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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親兄弟

2026-08-30 21:19:26 作者: 姒錦

  四周鴉雀無聲,人人變色。

  這種話,旁人連想都不敢想,更別說在宴席上大聲說出來。

  幾個長輩的臉色都白了。

  方懷遠更是氣急敗壞,朝方昀使了個眼色。

  「宋季文。」方昀厲聲喝止,「今日是家父壽辰,方家敬你是客,你也莫要失了分寸。再若口無遮攔,休怪我不留情面,請你出去!」

  這是要表明立場,與他家劃清界限?

  宋季文那股子氣被頂到了嗓子眼,收不回來了。

  「你們怕什麼,他謝家莫非還能隻手遮天不成?」

  他看了一眼端坐不動的謝沉,又看了一眼面色陰沉的謝雲燼,酒意催著膽子,竟說出了一句讓滿堂死寂的話。

  「你們不敢說的話,小爺來說——謝家那幫子人,倚仗權勢結黨營私,目無朝廷,私藏重寶、暗通西厥,分明就是謀逆!謝家在謀逆!謀逆就該抄家滅族!有什麼好說的?」

  謝雲燼面上那一點笑意終於收斂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不急不慢,像是把自己從椅子裡一寸一寸地拔出來,走近了,身形比宋季文高出大半個頭,肩寬背闊,青烏衣泛著暗沉沉的光,將宋季文罩在陰影里。

  「方才的話,我沒聽清。」

  宋季文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但他平日裡橫行霸道慣了,走哪兒都有一幫狐朋狗友捧著慣著,絕不肯在眾目睽睽之下露怯,梗著脖子便道:

  「怎麼,不敢承認?謝家培植黨羽,無視朝廷,是假的嗎?你謝老二為一個婢女與兄長爭風吃醋,是假的嗎?還有你們那位郡主妹妹,成了沒人要的破爛貨,是假的嗎?一窩子蛇鼠小人,醜聞迭出。你們不嫌丟臉,我都替你們臊得慌……」

  砰!謝雲燼一拳砸過去。

  力道沉猛,宋季文整個人向後摔飛過去,狠狠撞翻了身後的桌案。

  

  杯盤碗碟碎了一地。

  湯湯水水潑在他身上,滿堂狼藉。

  謝雲燼大步上前,俯身笑道,「再說一遍。」

  宋季文捂著臉蜷在地上,嘴角滲出血沫,卻偏偏混不吝上頭,死撐著不肯認輸。

  他吐了一口嘴裡的血,含混不清地笑道:「我說,你們兄弟倆共用一個丫頭——也不嫌髒——」

  話音未落,謝雲燼的拳頭再次落下。

  這一拳比方才更狠、更重,正正砸在他的面門上。

  宋季文慘叫著偏過頭去,一張嘴,便吐出兩顆打落的牙齒……

  「啊……」他捂著嘴滿地翻滾,痛呼不止。

  「二爺手下留情。」方昀急得連連頓足,在旁又是作揖又是賠不是,「這麼多人看著,鬧大了不好收場啊——」

  「打死我負責。」謝雲燼揮開方昀伸來的手,俯身揪住宋季文的衣襟,將人硬生生從地上拽起,像是要把人連骨頭帶肉一併捏碎。

  「這種賤骨頭,不打不長記性!」

  又一拳落下。

  殺氣騰騰。

  「今日我便替宋尚書好好教子。」

  宋季文素來養尊處優,哪裡扛得住謝雲燼一身的氣力?

  不過眨眼的工夫,便被打得鼻青臉腫,血和鼻涕糊了一臉。他蜷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嗚嗚咽咽地叫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方懷遠再也坐不住,起身高聲道:「謝二公子,適可而止!」

  謝雲燼充耳不聞。

  他不把宋季文當人似的,一拳,又一拳,再一拳,拳拳落在宋季文的肩背和肋下,好似要把人生生打死不可。

  花廳頃刻大亂。

  賓客們紛紛離席後退,有人驚呼,有人避讓,幾個膽子小的已經別過臉去不敢再看,帘子另一側的女眷更是傳來陣陣驚呼,紛紛向後避讓。

  僕役護院慌慌張張奔上來,想要阻止又不敢。

  一時人仰馬翻,卻全都在看戲。

  等宋季文連嗚咽都變弱了,謝雲燼才甩了甩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一攤爛泥似的身體,慢條斯理地摘了摘袖口上沾的碎瓷片,俯下身盯住他,壓低聲音笑。

