人來問過話了。」謝平章把黑子擱回棋盒,先開了口。

  「世子,此事你要如何收場?」

  謝沉道:「兒要重啟衛家舊案。」

  謝平章笑了一聲,端茶盞用蓋撥了撥浮葉,不喝,又重重擱下。

  「五年舊案,塵埃落定,朝野早已蓋棺。本王勸你趁早死心。」他眼神如刀,直直剜向謝沉,「該死的人都死了。該燒的燒了,該埋的埋了,你拿什麼查?你若執意翻案,是要質疑先帝聖斷,還是要動搖大靖朝局?」

  尋常臣子,單憑這一句,便足以定個謀逆之罪。

  可謝沉分毫未退,「死人無口,活人有證。舊證可毀,人心難欺。父王,此事,兒子管定了。」

  謝平章的茶盞頓在半空。

  他盯著謝沉,眸色徹底沉冷。

  「世子,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六歲。這世上哪有什麼真相?無非權定是非。先帝定衛家為逆黨,衛家便永世不得翻身。至於石獄——」

  他頓了頓,把茶盞推到一邊,「那裡面從未關過什麼血奴。你看到的,是前朝遺下的刑具,一直沒來得及清理罷了。」

  謝沉沒有反駁。

  就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的金線上,光落在他半邊肩膀,另一半沉在暗裡。

  「父王。」他開口,聲音不高,「我若信這些,今日便不會站在這裡。」

  謝平章:「是你心裡放不下。」

  「那是活生生的人。」謝沉看著他的父親,「如何放下?」

  他跨前一步,看一眼謝平章面前的棋局,語氣沉緩下來,仿佛在說給自己聽:

  

  「父王胸中裝得下萬里江山,裝得下棋枰縱橫,為何偏裝不下妻兒?」

  謝平章嘴角微動,未置一詞。

  「我至今未想明白。母妃當年走得蹊蹺,父王不聞不問,當日便照常理事,批覆西南軍需。棺槨入土,父王也只在靈堂前待了半炷香,便趕去兵部議事……」

  他抬起頭,直視謝平章沒冷的面容:

  「父王教教兒子。母妃死得不明不白,父王是如何輕易放下的?」

  殿內靜了一瞬。

  謝平章從椅上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謝沉面前。他比謝沉矮了半寸,可那股積年累月浸透骨血的威壓,像一座山沉沉地壓下來。

  「原來你一直懷恨在心?」

  「兒子不敢。」謝沉道:「兒子只是想起父王方才的話——這世上沒有真相,只有權定是非。兒子想問,母妃當年的死,也是父王權定過的嗎?」

  謝平章臉色一變。

  「句句不敢,字字詰問。你當本王老糊塗了不成?」他把聲音放低,目光落在謝沉臉上,「你和那蘇衡勾結一氣,偷偷摸摸去架閣庫和京兆府調閱卷宗,你讓青眼收買宋九,還借著你母親的臉面去求謝三通融,查本王的事。世子,你好大的孝心。」

  他一字一頓:「實話告訴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

  謝沉問:「那父王為何不攔?」

  謝平章沒有立即回答。

  他轉過身,走回案後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聲道:「因為你是本王的兒子。本王給你機會歷練。也想看看,你能查到什麼,查到了又要做什麼?」

  他擱下茶盞,聲音平平:「是要殺了本王?還是把本王告到御前?世子,你要想清楚,你的一切皆是本王賜予。本王倒了,你以為那些御史清流,會因你大義滅親就高看你一眼?」

  他往前傾了傾身,冷笑一聲。

  「不會。本王若倒,九錫王府一夕傾頹,你便是罪臣之子。他們只會唾罵你不忠不孝、悖逆生父。一個連親爹都能出賣的人,誰還敢與他為伍?」

  謝沉喉結微微滾動一下。

  這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壞人做壞事,而是壞人說的是實話。

  「所以父王要我視而不見、閉口不言,縱容冤情沉埋?」

  「本王已然處置了相關人等,還要如何?即便翻案,死去的人,還能活過來嗎?」謝平章往後靠了靠,語氣慢慢鬆弛下來,看謝沉不語,又帶了一絲寬容的笑意。

  「世子,父子之間,哪有隔夜仇?只要你肯認錯,與本王一心,本王可以既往不咎,你還是九錫王世子,本王依舊視你為最得意的繼承人。將來本王百年,這偌大的家業,還不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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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沉沉默很久。

  平靜相問。

  「父王畢生所求,到底為何?」

  謝平章放下茶盞,負手踱至窗邊,抬眼望向殿外蒼穹。

  「大靖萬里江山,天下至高權柄。」

  他收回目光,睨著謝沉,語氣不容置喙:

  「兒女情長、凡塵冤屈,皆是英雄桎梏。世子,你天資卓絕、心性堅韌,不要被這些瑣碎困住手腳,誤了一生宏圖大業。你也不該是這樣的人。」

  謝沉面無表情:「父王錯了,兒子就是這樣的人。」

  謝平章盯著他看了很久。

  父子二人對視,殿內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

  半晌,謝平章嘆了口氣,「世子,你以為本王籌謀半生,是為一己私慾?不,本王所做一切,皆是為謝家基業,為你鋪路搭橋。是為了讓你將來坐上那個位子的時候,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世子,你要體諒父王的苦心。」

  硬的不行,來軟的。

  謝沉直視他眼底的貪婪與虛妄,一語戳破。

  「父王從頭到尾,只為滿足自己的帝王野心,從未為謝家,從未為我。」

  「放肆!」謝平章聲音陡然拔高,「你身為謝家嫡長子,身負宗族興衰重,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牽動滿門興衰存亡。怎可為一女子,毀掉謝氏歷代先輩積攢的基業,讓整個謝家為你的兒女情長陪葬?」

  「我並非為她。」

  「事到如今,你還在嘴硬!」

  「兒子所求,不過公道二字。」謝沉脊背挺直,坦蕩無畏,「父王手上沾滿鮮血的權勢地位,兒子不屑、不要。」

  「你不要,有的是人要。」謝平章怒極反笑,寒意徹骨,「你淡泊名利、不屑相爭,可旁人不會拱手相讓!你以為老二在繡衣司拚死拚活這麼些年,是為何故?他在等,等你失足落敗、自毀前程,屆時他便會毫不猶豫踩著你的脊背,取而代之!」

  他往前邁了半步,逼視著謝沉。

  「記住,本王給你的,也可以收回來。一旦老二坐穩了那個位置,你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你今日棄之如敝屣的,他日將求而不得。世子,你可想清楚了。」

  「二弟要,便讓他拿去。」

  謝沉默然,眼底清明。

  「父王,今日兒子也奉勸你一句,約己者久,縱慾者亡。若有一日謝家傾覆,必定是因父王的野心。」

  謝平章長長一個深呼吸。

  氣得幾欲爆起。

  眼看謝沉油鹽不進,他耐性也盡數耗盡。

  「本王給你三天時間。你好好權衡,是要做權傾朝野的九錫王世子,還是要淪為身敗名裂的忤逆罪人?想清楚了,再來跟本王說話。」

  他不再抬眼,淡淡揮手:「退下吧。」

  「父王。」謝沉躬身一禮,態度堅定。

  「衛家舊案、石獄冤情,我必徹查到底。一日真相未白,兒一日不退。」

  說罷,他直起身軀,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謝平章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輕不重,滿滿的算計。


  「世子,那個姓沈的丫頭,本王瞧著倒是不錯。你若喜歡,可以抬她做世子側妃。方家那邊,本王自會去周全,諒他們也不敢多說一個不字。」

  謝沉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當然,也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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