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承德殿前的石階被霞光燙成一片暖金。
刺兒端著托盤從迴廊盡頭走來,青碧色衣裳在暑氣里晃成一小片清涼。
她沒走正門,從西側角門繞進來,托盤上擱了兩碟蜜餞,湯盅居中,端端地托著。
值守的侍衛換了新面孔,刺兒不認識。
見她走近,刀一橫。
「做什麼的?」
她垂著眼,語氣溫順:「婢子是世子院侍婢,給王爺送安神湯來。」
世子院的?
兩名侍衛對視一眼。
右邊的那個面無表情地擺手。
「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回去。」
刺兒抬起眼,目光平平靜靜的,就那麼看著那侍衛,既不躲閃,也不咄咄逼人。
「勞煩大哥通傳一聲。」她說,「側妃娘娘吩咐過婢子,王爺公務繁忙,時常頭痛難眠。娘娘心疼王爺,日日差人備著湯,今日棲霞院沒有人送,婢子便斗膽來了。」
「去去去——少在這兒扯謊。」
棲霞院僕婦丫頭都被拘去審問了。
側妃都自身不保,還有人管這些閒事?
刺兒沒動。
她微微側了側身,穩穩護住湯盅。
「侍衛大哥,婢子就是個跑腿的,湯送不進去,回頭側妃娘娘問起來,婢子擔不起。」
侍衛皺眉,正要再趕人,大門開了一條縫。
蔣凜探出頭,看見刺兒,眉頭擰成一團。
「你怎麼來了?」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王爺正在火頭上,快回去。」
「蔣侍衛,這湯是側妃娘娘的心意,娘娘說,王爺喝了才能睡個好覺,無論發生什麼事,湯都得喝的,婢子不敢不送。」
蔣凜看了她兩眼,又看了看她手裡那隻食盒,合上門進去了。
片刻後,他臉色不愉的出來。
「進去吧。」
刺兒屈膝道謝,提著食盒跨過門檻。
書房裡的陳設沒怎麼變,但氣氛完全不同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沉鬱的龍涎香,濃得發苦。案上的奏摺堆得老高,硯台里的墨汁早已乾涸,筆擱在筆山上,也不知多久沒動過。
謝平章站在北牆那幅《江山萬里圖》前,背對著門,蟒袍下擺紋絲不動。
丟了六幅龍骨圖讖,他也好似被人抽走了半條命,連平日裡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都淡了幾分。
刺兒把托盤擱在案角,屈膝行禮:「婢子給王爺請安。」
謝平章沒有回頭。
刺兒便不起身,就那么半蹲著,等。
過了好一會兒,謝平章才轉身,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案角的湯盅上,沒什麼情緒:「誰讓你來的?」
「王爺,婢子今兒下午路過棠華院,看見郡主院裡的桂嬤嬤。嬤嬤說,郡主這幾日水米不進,一宿一宿的不睡,眼腫得跟桃似的。」她說著,聲音放輕了些,「婢子心裡頭不忍心。想著郡主年紀還小,若落下病根,往後可怎麼好?便自作主張的來了。」
謝平章的眉心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刺兒這才把湯盅打開,盛在小瓷碗裡。
湯麵浮著熱氣,混著幾味安神藥材的氣味,不濃不烈,是謝平章熟悉的味道。
柳氏被押這兩日,他夜夜睜眼到天明,後腦如被鈍錘在一下一下地敲,連太醫開的方子都壓不住。
聞到這味,他眉心那道死結竟鬆了松。
「柳氏許了你多少好處?讓你這般死心塌地替她賣命。」
刺兒垂著眼,語氣恭順,「回王爺,娘娘平日裡待婢子不薄,如今娘娘落了難,婢子旁的事做不了,端一碗湯來,也是本分。」
「本分?」謝平章瞥她一眼。
「這府里本分的人多了,敢往本王跟前湊的,你是頭一個。」
刺兒低下頭,「婢子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誰對婢子好,婢子就該對誰好。娘娘待婢子有恩,婢子遞碗熱湯來,王爺喝上一口,消消氣,也許就不那麼惱娘娘了。」
謝平章走過去端起那碗湯,目光落在她臉上,審視片刻,「既是柳氏的心意,你先替她嘗一口。」
刺兒應聲上前,捧碗飲了一小口。
再把剩下的湯倒入另一隻青瓷小碗裡,雙手奉到謝平章手邊。
「王爺請用。」
謝平章這才收回目光,低頭灌下滿滿一大碗。
也不知是湯藥起了效,還是喝到湯心底那口氣忽然散了,連日來的頭痛竟鬆緩許多。
他眉頭微展,將碗擱回案上。
「你可曉得,柳氏犯了什麼事?」
「婢子不知。」
「不知?」謝平章冷笑一聲,「不知就敢來求本王?」
刺兒抬起頭來,目光與謝平章對了一瞬,又垂下去,聲音猶猶豫豫:「婢子見識淺薄,只知側妃娘娘跟了王爺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王爺若重罰娘娘,外人會說王府後院失治,王爺的臉面不好看,也是有損威信……」
「放肆!」
謝平章猛地拍案,茶盞跳了起來,湯水晃了晃,差點濺出來。
刺兒跪下。
