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知微居安靜下來。
刺兒剛散了髮髻,坐在燈下有一下沒一下地通著頭髮。
窗戶動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只手裡的篦子頓了半拍。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夜露的潮氣,把燈芯吹得歪了歪。
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進來,青烏衣擺掃過地面,像一片葉子落進水面。
刺兒抬眸,「二爺怎麼來了?」
謝雲燼並未即刻應聲。
他倚在窗邊,夜風掠動衣袂,目光漫不經心掠過她的臉頰,一寸寸掃過眉眼,最終定格在那雙眸子。
燈下,她瞳光澄澈,映著跳動的燭火,灼灼一點,清亮、乾淨,又藏著壓不熄的韌勁。
萬般動人。
從小到大,衛吟昭最美的就是這雙眼。
他恍惚一下,堪堪壓下心底情緒,才語氣懶倦地開口。
「來看看你。怕你一個人鑽牛角尖。」
刺兒笑了一聲:「二爺何時這樣體貼了?」
「一直體貼。」謝雲燼走過來坐下,隔著一張矮几看她,嘴角又勾起來,「是你沒領情。」
刺兒沒接話,起身斟了盞涼茶遞過去。
「這鬼天氣,熱得人心煩躁。」謝雲燼接過去仰頭喝了半盞,喉結上下滾了滾,輕輕舒了一口氣,「還得是你屋裡的茶湯,最是解暑。」
刺兒在他對面坐下。
「二爺直說來意吧。」
「沒點耐性。」謝雲燼靠在椅背上,語氣懶洋洋的,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了兩下。
「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取來了。」
他吹了一聲極短的口哨。
門扉半開,影七抱著一摞帳冊閃進來,影子似的出現眼前。
「二爺。」
謝雲燼:「放下吧。」
影七應聲,將簿冊整齊地攤放桌面,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阿桃在外頭探了下頭,看見這陣仗,識趣地將門帶嚴,在外頭守著。
燈下只剩兩個人,和一堆紙頁。
刺兒和謝雲燼各坐一側,一頁一頁地翻。
帳冊上記的採買匯總,條目繁雜,但影七提前做了標記,將石獄採購記錄用紅線勾了出來,品類不多,數量卻大得驚人。
「永興元年,臘月。」謝雲燼念出聲,「粗糧四十石,鹽八十斤,粗炭二百斤。」
他抬起頭,看了刺兒一眼。
「四十石糧,夠六十人吃一個月。」
刺兒沒有說話,繼續往後翻。
永興二年三月,粗糧五十石,鹽一百斤,粗炭三百斤。同年九月,粗糧六十石,鹽一百二十斤,粗炭四百斤。
全是送往地下石獄的。
數字逐年增長。
到永興三年,單月最高到了粗糧八十石,粗炭六百斤。
「八十石糧。」謝雲燼眯了眯眼,聲音發沉,「若按王府尋常下人口糧,可供一百二十人嚼用。」
刺兒神色未動,默然往後翻頁。
「七月到十月,採購量減了大半。」她指了指那幾個數字,「像是突然少了一批人。」
「但十一月又漲回去了——」謝雲燼傾身看來,手指點在紙面上,她的指尖旁邊,「還是原來的量,只是……換了一批人?」
刺兒沉默了一瞬,想起蘇衡的話。「是。原來的人,沒了。」
謝雲燼眸色暗了暗,沒接話,繼續翻。
永興五年的記錄更加觸目驚心。
全年採購粗糧近八百石,鹽一千二百斤,粗炭五千斤。算下來,平均每月關押人數在八十到一百之間。
「這還只是口糧。」謝雲燼翻到藥品那一欄,「治外傷的藥,兩三個月就要進一批。其中還有——曼陀羅醉。」
「曼陀羅醉不是用來治傷的。」刺兒的聲音很輕,「是用來控制人的。」
謝雲燼道:「五年的消耗量,按最低折算,石獄至少關過三百人。但石室只有八十八間,說明輪換極快。有些人可能只待了幾個月,有些人……」
他沒有說下去。
刺兒卻知道他的意思。
有些人可能只待了幾天,就死了。
「還有木炭。」她翻開另一頁,「永興三年冬,單月購粗炭六百斤。八十八間石室,就算每間都住滿人,也用不了這麼多,也捨不得用這麼多。」
謝雲燼眯起眼:「你是說,帳目做了假?」
「不是假。」刺兒搖頭,「是多出來的炭,用在了別的地方。比如——謝三爺的那些莊子。」
她頓了頓,「謝三爺名下好幾處莊子,常年關著人。石獄裝不下的,就放在莊子上。莊子上的人也要吃飯,也要取暖,也要用藥。這些開銷,不走謝三爺的私帳,混在石獄的帳目里。」
謝雲燼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花爆了一聲,他才慢慢開口。
「所以石獄的帳目,反映的不是石獄一處的消耗,而是整個體系的消耗。石獄、莊子,還有別的地方。全部加起來,五年間死亡的純陰女子,可能遠不止三百。」
屋子裡安靜下來。
燭火在牆上投下二人晃動的影子。
那些數字像長了腳,在兩人之間爬來爬去,襯得這夜更詭譎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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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忽然抬頭,目光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二爺,聽說過一個叫紫陽真人的嗎?」
