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耳房原是堆放雜物的地方,逼仄得轉個身都難。
牆角堆著兩隻落了灰的箱子,一扇巴掌大的氣窗開在靠近屋頂的位置,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照得整個屋子晦暗髒亂。
柳汀月坐在靠牆的窄榻上。
不過幾日工夫,她像是老了十歲。
鬢髮散亂,脂粉不施,眼下青黑濃重,顴骨微微凸了出來。身上的衣裳還是那天被關進來時穿的,原是上好的雲錦,如今皺巴巴地貼在身上,瞧著竟有幾分可憐。
門響了。
她眼皮未抬,只當是送飯的婆子來了。
「拿走,別拿那些殘羹剩飯來糊弄本側妃,便是本側妃落了難,也容不得你們這些狗奴才輕賤折辱。」
沒人回應。
來人既不答話也不退走,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柳汀月察覺不對,這才側過頭去。
門口站著的,是刺兒。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裙,頭髮用布巾裹著,臉上脂粉未施,瞧著倒像個尋常的粗使丫頭。
可那股子氣度,不是一身粗布衣裳能遮住的。
她步子很輕,裙擺貼著地面走過來,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身後的守衛探進半個頭來,壓低嗓子道:「沈娘子放心,半盞茶的工夫,外頭的人我都打點好了。」
又帶著緊張叮囑,「您要快些。」
刺兒微微頷首,沒有回頭。
門在身後合上,落鎖的聲音沉悶地響了一下。
柳汀月盯著她,目光一寸一寸地從她臉上刮過去,像是要把她臉皮底下藏的東西都刮出來。
「你來做什麼,看我的笑話?」
刺兒沒有說話。
她提著食盒走到榻邊,發現小几上放著一碗粥,兩個饅頭。
粥在夏日餿得快,薄得能照得見人影。兩個饅頭硬得像石頭一般,擱在粗瓷碟里,看著便沒甚胃口。
「這吃食,狗都嫌,也虧他們敢端給娘娘。」
她把帶來的碗碟一樣一樣端出來,撤去殘羹冷食,拭淨案幾,從容地擺好飯菜,好似從前在棲霞院一般。
「嘗嘗我的手藝吧,專為娘娘做的。」
柳汀月看著她不急不躁的模樣,被逼出一股躁怒。
「你少在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有什麼話直說便是,不必拿這些湯湯水水的來噁心人。」
刺兒也不惱,在她對面的木箱上坐下,把裙擺理了理,雙手擱在膝上,神色平靜地開口:「娘娘先用完再說吧,涼了傷胃。」
柳汀月沒看那些吃食。
她眼睛怨毒地盯著刺兒,冷冷咬牙。
「王爺在密室里找到的玉佩和鑰匙坯,都是你栽贓的吧?你從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為了替衛家報仇?」
刺兒一怔。
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似笑非笑。
「娘娘在說什麼?婢子聽不懂。」
「翠薇死前都告訴我了。」柳汀月冷聲,一字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說,謝雲燼叫你——衛吟昭。」
三個字落下,逼仄的耳房裡驟然死寂。
刺兒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她就坐在那裡,平靜地與柳汀月對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在看一面鏡子,從容淡定,不動分毫。
柳汀月等了片刻,見她不說話,冷笑了一聲。
「怎麼,不裝了?菱川鄉野出身,騸匠之女,世子院裡任人使喚的粗使丫頭……昭昭,我的好侄女,你好深的心機。」
「較之姑母,我尚且不及。」刺兒神色淡淡地開口,「當年在衛家,姑母比誰都溫良恭順。一口一個嫂嫂,一口一個昭昭,把衛家上下哄得團團轉。轉頭就把衛家的秘密賣給了謝平章。」
柳汀月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是恐慌。
是那種被人扒開遮羞布的狼狽和羞恥,赤裸裸的,無處可藏。
「你——」她嘴唇哆嗦一下,
「你竟全都知曉?」
「知曉什麼?」刺兒嘴角那點笑意還掛著,卻透著說不出的冷,「知曉你把衛家藏有龍骨圖讖的事告訴謝平章?知曉你讓衛家二百餘口人死於人禍?還是知曉這六年來你月月奔赴報恩寺焚香,只求夜夜心安、瞞過良知?」
最後一句話落下去,像一把鈍刀插進柳汀月的胸口。
她整個人僵住,手情不自禁地發抖。她把雙手縮進袖子裡,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壓制住身體的顫抖,可那顫意還是從肩頭漫上來,一路爬到下頜。