恭敬的,端端正正,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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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劈啪的聲響。
謝平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你以為你是誰?一個奴婢,也敢教本王做事?」
「婢子不敢。」刺兒聽著裡屋細微的動靜,心知她說的話,柳汀月都聽見了,越發往軟了捅刀子,「婢子只是心疼側妃,心疼郡主……」
謝平章冷笑,「你有什麼資格心疼本王的人?」
「王爺……」刺兒的聲音更輕了,「側妃娘娘或許有錯,可她是真心待您的。郡主年紀還小,打小就跟娘娘親,王爺若罰得太重,郡主往後在府里該如何自處……」
謝平章重重拂袖,眼底一片冷意。
「滾出去——」
刺兒屈膝行禮,垂著頭往後退了兩步,剛轉身要出門,迎面撞上一個人。
謝婉寧。
她髮髻凌亂,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了來的。
「父王。」謝婉寧越過刺兒,撲通一聲跪在謝平章面前,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女兒求您,放了娘吧。」
謝平章的臉色沉了下來。
「哭哭啼啼的像什麼話?起來!」
謝婉寧搖頭,聲音帶著哭腔,「父王,娘被您關了這麼多天,也沒個準話,女兒心疼。求爹爹看在女兒的份上,饒她這一回。」
謝平章看著她那張哭得通紅的臉,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婉寧,大人的事,你不懂。先回去,等你娘想清楚了,父王自然會放了她。」
「我不回去。」謝婉寧跪著不肯動,倔勁兒上來了,眼淚糊了一臉也不擦,「父王不答應,女兒就跪在這兒不起來。」
謝平章直起身,轉頭看向刺兒,目光驟冷。
「是你帶郡主來的?」
刺兒垂首:「婢子不敢。」
「不敢?」謝平章冷冷一哼,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你方才替柳氏說話,本王當你是一片忠心。如今把郡主也牽扯進來,本王便饒不得你……」
刺兒低著頭,脊背繃得筆直,沒有說話。
謝婉寧急了,膝行兩步,攔在刺兒跟前,雙手緊緊抱住謝平章的腿。
「父王,不關刺兒的事。是女兒擔心娘親,自己跑來的。您要罰就罰女兒,莫要遷怒旁人。」
謝平章彎下腰,把謝婉寧扶起來,替她擦掉臉上的眼淚。
「回去吧。爹娘的事,小孩子不要摻和。」
「爹爹。」謝婉寧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女兒已經十五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分得清是非好歹。我娘到底犯了何等大錯,求爹爹明示……」
謝平章看著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婉寧。」他抬手撫了撫女兒的發頂,聲音啞了些,「你先回去。讓父王想一想,好不好?」
謝婉寧咬著唇,搖了搖頭。
「女兒不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關押,什麼都不做。父王不肯鬆口,女兒便在此長跪不起。」
「你——」
謝平章看著再次伏地而跪的女兒,喉結滾動了一下。
忽然側頭冷冷看向刺兒,「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帶郡主回去。」
刺兒應了一聲,上前扶謝婉寧。
謝婉寧掙扎著不肯起來,哭喊聲在書房裡迴蕩:「父王,女兒求您了。娘就算有千般錯,萬般錯,她也是我娘。女兒不能沒有娘啊。父親就饒了她這一回吧……」
刺兒半扶半架著她往外走。
謝婉寧哭得渾身發軟,腳步踉蹌。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沖著謝平章喊了一句。
「爹,我討厭你!」
謝平章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整個人僵在當場,嘴唇翕動了一下,竟沒說出一個字來。
謝婉寧被刺兒拉了出去,哭喊聲漸漸遠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
謝平章臉色鐵青地看著內室的房門,胸口起伏著,突地大步上前,猛地擰開門上的銅鎖,哐當一聲推開。
「都聽見了?」他對著裡屋方向,「你女兒跪在地上替你磕頭求情,連討厭爹這種話都喊出來了。柳氏,你還是不肯招嗎?」
? ?八月了。祝八月的讀友們,一天更比一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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