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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歸遲

2026-08-30 21:19:16 作者: 姒錦

  都督府在皇城東南角,與九錫王府隔三條長街相望。

  青灰磚牆裹著朱紅廊柱,簷下懸著「兵符所寄」的金字匾額。門下兩扇黑漆大門常年敞著,只留一道門檻攔著,進出的人跨過去時都要提一下袍角。

  謝沉素來勤勉,每月初一、十五必要過目京營十二衛的總帳,凡有撥調、換防、餉銀支取之事,無論大小,皆須經他籤押歸檔才算出數。

  這是他從領差之日起便定下的規矩,七年雷打不動。

  可自打父子反目、石獄被封之後,他來的更勤了,這半個月,幾乎日日到值。

  寒光守在籤押房外,跟青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世子爺這半個月跟長在都督府似的,來得也太勤了。」寒光掰著指頭算,「這大熱天的,也不嫌折騰?」

  青眼沒搭理他。

  寒光又湊近了半步,壓著聲問:「你說,世子爺不會當真要造王爺的反吧?」

  青眼側過頭來,「世子爺做什麼,輪得到你我來問?」

  寒光被噎了一句,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

  這時籤押房的門從裡頭開了。

  謝沉走出來,手裡捏著一封封緘的公文,封皮正中蓋著陰文大印。

  他今日沒有穿官袍,一身月白便服,烏髮用羊脂玉簪束得齊整,眉目清冷如舊。

  可寒光瞧得分明,世子爺眼底浮著一層血絲,下頜繃得比往日更緊。

  「寒光。」

  「屬下在。」

  「把這個送去兵部。」謝沉把公文遞給他,「親手交給方昀,別經旁人的手。」

  寒光雙手接過,指尖觸到封皮的墨跡,偷偷瞥了一眼——

  洛京九門防務調校事宜?

  他心頭跳了一下,壓著聲問:「世子爺,您要動九門防務?那可是王爺直管——」

  「徹查而已。」謝沉道:謝沉聲色清淡,「近半年九門檔冊被私調四次,無本府用印記錄。你把這個送去,方昀看了自然明白。」

  寒光的臉色變了:「有人擅違規制?」

  謝沉沒有答,只沉下目光,「還不快去?」

  「喏。」寒光不敢再多問,抱著公文快步離開了。

  謝沉轉身走回案後坐下,翻開案上厚厚的洛京防務志,目光落在某一頁上,定定凝住,神色晦暗不明。

  青眼上前,垂首低聲稟道:「世子爺,王爺稱病告假,已經好些天沒上朝了。承德殿終日閉門謝客,守衛全換了生面孔,不知內里虛實。」

  

  謝沉沒有抬頭:「他是在等我低頭服軟。」

  青眼又說:「宮中方才傳訊,太后聽聞王爺抱病,特意遣內侍送來滋補藥材,王爺盡數原封退回,連傳旨內侍都未曾召見。」

  謝沉沒有什麼表情。

  不見詫異,亦無動容。

  青眼頓了頓,眉頭微蹙,「王爺這番做派,極是反常,倒像是憋著一口氣,等一個發作的由頭。可要屬下再加派人手,盯著謝三爺那頭動作?」

  「不必。」謝沉合上書冊,「自有人替我盯著。」

  「誰?」

  「謝雲燼。」

  青眼愣了一瞬。

  繡衣司掌緝事勘詭,督查百官,王府內外的一舉一動,確實都在謝雲燼的耳目之下。

  可是——

  「世子爺。」青眼大著膽子又問一句,「您跟二爺……不是一向不對付嗎?」

  「不對付,和用不用,是兩回事。」




  遠處,九錫王府的屋脊在夕照里連綿起伏,朱牆黛瓦,如一隻沉默的獸,潛臥著一動不動。

  他道:「回府吧。」

  -

  世子院書院東側那間房,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門上多了一方匾額。

  謝沉親筆寫的。兩個字:歸遲。

  是歸去來兮,遲暮之年。

  還是——歸來已遲?