謝雲燼眉頭微微一動。
「你從哪兒知道這人的?」
「石獄裡聽到的,世子書房裡看到的。石獄用藥檔冊,落款全是他。」刺兒壓低了聲音,「我在想,這人和畫皮案之間,會不會有什麼牽連?」
謝雲燼眯起眼,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你說得沒錯。我也正在尋找此人的下落。」
他從卷宗里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
刺兒翻開,墨跡已有些陳舊。
「紫陽道人,名諱不詳,年歲無可考,自稱終南山隱修之人。據查,致和八年春入京,攜一爐一囊,自稱得異人傳授煉丹之術,能制奇藥,可延年益壽。」
「初時,此人遊走於京中勛貴之門,以幾劑丹藥博得薄名。永興元年冬,經人引薦入九錫王府,被聘為府中專司藥材供奉,自此不再示人前。」
「永興三年後,出入王府次數銳減,轉而蟄伏石獄,閉關煉藥,按月支取高額酬銀,所有藥材消耗皆走王府公帳,由帳房統一歸檔。」
「永興六年十月初九——畫皮案發前七日——此人突然離京,去向不明。」
刺兒指腹壓在紙面上,抬頭看他。
「這些,能做定罪的證據嗎?」
謝雲燼看著她,目光深了深,「我們缺的,只是證據嗎?」
刺兒啞然。
若疑犯是普通人,這些足夠定罪。
但對一個權傾朝野的監國王爺,這點證據可能只是砍在自己頭上的刀。
權力不倒,證據無用。
謝平章手裡的權力,才是他們真正的對手。
謝雲燼察覺她眼底的失落,語氣放緩了些,「但證人證據,有勝於無。眼下找到紫陽真人,至關重要。」
「是我草率了。」刺兒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走心,「有些事,遠不如起初想得那麼簡單。」
剛出石獄時,她以為凡事都講一個理字。
只要找到罪證,公之於天下,便可昭雪沉冤,把這筆血債討回來。
走到這一步,她才徹底認清強權的壁壘有多麼堅固。
理之一字,寫出來寥寥數筆,卻沒有一筆是用良心和公義寫就的。那條路,有人用銀子墊,有人用命去鋪,而她這樣的一介弱女子,要赤手空拳撼動王朝權貴,更是難比登天,要慎之又慎。
她問:「二爺眼下做何打算?」
謝雲燼神色沉下,「這些帳冊不能留過今晚,我得送回去。」
刺兒:「這麼急?」
「父王丟了圖讖已然快急瘋了,再丟帳目,他會把王洛京城翻過來,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快些帶回去吧。」刺兒把面前的紙頁攏了攏,「不要讓他發現。」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很久。
燈火在兩人之間搖曳,明明滅滅的,卻照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緒。
他忽然一笑。
「痴兒,你懂事了。」
「……二爺,你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誇你。」他語氣淡淡,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像一頭舒展筋骨的豹子,「懂事多好,省得我老惦記你。」
刺兒第一次覺得原來被誇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成長,懂事,哪一樣不是拿疼痛換來的?
她道:「懂事了。那以後二爺坑我,我也能笑著幫你數錢了。」
謝雲燼挑了挑眉,「行,那不誇你懂事,誇你心眼多,夠爺喝一壺的。」
「咱倆半斤八兩,誰都別嫌誰。」
「德性。」謝雲燼哼了一聲,把最後一盞涼茶仰頭喝盡,喉結滾了滾,放下盞子看她,「走了。」
刺兒坐著沒動,點了下頭。
「不送。」
謝雲燼不輕不重地嗯聲,離開時衣擺故意掃過她的膝側。
她往回收了收腿,不動聲色。
他仍覺不解氣一般,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她,忽然伸出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沉住氣。聽見沒?」
刺兒沒有躲。
她垂下眼,睫毛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嗯。」
門合上。
腳步聲兩下就遠了,被夜風一卷,很快消失。
燈下只剩她一個人。
桌面上乾乾淨淨,帳冊和卷宗都被帶走了,連茶盞都被阿桃進來收走,好似從沒有人來過一般。
刺兒坐了一會兒,從妝檯抽屜里翻出一截炭筆。
在空白的紙頁上,一筆一畫寫了四個字:
紫陽真人。
? ?明日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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