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刺兒悄悄出了知微居,徑直往燼風院方向去。
還沒摸到院門口,暗處便落下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地橫在她面前。影七從牆根的陰影里走出來,像從夜色里長出來的一截枯木,攔住了她的去路。
「沈娘子。」影七的聲音壓得極低,「來找二爺的?」
刺兒行禮:「有勞七哥通傳一下。」
「通傳什麼?」影七收回枯枝,說得漫不經心:「您來,就是替兄弟們省事了。進去吧,二爺在書房裡,沒歇呢。」
刺兒一路過去,再沒有驚動任何人,好似那些守衛都瞎了一般,就讓她這樣暢通無阻地進了書房。
謝雲燼獨坐燈下,桌上攤著一卷沒有合上的公文,但他沒看。
他在擦刀。
擦得很是專注。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一眼,嘴角那點弧度還沒彎起來,就瞧見了她臉上的神色。
「稀客。」他把刀擱下,倒了杯茶推過去,「怎麼?世子爺冷落你了?拉著個臉給誰看呢?」
他懶洋洋的調侃,眉宇卻擰著一道褶子。
顯見,他今日情緒不很好。
難怪影七說替他省事?
「二爺,我有急事找你。」刺兒在他對面坐下。
謝雲燼挑了下眉,示意她說。
「謝三的莊子上,關著從各處搜羅來的純陰女子。」刺兒沒有繞彎子,把蘇衡和謝沉查到的信息一一告訴謝雲燼,聲音平而快,「世子眼下自顧不暇,繡衣司有權巡查各處屯莊,正可名正言順藉機暗訪、徹查取證。二爺,我想請你出手。」
謝雲燼握著茶盞的指節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答話,低頭抿了一口茶,擱下,語氣比方才淡了幾分:「查不了。」
刺兒微怔。
自她與謝雲燼聯手以來,他縱有算計,卻從未這般乾脆地一口回絕她。
這是他第一次,把不字說得這麼直白。
刺兒問:「為何?」
謝雲燼抬眸,眸色深邃,「謝三的莊子,不是謝三的,那是父王的私產。我若去翻,等於在太歲頭上動土。」
「二爺素來無法無天,如今倒怕了?」
謝雲燼冷冷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剛剛得了父王的信任,拿到京畿巡按之權,椅子還沒坐熱,你讓我去抄他的老底?」
刺兒看他一派利慾薰心的模樣,眉頭微微蹙起。
「謝雲燼,罪證確鑿、人命關天……」
「你以為繡衣司是什麼?」謝雲燼打斷她,目光壓下來,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替你跑腿的鏢局?你讓查就查?」
刺兒不說話了。
她抿著唇,審視著謝雲燼,似乎要從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分辨出他話里有幾分真心。
謝雲燼轉過身去,把逐風刀擱回架上,聲音沉了幾分,「你今日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是因為我坐穩了這個位置。但這個位置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我拿命換的。一步走錯,便前功盡棄,再無翻身之日。」
刺兒沉默片刻,「你不是不能,是不想。你有影字衛,有繡衣司幾萬號人馬,有你在洛京經營了這麼多年的根基——」
「你說得輕巧。」謝雲燼轉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你知不知道謝三那些莊子裡有什麼?父王的私兵、軍械、囤糧。我一旦踏進去,就等於跟父王正面宣戰。萬一出事,誰來兜底?你替我想過沒有?」
刺兒的唇抿成一條線。
「所以你就什麼都不做?」
「我沒說不做。」謝雲燼的語氣微微沉下來,「我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現在動手,除了打草驚蛇,什麼都撈不著。謝三在父王眼皮子底下經營了這麼多年,你當他是蠢的?證據一毀,我撲過去連根毛都摸不著。」
「可是那些女子等不起。我們晚一天出手,死的人就多一個。」
「她們的死活,與我何干?」謝雲燼抬眼看她一眼,語氣淡漠,「我不是謝沉,不是聖人,做不到普度眾生。這世上的冤魂多了去了,我顧不過來。」
刺兒沒有說話。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謝雲燼別開了目光。
「是我想錯了。」她站起身,「我以為你跟我一樣,會在乎那些女子的死活。」
謝雲燼僵了一瞬,忽地低笑出聲,「那些人的命是命,我的命不是命?我走到今日容易嗎?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進去,蠢不蠢?」