  「宋季文,你聽好了。謝家的門楣,不是你能玷污的。我兄長的是非,更輪不到外人置喙。往後再敢亂嚼半個字,我便割了你的舌頭餵狗。」

  宋季文渾身發抖,趴在地上,含著一嘴的血,竟還掙扎著抬起頭來不認慫。

  「雜種,肖想兄長房裡的女人……令人作嘔……」

  謝雲燼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

  「有種。」他蹲下身,從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

  那刀不長,刃口薄得幾乎透明,一出鞘,便劃出一道冷冽的光弧。他伸手鉗住宋季文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住他的面頰,迫使他張開嘴,刀尖緩緩湊近他的唇角。

  「今日爺便叫你見識見識,什麼叫令人作嘔——」

  「二爺!」

  方昀驚得魂飛魄散,衝上前來死死抱住謝雲燼的腰,聲音都變了調。

  「使不得!使不得啊,莫要鬧出人命來……」

  謝雲燼的動作頓住了。

  他偏過頭,看了方昀一眼。

  「老子怕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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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季文混不吝。

  謝二可比他更瘋更橫,桀驁百倍。

  方昀後背發涼,手臂上的力道卻不敢鬆開半分。

  「二爺,你聽我說——」方昀急急地壓著嗓子,「你要殺他,出了方家大門我絕不攔你。可今日是我父親的壽宴,鬧出人命來,家父如何收場?方家上下上百口人,如何擔得起這干係?」

  謝雲燼盯著他看了片刻。

  然後,他低笑一聲。反手按住宋季文的頭,刀鋒貼著皮肉,緩緩滑到他的嘴角——

  「也罷。」他說,「今日我便賣方家一個情面。」

  刀鋒撤回。

  宋季文整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謝雲燼把短刃插回靴筒里,淡然地撣去衣擺沾染的塵土,又整了整袖口,仿佛方才那番暴戾沒有發生過一般,轉過身,朝面色鐵青的方懷遠拱手一禮。

  「方伯父,今日驚擾壽筵,得罪了。」

  方懷遠臉色十分難看,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死緊,但礙於謝雲燼的身份,不好公然發作,只得硬生生擠出一抹笑:「謝司主言重,原是宋三公子失言在先,與謝司主無干。」

  謝司主。

  連稱呼都換了。

  謝雲燼渾不在意地笑了笑,轉頭掃一眼滿地的狼藉和那些驚疑不定的目光,不再多留,大步朝花廳外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時,廳中諸人尚未回過神來。

  方昀連忙揚聲吩咐:「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宋三公子抬下去,找大夫來瞧瞧!」

  兩個家丁這才敢上前,一人架著一條胳膊,把半死不活的宋季文往外抬。

  謝沉在這時才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

  微微側過頭,朝候在廊下的青眼遞了個眼神。

  青眼會意,快步上前。

  「去請郡主。」謝沉的聲音不高不低,「天色不早,該回府了。」

  青眼領命退下。

  謝沉這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的褶皺,朝方懷遠微微一揖,又朝一側的方昀略一頷首。

  「舍弟魯莽,驚擾了諸位。宋家若要追究,只管前來尋我謝沉便是。」

  他語聲平和,舉止從容優雅,仿佛方才一番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可這哪裡是賠罪,分明是挑釁。

  「舍弟魯莽」——他認了。

  「宋家若要追究」——他擔了。

  「只管前來尋我」——他接了。

  若說謝雲燼那幾拳是明面上的火,謝沉便是那把暗地裡的刀。

  兄弟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宋季文的臉面碾得乾乾淨淨,也把婚事的話頭一併掐滅在席間,卻教方家連句埋怨的話都說不出來。

  眾人看著謝沉從容地轉身離去,面面相覷,心底皆是一片凜然。


  不是說謝家兄弟隔閡深重,形同水火嗎?

  眼下這光景,哪裡看得出半分不和?

  旁人羞辱兄長,弟弟挺身出頭。弟弟闖下大禍,兄長不動聲色地兜底擔責。

  一個在前面殺人,一個在後面埋屍。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鐵的親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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