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了。
洛京城的暑氣被這場雨澆透了大半,院子裡也積起了淺淺的水窪。
知微居廊角下,阿桃蹲在階前搓洗衣裳,見刺兒推門進來,連忙站起來在衣擺上擦了擦手,迎上前去。
「小娘子,怎麼衣裳都濕透了?快進去換一身,我去灶上給您熬碗薑湯,別著了涼。」
刺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打濕的痕跡,確實有些狼狽,點了點頭:「有勞你。」
她進裡間換了身乾爽衣裳出來,整個人鬆快了許多。阿桃已經把薑湯端來了,擱在桌上,熱氣裊裊地往上冒。
「藥我揀回來了,在灶台上放著。」刺兒說。
「我等下就去熬。」阿桃應著,又走到她身後,拿起布巾替她絞頭髮。
阿桃手勁不重不輕,指腹帶著薄繭,揉過頭皮時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舒服。
刺兒閉著眼,由她擺弄。
「小娘子——」
阿桃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帶著幾分猶豫,「側妃娘娘那邊,有個消息……」
「怎麼說?」
「這幾日娘娘以寫認罪書為名,向看守討了紙筆,每日從早到晚伏在案上寫寫畫畫,也不讓人近前看,誰湊過去她就砸東西。」
阿桃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看守里有二爺安插的探子,悄悄瞧過——娘娘寫的東西,都是些雲裡霧裡的悔過話,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看不出什麼章法。」
「故作姿態罷了。」
阿桃一怔:「什麼?」
「柳汀月此人,一生都在為自己預留退路。」
阿桃輕吸一口氣,「那她是在拖延時間,還是另有所圖?」
刺兒望向銅鏡,目光平靜,「謝平章將她幽禁,她心裡清楚大勢已去,斷不會乖乖等死,必定要搏一搏的。」
「那咱們要不要……」
「不急。」刺兒轉過頭來看她,「她性子多疑,沒到窮途末路,不會輕易交底。咱們逼急了,反倒把她推回謝平章那頭去。先靜觀其變,等她熬不住再說。」
阿桃應了一聲,把絞乾的布巾搭回盆架,外頭便傳來敲門聲。
「沈娘子,青棠姐姐讓我送東西來。」一個小丫頭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脆生生的。
阿桃起身去開門,接過一隻青瓷小罐,打開蓋子聞了聞,回頭遞到刺兒手裡。
「小娘子,是藥膏。」
刺兒接過來,指尖觸到微涼的罐壁,低頭嗅了嗅。
有上好的艾草和紅花,混著幾味驅濕的藥材,氣味清正,一看便是太醫院的手筆。
「青棠姐姐人呢?」
小丫頭道:「回娘子的話,青棠姐姐送來東西便走了,說世子爺晚間還要出門,她得跟著去備車。」
刺兒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等小丫頭走了,她把藥膏放在妝檯上,目光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謝沉這個人,寡言少語,但心思細膩……
茶寮偶遇時她沒提自己揀了什麼藥,他卻留了心思。
大約是償還那一壺粗茶的人情,兩不相欠。
她把藥膏往妝檯里側推了推,不再去看它。
-
都督府與兵部衙門之間隔一條長街,街口有座二層酒樓,名喚「楚風樓」,是洛京武官們常聚的地方。樓上雅間不大,勝在清淨,窗扇推開正對著街心的大榕樹,枝葉鬱鬱蔥蔥,日頭升起,便篩下一地碎金。
謝沉到的時候,方昀和蘇衡已然在座。
方昀今日穿了一身靛藍箭袖袍,腰間那柄青鐵佩劍隨意地擱在凳邊,大約來了有一會兒了,見他進來便笑。
「世子來得晚,我肚子都等空了。」
蘇衡起身替他續了水,笑道:「世子一向守時,方兄,是你我貪嘴,來得過早了。」
謝沉落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方昀臉上停了一瞬。
「寒光送來的文書,方兄看過了?」
「看過了。」方昀夾了一塊醬牛肉,嚼著嚼著動作慢下來,眉頭微蹙,「九門防務私調的記錄,你從哪兒翻出來的?」
「這個你不用管。」謝沉刻意避開謝雲燼的消息來源,語氣清淡地道:「去年八月、十月、今年正月、三月,共有四次九門防務記錄,持兵部內部調令,卻無都督府印鑑。」
方昀臉色不是很好看。
他與謝沉自幼相識,一處念書、一處練武,一同摸爬滾打長大,彼此十分了解,何況這些年在京營輾轉,他早不是當年那個一腔熱血的愣頭青了。
有些事,謝沉沒明說,但他是兵部的人,這個冊子上的調令格式他認得——正是他父親方勉的籤押。
可他父親為人謹慎,從不繞過都督府私調防務,更不會擅自更換九門值守的人手。
「世子懷疑家父牽涉其中?」
「尚有疑點。」
方昀的手指頓住了。
蘇衡在旁一直沒說話,此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才慢慢開口:「方兄,此事若真,問題不在於調令本身。而在……此人私自調動九門防務,圖謀的是什麼?又是何人需要洛京城門,在某個夜晚守備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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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昀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明白了。
能夠繞過都督府、動用兵部印信,滿朝寥寥數人。
九錫王謝平章首當其衝,也是唯一既能調度他父親,又可避開世子之人。
「你懷疑王爺,要私調人手入城?」方昀壓低聲音。
