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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壽堂干戈

2026-08-30 21:19:25 作者: 姒錦

  壽宴設在方家的聚賢廳。

  廳堂闊朗,三楹開間,東西兩面俱是落地長窗。男賓席居左,女眷席居右,當中隔著十二扇紫檀嵌玉的屏風,把兩邊的動靜擋去了大半。

  方昀今日做了半個主人,手持酒杯在席間來回周旋,他性情爽朗豁達,在洛京官宦子弟中頗有幾分人緣。

  走到謝沉身側時,他微微俯身,語聲壓得極低。

  「珩之,宋季文也來了。」

  謝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宋季文是刑部尚書宋家的三郎,京中有名的浪蕩子弟,吃喝玩樂無一不精,在洛京的名聲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

  說來這也是一樁陳年爛帳。

  宋季文打小就喜歡方蕪。

  兩家本是表親,他比方蕪大兩歲,從小一處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的情分。可惜宋季文不成器,十六歲那年偷拿了家裡的銀子去賭坊,輸了個精光,還欠了一屁股債,被他祖父綁在祠堂里抽了二十鞭子,半個月下不了床。

  方家老太爺聽說這事,當時就把兩家議親的念頭掐滅了。

  後來方蕪與謝沉定了親,宋季文不得不斷了念想。他不恨方蕪,不恨方家,把這筆帳全記在了謝沉頭上。每逢酒酣耳熱,便要拿謝沉出來說事。三年前的中秋夜宴,他喝得醉醺醺的,當眾攔下方蕪,說了一堆酸話,被方蕪潑了一臉茶水。

  從那以後,宋季文索性破罐子破摔,每每多喝幾杯,便借著酒勁編排謝沉的不是——

  見謝沉面無表情,方昀又欲言又止地道:「宋季文那張破嘴你是知道的,待會兒要是說了什麼不中聽的,你只當沒聽見便是,別往心裡去。」

  謝沉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方昀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多餘。

  謝沉這個人,何曾把閒言碎語放在心上過?

  莫說宋季文那些醜話,便是當年衛吟昭滿京城嚷嚷著非他不娶時,他也只是面不改色地該讀書讀書,該理事理事,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在替他操心,他自己也不操心。

  方昀暗自搖了搖頭,轉身去招呼旁桌的賓客了。

  席間推杯換盞,笑語不絕。

  方懷遠今日高興,多喝了幾杯,正拉著一位老友說起當年在北境平胡的舊事,說到興頭上,手舞足蹈,滿面紅光。

  

  宋季文便是這時候站起來的。

  他穿了一身寶藍色錦袍,頭髮束得齊整,看著倒也人模狗樣。只是那張臉喝得通紅,眼神也有些發直,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扒開椅子,遙遙朝著謝沉舉了舉杯。

  「謝世子,在下敬你一杯。」

  滿桌的目光便聚了過去。

  謝沉抬眸看他一眼,沒有舉杯。

  宋季文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恰好夠整張桌子的人聽清:「聽聞世子近日帶兵逞凶,把令尊氣得一病不起?」

  一句話落地,喧鬧驟然冷卻大半。

  他兀自譏諷,「嘖嘖,這可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哪。不知那位讓世子爺神魂顛倒的侍婢,究竟生得何等天姿國色?改日得了閒,不如帶出來讓大傢伙兒也開開眼界?」

  這話說得實在輕佻。

  方昀連忙過去,壓著嗓子打圓場:「宋兄怕是多飲了兩杯。來人,扶宋公子去偏廳歇息——」

  「我沒喝多。」宋季文一把推開上前攙扶的僕役,踉蹌了一步才站穩,酒氣上涌,話頭越發沒了遮掩。

  「我只是心中納悶。一個騸匠家的丫頭,粗手粗腳的,能有什麼過人之處?莫非練有通天媚術、床上絕技,還是給世子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挑眉輕笑,越說越不堪。

  方懷遠重重擱下酒杯,臉色不太好看。

  「宋賢侄,老夫今日壽筵,來者都是客。說話做事,總要有個分寸。」

  「方伯父教訓得是。」宋季文嬉皮笑臉地拱了拱手,毫無愧色,「小侄只是替方大娘子抱不平。方大娘子等了謝世子這麼多年,到頭來,世子先抬一個騸匠之女做妾。這是要把方家的臉面,踩在腳底下啊?」