  青棠第一次看見那方匾額時,就覺得心頭髮沉,預感很是不好,果不其然,後來世子爺每日散值,都要去那屋裡待上許久。

  不讓人跟著,也不許人打擾。

  沒有人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只是偶爾經過,能看見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安安靜靜,像一個人點了一盞燈,在長久等候歸人。

  謝沉推開歸遲的門。

  沒有點燈。

  等眼睛適應了昏暗,才慢慢走進去。

  牆上,整整齊齊嵌著青石板——

  那些從石獄裡撬出來、刻滿了字的石板。

  他請來匠人,將石板一塊塊打磨平整、拚接妥當,嵌在這間屋子的北牆上,一字未損。

  謝沉走到北牆前站定,頓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手。

  指尖輕輕觸上一行字。

  「珩之哥哥,我想你了……」

  指節猛地收攏,攥緊掌心。

  他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站在這裡看這些字了。

  卻每次都忍不住想,一個女子要用怎樣的力道,才能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生生刻出這些字來?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

  「世子爺。」青棠的聲音,「晚膳備好了。」

  謝沉沒有回頭,「放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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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棠沉默一下,沒有走。

  世子這些日子攏共沒吃幾頓正經飯,飯菜端來常常原封不動地冷透,她實在心憂。

  「世子往日偏愛沈娘子烹的麵食,可要屬下前去知會一聲,請她再做一碗送來?」

  沉默。

  好片刻,才聽到謝沉的聲音。

  「不要勞煩她。」

  「是……」青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少見的猶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說了句:「那屬下去灶上把粥溫著,您夜裡餓了只管喚一聲。」

  腳步聲慢慢遠去。

  謝沉依然站在牆前,沒有動。

  只是閉上了眼。

  「昭昭……」

  聲音太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

  刺兒出府,原是想抓兩副祛濕的藥,不料半路下起了雨。

  這陣子雨水多,她的膝蓋隱隱發酸,是先前在石獄裡落下的舊疾,陰雨天便不得安生。

  雨下得不大,她起初沒有太在意。

  不過半里地,雨便急了,傘撐不住,半邊衣裳瞬間濕透,

  她左右看了看,三兩步跑進路邊的茶寮。

  茶寮不大,搭著幾張舊桌,爐子上的銅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把整個棚子蒸得霧蒙蒙的。跑堂的正在灶台後頭擦茶碗,見她進來,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里的空桌。

  「小娘子裡頭坐,粗茶兩文一碗。」

  「多謝。」刺兒收了傘,在門邊抖了抖水,才往裡走。

  然後她看見了謝沉。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對門口。白衣被雨水打濕了大半,衣料貼在身上,勾出清瘦的輪廓。他沒有束冠,烏髮用一根素色髮帶松松系著,幾縷碎發濡濕了貼在額角。

  那樣安安靜靜坐著的謝沉,和冷麵端方的九錫王世子判若兩人,卻同樣讓人挪不開眼。

  刺兒的腳步頓了一下。

  「世子爺?」

  謝沉聽到動靜,側過頭來。

  大約是淋得久了,唇色比平日淡,襯得眼瞳愈黑,眉骨的線條愈發清硬。

  「坐。」

  沒有意外,也沒有多話。

  刺兒走上前去,行了個禮。

  「世子爺也避雨?」

  「路過。」

  路過?

  都督府回王府要經過三條長街,這條路並不順。

  但她不問,謝沉也不解釋。

  兩個人隔著半張桌子,各自捧著各自的茶,聽著雨聲劈劈啪啪的響動,把滿世界的喧囂都隔在了外頭。


  密一陣、疏一陣。

  間或有一兩片落葉被風卷到門檻邊,濕漉漉地貼在地上。

  謝沉忽然開口:「你笑什麼?」

  刺兒愣了一下,才發覺自己嘴角彎著。

  「笑世子爺。」她抬眸看他,笑意沒有收斂,反而更盛了幾分。

  「寒光大哥說,世子爺飲茶只品明前龍井,泡茶要用荷葉露,三沸三冷,連茶具都要用官窯的薄胎瓷。今日坐在茶寮里喝這粗茶,怎么喝得下去?」

  謝沉:「寒光話多。」

  「是世子爺惜字如金。」刺兒欠身替他續水,白汽騰騰升起,把兩人之間的空氣氤氳得朦朧了幾分。

  「跟您在一起,婢子常常以為,是在跟一堵牆說話。」

  「牆不會喝茶。」

  「所以世子爺更『牆』一點。」

  謝沉的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

  好似風過水麵時一掠而過的漣漪,還沒來得及看清,便已經散了。

  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湧上心來。

  五年前,她也曾在梅林里逗他笑。他紋絲未動,只微微一勾嘴角,便看呆了她,從此笨笨地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就能把這座冰山捂熱。