「也不一定是入城。」蘇衡故作不經意的提醒,「送東西出城,也要圖個便利。」
謝沉默然不語。
近來王府異動頻出,承德殿多了不少生面孔。
還有石獄裡那些被帶走的女子,也是悄無聲息地沒了下文。
蘇衡又道:「昨夜西厥商會被繡衣司查抄了,不知那劉大嘴口中,可會撬出一些有用的線索來……」
方昀眉頭緊鎖:「謝二倒是行事果決。」
蘇衡道:「世子查石獄的用藥底帳時,留意到一個叫紫陽的道士,此人來路不明,形跡十分可疑,便將此事轉交繡衣司勘辦。繡衣司順藤摸瓜,查到此人與西厥商會有銀錢往來,大肆採買藥材與禁物,往來居間的人,正是劉大嘴。」
方昀看一眼不動聲色的謝沉。
「那道士如今身在何處?」
蘇衡也看了看謝沉,「畫皮案事發之前,這老道便悄無聲息遁走,不知所蹤。」
「這般看來,此案當真盤根錯節。」方昀沉聲,「倘若家父被牽涉在內,恐怕……後患難料。」
謝沉沒有回答。
三個年輕人各懷心思地靜坐了片刻。
屋外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屋裡卻像是壓著沉沉暮色。
他們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前是父輩織就的羅網,身後是各自的家門與壁壘,能握在手裡的,也只有彼此這點尚存的信任。
方昀先打破了沉默,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了話頭:「對了,家父壽辰將近,此番不事鋪張,只請至親舊識小敘。二位如若方便,務必賞光來坐坐。」
謝沉略一沉吟:「好。」
蘇衡笑道:「方伯父的壽辰我自然是要去的。正好,我新得了一方端硯,拿去給伯父賀壽。」
方昀朗聲一笑,擺了擺手:「你攢點俸祿不容易,別破費了。」
「給長輩的壽禮,怎能叫破費?」蘇衡笑容溫和,「何況一方硯台,不值幾何。」
方昀還要說什麼,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一個女子站在門口,身形修長,眉眼英氣,髮髻間簪著一支白玉蘭簪,素雅利落。
她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看見滿座的人,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便落落大方地屈膝行禮。
「世子、蘇大人,大哥。」她聲音清亮從容,「家母聽說你們在這兒議事,怕光喝茶傷胃,命我送些點心來。」
「蕪娘來得正好。」
方昀笑著招手:「放這兒放這兒。你吃了沒有?」
方蕪把食盒擱在桌上,打開蓋子——
裡頭除了蟹粉酥,還有一碟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一碟椒鹽酥餅,碼得齊齊整整。這是方母聽說謝沉在此議事,特意讓女兒送來的,存了心讓兩人見上一面。
所以點心裡頭藏著的,是一個母親的苦心。
方蕪目光在謝沉臉上停了一瞬,便自然地移開,一面往外端點心,一面道:「我吃過了。母親還說,父親念叨諸位賢侄,特意備下幾壇好酒,壽宴那日,盼世子與蘇大人早些來。」
謝沉始終沒有開口。
蘇衡笑著接話:「有勞伯母費心。蘇某最是貪嘴,必定早到,陪伯父好好喝兩盅。」
方蕪不再多說什麼,把點心一一擺好,又替各人面前的茶盞續了水,這才直起身,朝眾人微微欠身。
「那我先回去了,不擾你們說話。世子、蘇大人慢用。」
她退出雅間,走得很慢,裙擺輕輕掃過門檻,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
門合上。
方昀看了看謝沉的表情,試探著問:「世子,蕪娘她……沒給你添什麼麻煩吧?」
謝沉:「方大娘子行事有度,並無不妥。」
方昀鬆了口氣,又有些欲言又止地摸了摸鼻子:「那就好。父親壽宴那日,你來坐坐便是。旁的事……蕪娘心裡有數。家裡長輩若有為難,我也會從中周旋。」
謝沉未再答話,只放下茶盞起身。
「我有事先走一步。子衡,你呢?」
蘇衡也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回都察院,還有些卷宗要核。一併走罷。」
方昀跟著站起來,拱了拱手:「那改日壽宴再敘。」
三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謝沉走在最前面,蘇衡居中,方昀殿後。走出楚風樓大門時,日頭正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白晃晃地照在街面上。
方昀眯了眯眼,回過頭來正要說什麼,忽然看見對面街角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
是方家的車。
方蕪就坐在那輛馬車裡。
她沒有走遠,也沒有刻意等誰。只是馬車恰好停在對街的樹蔭下,帘子低垂,紋絲不動,就像她只是順路歇了歇腳。
可方昀知道,他這個妹妹從不做沒有緣由的事。
他看一眼前頭的謝沉。
寒光這時牽馬過來,謝沉接過韁繩,正低頭整理馬鞍旁的束帶,沒有注意到方蕪的馬車。
方昀略一權衡,並未點破,只揚聲笑道:「世子、子衡,景明在府中恭候二位。」
他說罷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沿著長街去了。
蘇衡也朝謝沉拱手告辭,臉上未露絲毫異色。
只在轉過身時,無奈地輕笑一下。
世間情分大抵如此。
本該塵埃落局的,兀自懸而不定。早該揮手兩散的,仍在絲絲縷縷糾纏拉扯,苦苦牽繫。
譬如謝沉、昭昭與方蕪,談不上誰負了誰,不過人人困於局中,被人情世事裹挾,身不由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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