  「宋兄。」方昀壓著聲音警告,「你喝多了。今日是家父壽辰,你若再胡言亂語,休怪我不念情分。」


  「方兄何必動怒?」宋季文借酒裝瘋,全然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我不過說幾句實話罷了。方大娘子那般品貌,到頭來卻比不過一個市井陋女。你做兄長的,竟要眼睜睜看她受這般委屈?」

  方昀的臉色已經沉得如鍋底一般。

  他攥了攥拳頭,正要上前把人拖出去,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胳膊。

  那隻手修長、乾淨,力道不重,卻帶著一股不容爭辯的定力。

  是謝沉。

  他端坐不動,只平靜地望向宋季文。

  「話說完了?」

  宋季文被他沉靜的目光看得心下微怯,喉間梗了梗,隨即又借著酒勁挺直了腰杆。

  「說了又如何?世子莫非還要指教我不成?」

  「說完了便坐下吃菜。」謝沉語調平穩,「莫要掃了主人家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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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季文一怔。

  他本指望激得謝沉失態,卻不想對方輕飄飄就將他打發了。

  堂堂九錫王世子,當著滿座賓客的面被人指著鼻子罵,竟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他心頭又惱又躁,只覺得滿堂的人都在看自己笑話,說話便越發沒了分寸。

  「謝世子好大的氣派。只是不知,世子這般護著一個上不得台面的侍婢,可曾想過方大娘子的處境?九錫王府與方家的婚約一拖便是六年,外頭誰不在說方家攀附權貴、硬把女兒往謝家塞?世子這般行事,要置方家顏面於何地?」

  這話一出。

  四下里寂然一片。

  宋季文這話表面上是替方家說話,可字字句句都戳在方家的痛處上。婚約拖了六年,方家面子上確實不大好看,但這話由旁人說出來,便成了當眾揭開的瘡疤。

  方懷遠的臉面已經掛不住了。

  「宋賢侄——」

  啪!

  不待他把話說完,一聲脆響便落了下來。

  眾人朝聲源處望去。

  只見謝雲燼酒杯重重擱在桌上,眯眼看著宋季文,嘴角噙著一縷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三郎是吧?」

  他把玩著手裡的酒杯,懶洋洋開口,「你方才言語,我盡數記下了。改日必會登門拜訪宋尚書,同他好好說道說道,他膝下郎君,是如何替方家抱不平的。」

  宋季文面色倏然一變。

  「謝老二,你少拿繡衣司壓人。我爹是刑部尚書,我宋家也不是好欺負的,誰還怕你不成?」

  「不肯消停了?」謝雲燼輕蔑一笑,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我忍你,是給主人家面子,你別蹬鼻子上臉……」

  「你狂什麼狂?」宋季文借著酒勁,膽子反而大了幾分。

  更不巧的是,宋尚書今日朝中有事,只送來賀儀,人未親至。沒有父親在旁鎮著,他越發沒有顧忌,指著謝雲燼的鼻子便罵了起來。

  「你們謝家那點子破事,滿洛京誰不知道?外頭看著風光體面罷了,骨子裡早就爛透了。世子為了個騸匠丫頭忤逆親爹,郡主被人退親淪為笑柄,還有你謝老二——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姨娘肚子裡爬出來的雜碎,也配在我面前充二大爺?」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謝雲燼是庶出這件事,可沒人敢當面說出來。

  宋季文這是把最後一塊遮羞布也撕了,不要命了啊。

  謝雲燼卻笑了。

  語氣也比方才更輕了幾分。

  「我算什麼東西?」

  他重複一遍,慢條斯理地打量著宋季文。

  「一個仗著尚書府嫡子身份,賒酒賴帳、流連娼館欠債不還的貨色,也配評判我?在我眼裡,連東西都算不上。」

  宋季文被他這句話噎得漲紅了臉,又打了個酒嗝,噴出一股濃烈的酒氣,「你少在這兒充什麼好漢。畫皮案查了幾個月,死了那麼多人,你謝雲燼可抓著一個活口了?」

  他見謝雲燼變臉,說得越發興奮起來,身邊人攔都攔不住。

  「依我看,兇手就在你們謝家——龍骨圖讖、密室禁地、石獄陰女,哪一樣是乾乾淨淨的?明面上監國輔政,背地裡乾的什麼勾當?結黨營私、把持朝政,你們謝家就是大靖朝最大的毒瘤,就該抄家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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