「你回來,是為尋我報仇?」她看一眼那些飯菜,聲音不穩,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處才有的尖銳,「是在飯菜里下毒,還是準備親手了結我性命?」
「一死了之,未必太便宜你。」刺兒輕輕笑了一聲,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個角度望去,柳汀月鬢邊的白髮格外刺目。
「我要你活著。親眼看著你半生籌謀、苦心經營的一切,盡數坍塌。看著你拚死攀附的大樹,被我連根拔起,還有你這輩子汲汲營營換來的榮華富貴化作過眼雲煙。而你,困於方寸囚室,嘗遍餘生苦楚。姑母,這才是你該得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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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汀月仰起頭看她。
刺兒的臉上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什麼表情。
可平靜下壓著比恨更可怕的寒意,像一條伏在暗處的毒蛇,冰涼的,伺機而動。
她深吸一口氣,下頜微微抬起,竭力撐住最後一點體面。
「你以為你能扳倒王爺?就憑你,一個低賤卑微的丫頭,想要撼動一個監國王爺,痴人說夢。」
「我自是不能。」刺兒承認得很乾脆,「可若是有姑母相助,一切便未可知。」
柳汀月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我?你究竟想做什麼?」
「姑母莫非以為,我今日前來,是是來跟你敘舊的?」
刺兒在木箱上重新坐下,目光掃過桌角。
那裡擺著筆墨紙硯,硯台里的墨汁還沒幹,旁邊擱著一張請罪書,壓在一方鎮紙下面,露出半截潦草的字跡。
刺兒收回視線,「謝平章是要你包攬所有罪名?他許了你什麼,留你一條命?還是送你出府,安度餘生?」
柳汀月嘴唇抿緊,沒有回答。
但臉上的表情已然說明了一切。
「姑母竟是信了?」刺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你侍奉謝平章二十年,還不了解他嗎?他要的只是龍骨圖讖,是天下至權。至於你?只有你死了,他才安心。」
柳汀月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
那雙手曾經保養得宜,十指纖纖,如今指甲上的蔻丹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蒼白的月牙色,乾枯憔悴,醜陋異常。
刺兒審視著她的表情變化,加重了語氣,「姑母,還想不明白嗎?你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謝平章既然決意棄車保帥,就斷然沒有讓你脫身的可能。」
「事已至今,說這些,又有何益?」
「我是來幫你的,姑母。」刺兒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可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有來有往的。你總該讓我知道,這一伸手,值不值當?」
柳汀月微微抬起頭。
眼睛通紅,嘴角扯出一個笑來。
「昭昭,你真不愧是你娘的女兒。心思縝密,步步周全,從不吃半點虧。」
「可我不是我娘,我沒那麼良善。」刺兒的聲音平靜而冷漠,「我娘信你,把你當親妹妹看待,百般嗬護,真心庇佑——我不一樣。我在地獄裡待了五年,什麼善心都磨沒了。如今剩下的,只有恨,只有狠。」
她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柳汀月面前。
那是一方素色錦緞,針腳細密,配色雅致,繡著兩隻交頸的鴛鴦。
柳汀月眼睛眯了眯,「這是……」
「我姐姐大婚前繡的。」刺兒道,「她說,嫁衣上的鴛鴦要成雙成對,這輩子才能和和美美。」
她停了停,「可後來呢?喜轎剛到門前,官兵就來了。姐姐將我藏入密室……自己卻與我母親同焚在祠堂里,就穿著那件火紅的嫁衣……」
柳汀月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大顆大顆的,砸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衛家人不是我殺的,我沒有害人之心,」她的聲音嘶啞,「我只是一時糊塗……我只是道出了秘辛……我以為王爺只求圖讖,從未想過他會屠盡衛家滿門……昭昭,你信我,我當真未曾親手作惡——」
