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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詐死

2026-08-30 21:19:19 作者: 姒錦

  燼風院的燈亮到後半夜。

  謝雲燼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交疊著搭在桌沿,手裡捏著一封剛從繡衣司送來的密報。燈芯爆了一下,火光微微跳躍,把他臉上的陰影拉得忽長忽短。

  影七站在案前,垂手稟報。

  「那凌虛觀觀主道寂,是紫陽真人的同鄉師弟,兩人十年前一同入京。道寂在凌虛觀修行掛單,紫陽真人卻攀上了劉大嘴那條線,靠幾劑師門傳下來的丹藥博了個名頭,被引薦入府。」

  影七頓了頓,「後來紫陽真人常年在石獄行走,就不常去凌虛觀了。道寂說他師兄心氣高,攀上高枝便翻臉不認人,忘本逐利。」

  謝雲燼把密報翻了個面,指尖在紙頁上敲了兩下。

  「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凌虛觀是什麼時候?」

  「畫皮案發前,昨年九月底。那日他找道寂討要恩師留下的丹方底稿,說是要煉什麼新方子。道寂沒給,兩人吵了一架,紫陽真人摔門走了。道寂氣不過,派小徒弟跟了一程,發現他去了青柏坡的莊子——正是謝三爺名下的。」

  「之後呢?」

  「再沒見過。」

  謝雲燼坐直身子,修長的指尖掏出一枚銅錢,慢慢摩挲了一圈。

  「繼續盯著謝三。」謝雲燼說,「別湊太近,弄出動靜讓人察覺。」

  「二爺,道寂師徒都願意作證,要不要先把人拘回來再說?」

  「不急。」銅錢在謝雲燼指尖翻了個面,「現在去拘人,謝三那邊就該警覺了。再驚動父王,容易節外生枝。不妨再容他猖狂幾日。」

  「是。」

  影七不再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謝雲燼獨自站在窗口,望著那片沉沉夜色,靜立良久,銅錢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心中隱隱不安,預料到風波不遠,但也不曾想,變故會來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一早,影七跑入籤押房時鞋底沾了露水,臉色很不好看。

  「二爺,紫陽真人死了。」

  謝雲燼剛從內室出來,腰帶還沒系好,聞言手指頓了一下:「哦?」

  「今兒一早,謝三爺莊子上的一個管事去京兆府自首,說紫陽真人去年曾寄宿莊上,後來感染時疫,高熱不退,很快就不行了。莊子怕傳染,不敢上報,擅自將人處置了。」

  「怎麼處置的?」

  

  影七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屍體被他們當疫病處理了,就地焚燒,骨灰撒在坡下,說是怕疫氣蔓延。」

  謝雲燼把腰帶系好,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茶,仰頭灌下去。

  「好快的手腳。」他放下杯子,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又冷又薄,「咱們前腳查到紫陽真人去了謝三的莊子,人去年就死了,自首的人都安排好了。」

  「二爺懷疑是被滅口?」

  「不要懷疑。」謝雲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就是滅口。端看怎麼個滅法。」

  他系好衣帶,走到門口,又停下:「此事,去知會知微居一聲。」

  「屬下已讓三十六遞了話,這會兒應當已經知道了。」

  謝雲燼嗯了一聲:「備馬。」

  -

  知微居。

  刺兒蹲在花盆前,伸手把土撥了撥,把被風吹歪的蘭草扶正。

  阿桃站在旁邊,把影七傳來的消息又重複了一遍。

  「……說是得了時疫,高燒了三天,人就沒氣了。莊子那邊燒了屍體,連骨灰都灑了。」

  「燒得好乾淨。」刺兒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

  她洗完手,拿布巾擦了擦,回頭看向阿桃:「二爺怎麼說?」

  「二爺已經往莊子那邊去了。」阿桃頓了頓,「不過那管事既然敢去京兆府自首,想必後手都鋪好了。就算二爺到了莊子上,想來也查不出什麼實證來。」

  刺兒沉默了一瞬。

  紫陽真人如果當真被人滅口了,那他手裡的那些藥方、與西厥商會的往來記錄、為石獄配製禁藥的帳目,不就全都斷了?