  後來才知道,冰山不是捂不熱,是根本不能捂。

  一捂,就化了。

  可她還是記得那個笑。

  和今日這個,一樣。

  「刺兒。」謝沉忽然開口。

  像是斟酌了很久,語氣輕緩下來。

  「你很像一個,我等了許久的人。」

  刺兒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好似有人在裡頭擂鼓。

  「世子爺等到了嗎?」

  「沒有。」謝沉面容很淡,端起茶杯,低頭看著茶湯里的倒影。

  「她可能不會回來了。」

  「世子爺,等不到的人,就別等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語氣裡帶著一點笑,像是隨口說的玩笑話。

  謝沉的手指在茶杯沿上頓了一瞬……

  跑堂的打了個哈欠,從灶台後頭晃出來。

  「客官,雨小了,要再添一壺嗎?」

  「不必了。」謝沉站起身,手勢自然地往腰間一落——

  空的。

  他出門時忘了帶錢袋。

  堂堂九錫王世子,渾身上下竟摸不出一個銅板。

  刺兒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眼底的笑意終於壓不住,從唇角漫了上來。

  她也不吭聲,就那麼歪著頭看他,帶著一點懶洋洋的促狹,像是等著看這位高冷世子如何收場。

  謝沉沉默一瞬,解下腰上玉佩。

  「……先押這兒。」

  「世子爺。」刺兒一笑,手指按上他的手背,將那玉佩輕輕推回去。指尖在他腕骨上停了一瞬,涼而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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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錫王府的玉佩,怕是兌不了現銀。您這是為難人家。」

  她轉頭看向跑堂的,問得認真:「店家,收下世子爺的玉佩,你認得去哪兒換錢麼?」

  跑堂的伸頭看一眼那玉佩,活像見了鬼似的往後縮了半步,連連擺手:「不敢收不敢收。小的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玉佩,要是磕了碰了,把小的全家賣了也賠不起。這茶錢……」

  他咽了口唾沫,想說不收也罷。

  刺兒卻轉回頭,朝謝沉攤了攤手:「瞧見了吧。」

  她從袖中摸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叮噹一陣脆響。

  「小女子做東,世子爺欠著我便好。」

  跑堂的瞧著這陣仗,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擰了個彎兒,結結巴巴地道,「二位客官,一壺粗茶不值幾文……小店免了便是!」

  刺兒偏過頭,揚了揚下巴:「世子爺哪能占您這便宜?來,茶錢收了。」

  跑堂的應聲過來,抓起銅板揣進圍裙兜里,又縮回後頭去了。

  謝沉站在原地,手指還殘留著她方才按過的溫度,掌心空落落的,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心尖。

  「……改日還你。」

  「改日?」刺兒把傘撐開,回頭看他一眼,嘴角彎彎的,「世子爺打算怎麼還?是還我銀子,還是還我人情?」

  謝沉抿了抿唇,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剩幾分難言的窘迫。

  他這人,這輩子沒欠過誰的錢,更沒被誰堵過話。

  頭一回被人架住,上不來下不去。

  刺兒見他沒答,也不追問,邁步走進雨里,走了兩步又停下。

  「世子爺別往心裡去了,能讓您欠我這幾文茶錢,是婢子的福氣。」

  她說到最後,眼尾輕輕一挑,若有若無地在他臉上颳了一下。那一眼不重,卻像一根羽毛從心尖兒上掃過去,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人都走遠了,謝沉還望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回神。

  ? ?歸遲,更遲——

  ? 明日見啦,姐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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