「你未曾作惡?」刺兒打斷她,聲音陡然冷下來,「你若未曾作惡,衛家秘密如何落入謝平章耳中?你未曾作惡,那些八字純陰的無辜女子,為何會被送入石獄枉死?你未曾作惡,崔氏手上那一百八十七個名字,從何而來?」
柳汀月張了張嘴,翕動著,徒勞地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刺兒又摸出一支玉簪,擱在繡帕旁邊。
羊脂白玉,簪頭雕著蘭蕊,雕工精細,栩栩如生。
「我母親的簪子。」刺兒道:「衛家出事那天,這支簪子就插在她發間。後來被謝平章收在密室里。姑母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柳汀月當然知道。
這意味著謝平章在衛家滅門之後,去現場搜刮過。
他把衛家女主人的首飾,當作戰利品擺放在密室里,視作功勳,肆意把玩。
「不,我不知道……」
柳汀月看著那些衛家舊物,好似看見了什麼可怖的東西,整個人往榻背上縮了一下,肩膀微微發抖。
「昭昭,我當真不知王爺會做得如此決絕……」
「姑母還記得嗎?」刺兒眸光沉沉,字字詰問,「你在柳家受氣的時候,是誰處處護你周全?是誰替你撐腰,替你出頭,替你在議親時添的嫁妝?她給過你多少體己,替你張羅過多少瑣事——你都忘了嗎?」
「我記得,嫂嫂的好,我都記得……」
柳汀月哽咽著,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壓抑的、破碎的,那些被她親手掐滅的、壓抑了六年的愧疚與惶恐,在這一刻全都奔涌而來。
「我沒想害她,沒想害你們……我當真不知王爺會殺那麼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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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不知,你只是不想知道。」
刺兒語氣寒涼,一語戳破她的自欺欺人。
「姑母。」她喚出這個稱呼時,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為求榮華出賣至親,罔顧恩情苟活現在,終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場。事到如今,若仍死不悔改,他日入土,也無顏見我父母、姐姐,對不對?」
柳汀月渾身脫力一般,癱坐在榻上。
可刺兒知道,她沒有真正崩潰。柳汀月這種人,就算被打斷骨頭,也會自己接上。
「昭昭,你要我做什麼?」
「助我扳倒謝平章,還清衛家舊債。」
「我可以幫你。」柳汀月抬起頭,「但我有一個條件。」
柳汀月看著她,不說話。
刺兒瞭然地一笑:「你說?」
「保婉寧平安。」柳汀月往前傾了傾身,枯瘦的手指攥住刺兒的袖口,哽咽道:「昭昭,婉寧她是你表妹,是你姐姐抱過的,你娘心疼過的孩子……就當是姑母求你,你一定要答應我,若將來我死了,王爺要為難她,你一定要想法子保住婉寧的性命。」
刺兒心頭掠過一絲疑惑。
謝婉寧的親爹可是當朝監國,她有什麼可擔心的?
還求到一個外人面前?
奇怪。
她遲疑片刻,隱約想到了什麼。
「婉寧是謝平章的女兒。謝平章再不是東西,也不會為難親生女兒吧?」
柳汀月笑了一下。
笑容里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
「於王爺而言,血脈親情,從來算不得護身符。」
也是。
謝雲燼不也是他的親生骨肉,從小到大挨過多少板子,受過多少磋磨?
刺兒沉默了一瞬。
「我記下了。」刺兒站起身,理了理裙擺,「但有一點——你須得值這個價。」
柳汀月鬆開手,重新靠回榻背上,像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癟了下去。
「你放心。我必拚盡全力。」
刺兒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昭昭。」柳汀月在身後叫住她,低低的,帶著哭腔,沙啞得厲害。
刺兒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娘她,死前可有怪我?」
「我若親手送元兇伏法,償了衛家滿門血債,她在九泉之下,可會原諒我當年糊塗?」
耳房裡安靜了很久。風從氣窗灌進來,吹得牆角的蛛網輕輕晃動。刺兒站在門邊,背對著柳汀月,過了很久才重新邁開步子。
恩怨入骨,死生殊途。
有些話,活著的人說了不算。
她也不能替死去的至親族人,寬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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