  一個替人幹了這麼多年髒活的人,不會連個換命的籌碼都沒給自己留。


  她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阿桃跟上來:「小娘子,您要去哪兒?」

  「去繡衣司。」刺兒腳步不停,「我去等二爺。」

  -

  出事的莊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青柏坡。

  那一片原是前朝某位貴人的田莊,後來沒入官中,輾轉落到九錫王府名下。謝三腿腳受傷回京後,謝平章便把此處撥給了他。

  謝雲燼沒有提前遞帖子。

  他帶著影七和影三,身穿青烏衣,腰懸逐風刀,一路策馬到了莊門前才勒住韁繩。

  守門的老莊頭看見那身衣裳,腿肚子就先軟了三分。

  「二、二爺?您怎麼來了……」

  「三叔在不在?」謝雲燼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一拋,語氣懶洋洋的,「我來尋他問件事。」

  「三爺他……許久不曾來莊上了。」

  老莊頭賠著笑臉,弓著腰小跑著迎上來,「二爺有什麼吩咐,跟小的說也是一樣的。」

  「你做得了主?」

  老莊頭訕訕地笑:「小的做不得主,但跑腿傳話還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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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雲燼看了他一眼,邁步往裡走。

  莊子的格局很規整,前院住人,後院囤貨,中間一道穿堂連著一座不大不小的正廳。正廳里供著一尊關公像,香案上擺著新鮮果品,像是有人日日供奉。

  謝雲燼沒有去正廳,而是繞著莊子走了一圈,目光在各處廂房和偏院的門窗上掃過。

  「你家莊子上,昨年死了個道士?」

  老莊頭的笑僵了一瞬:「回二爺,是、是死了個道醫。那人原是替三爺煉藥的老先生,去年秋末來的,沒住多些日子,突然便發了高熱,渾身起紅斑,湯水不進,請來的游醫說是染了時疫,沒熬兩日,人便沒了。莊內人丁密集,管事的怕疫病擴散,情急之下便做主燒了,這事也沒敢稟報三爺。一直到昨日,聽聞外頭在查什麼道士的蹤跡,管事怕惹出大禍,自己去京兆府自首了。」

  謝雲燼輕哼一聲,像是信了。

  他抬步往後院走,老莊頭急忙跟上來:「二爺,後頭是倉房和藥庫,亂糟糟的,只怕要髒了您的靴子……」

  「髒了再擦。」謝雲燼腳步不停。

  老莊頭不敢硬攔,只好跟在身後,一路絮絮叨叨地賠著小心,臉上漸漸透出幾分心虛來。

  謝雲燼走到西跨院前,腳步忽然頓住。院門鎖著,門縫裡透出一股陳年的灰土氣,像是許久沒人走動。

  他微微偏過頭,「那道醫死前,住在哪一間?」

  老莊頭的臉色變了變:「最、最裡頭那間,後來灑了石灰,封了門,進不去了……」

  「你們倒是手腳麻利。」

  老莊頭臉上的笑容,已經快要掛不住了:「二爺有所不知,那屋裡頭晦氣,疫氣未袪,封了也是為著乾淨……」

  「嗯。」謝雲燼不置可否,又看了那排矮屋一眼,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再追問,轉身便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像是真的只是隨便逛了一圈。

  走出大門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莊頭:「替我帶句話給三叔,就說那道醫死得不明不白,若他知曉始末,改日到繡衣司來補個口供,免得鬧到父王跟前,不好收場。」

  他翻身上馬,勒韁轉身,走得乾淨利落。

  老莊頭站在門口目送,直到那三騎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才長舒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回西跨院。

  -

  一把銅鎖掛在門環上,鎖面烏沉沉的。他回頭看一眼,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鑰匙,探進鎖孔,輕輕一轉。

  哢嗒一聲,鎖簧彈開了。

  他推門閃身進去,又反手把門合上。

  院子裡光線很暗,一個瘦長身影坐在矮屋前的藤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眯著渾濁的雙眼辨認來人。

  「……人走了?」

  老莊頭湊到他跟前,壓低嗓門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完又補了一句:「您說二爺這是唱的哪一出?專程跑一趟,是信了,還是沒信呀?」

  藤椅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慢慢撐著扶手站起來,身形乾瘦,頰上顴骨高聳,面色蠟黃,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沒有全信。」

  「啊?」

  「他今日前來,就是懷疑我並未暴斃而亡。」他聲音低下去,帶了幾分沙啞,「只是眼下不想打草驚蛇,看破不說破。後續定會再度發難。」

  老莊頭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又閉上。

  「那……老先生作何打算?」

  那人沒有答話。

  他轉身走回屋裡,在靠牆的柜子里翻了好一會兒,摸出一隻落了灰的牛皮匣子。匣子不大,上了鎖,他費了好大勁才找到鑰匙打開。

  裡面是一些裝訂規整的紙頁。

  「老夫半生心血,都在這裡了。」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隔牆有耳,「這些東西,不能留在此處,得另尋安放所在。」

  老莊頭湊過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那些紙頁上寫的不是尋常藥材名——犀角、硫磺、硃砂、水銀、砒霜——幾味藥列在一起,一眼看去便知不是什么正經方子。

  「這……這就是替王爺煉長生仙丹用的?」

  那人把匣子合上,聲音壓得更低了,「明日我得出去一趟。」

  「如今風聲正緊,先生這一腳踏出去,可就不好再回來了。」

  「橫豎都是死路。」

  他閉了閉眼,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這條命,眼下只有一個人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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