刺兒眉頭擰緊。
看來蘇衡是對的。
他們可以合作、可以利用,可真要走到那一步,他會猶豫,會權衡,會把利弊得失凌駕於人情道義之上。
說到底,他姓謝,身上流的是謝平章一樣的血。
「是我太天真了。」刺兒把聲音放平,「我以為你至少還有一點做人的良知。原來沒有。你跟你父王一樣——權力、地位、前程,這些東西永遠排在人命前面。」
這句詰問,鋒利刺骨。
謝雲燼眸光驟沉,心底莫名一堵,語氣也冷了幾分。
「不然呢?我幫你,本就是各取所需。你如今要我以身犯險、自毀前程,未免苛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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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不說話了。
她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擱在桌面上,慢慢推到他面前。
「二爺,」她抬眼看他,「我今日出門前,老忠托人帶了口信來。說他安頓好了,人也平安。但我心裡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二爺。」
謝雲燼的目光落在那枚銅錢上,又抬起來。
「什麼?」
「二爺曾說,龍骨圖讖是天下至寶,這世上沒人能抵得住它的誘惑,沒人不想將它據為己有。」她指尖點在銅錢邊緣,輕輕一笑。
「我想知道,二爺會例外嗎?」
她沒說破,但話里的意味已經夠了。
老忠帶著六幅圖讖,託庇在謝雲燼的羽翼之下。
他信她多少?
她又該信他多少?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片刻,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笑。
「衛吟昭,你在試探我?」
「我只是想問清楚。」刺兒迎上他的目光,「若有一日,我與二爺利益相悖,二爺會如何取捨?我是不是該早做打算?」
謝雲燼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枚銅錢,伸手撚起來,在指間翻了翻。
輕輕一拋。
銅錢落回桌面。
正面朝上。
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坦蕩,「這天下男子,無不逐權逐利。江山、美人、千秋功業、萬世榮華,誰能不愛?若一定要有人例外,那應該是謝沉,他生來就比別人乾淨,讀的是聖賢書,走的是陽關道……」
字字坦誠,句句自嘲,又帶了幾分說不出的酸味。
「我不同。我貪。我爭。我要的東西,從來不會拱手讓人。所以你說得對,若有一日你我利益相悖——」
他抬起眼,看著刺兒,「我會選我自己。」
刺兒靜靜地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
「那夜若非為拿龍骨圖讖,二爺也不會冒險陪我闖密室吧?」
謝雲燼再次沉默。
久久,只吐出一個字。
「是。」
「是我唐突了。」刺兒淺淺一笑,黑眸沉沉若霜,「二爺就當我今夜沒有來過吧,告辭。」
聲音未落,她欠身施禮,然後轉身離去。
謝雲燼沒有攔。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手指慢慢收緊。
「影七。」
影七從暗處探出頭來:「二爺?」
謝雲燼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莊子的位置圖,給我找一份。」
影七愣了一下:「二爺不是說——」
「你聾了?」謝雲燼的脾氣來得猝不及防,將手中的茶盞往案上一摜,茶水濺出來,打濕了一角公文。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壓了下去,聲音啞了幾分。
「去找。別讓她知道。」
影七明白了。
沉默著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多嘴:「二爺,您這是何苦呢?明明可以跟沈好好說——」
「滾。」
影七沒再多話,影子一樣消失在夜色里。
謝雲燼慢慢坐下。
那枚銅錢還擱在桌面上。
他拿起來,用力攥進掌心。
方才他說的那些話,有幾分真幾分假,連他自己都不敢細想。
可這步棋他不敢輕易落子,不是因為怕父王,怕謝三,而是他還沒想好,到底值不值得為此賭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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