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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斡旋

2026-08-30 21:19:29 作者: 姒錦

  方家壽宴上那場風波,不過一夜工夫,便長了腿似的傳遍了洛京。

  宋季文被人抬回宋家時,臉腫得已經看不出人樣,鼻樑斷了,牙齒掉了兩顆,肋骨也被謝雲燼打斷了三根,渾身是血地蜷在轎子裡,氣息奄奄,活像個半死人。

  宋家老太爺連夜遞了帖子要見謝平章,謝平章稱病沒見。

  宋家又去找方懷遠,方懷遠也只能推說不知。

  宋家三代翰林,門生遍天下,在朝堂上極有根基。可九錫王府不接這個茬,他們便是有天大的道理也沒處說去。

  宋家萬般不甘,也只能吃下啞巴虧。懷恨在心是必然的,但眼下,誰也奈何不了謝家。

  滿洛京的人嘴上不說,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宋季文那頓打,算是白挨了。什麼門第,什麼風骨,到了九錫王府門前,也不過是一堵撞不動的南牆。

  這些風言風語傳到知微居時,已是次日午後。

  阿桃端著熱茶進來,見刺兒坐在窗邊看書,便輕手輕腳地把涼茶換走,又磨蹭著不肯走,覷著她的臉色,問:「小娘子,您說,世子爺會退親麼?」

  刺兒抬眼看了她一下:「怎麼忽然問這個?」

  「婢子今日去漿洗房送衣裳,聽見幾個婆子在嘀咕,說世子爺在方家壽宴上那番話,就是當眾打方家的臉,怕不是存心要退了這門親事……」阿桃說著,有些好奇地絞著手指,「外頭都在傳,說世子爺是為了您才跟方家撕破臉的。」

  刺兒失笑,把書合上擱在膝頭,語氣不咸不淡的:「不會退的親,便不會退。世子爺是世子爺,不是外頭那些嘴碎的人說什麼,他便要做什麼的。」

  阿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追問:「那……世子爺會抬您做姨娘麼?」

  刺兒低頭看著自己擱在書頁上的手指,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道:「阿桃,你看我像是做姨娘的人麼?」

  阿桃認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像。」

  「為什麼?」

  阿桃撓了撓頭,組織了好半天詞句,才憋出一句:「說不上來。興許小娘子本就不是那種被人抬來抬去的人。小娘子該是……該是當家做主的人。」

  刺兒笑了。

  那笑容很輕,一閃便沒了,像水面上一圈漣漪,盪開便歸於平靜。

  「當家作主。」她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但願。」

  阿桃不知她話里的深意,撇了撇嘴又道,「那宋季文也太混帳了,滿嘴污言穢語,二爺打得極好!就是可憐了方大娘子,平白被牽扯進這些糟心事裡。」

  「方大娘子是個通透人,不會把那些閒話放在心上。」

  刺兒沉吟片刻,想起方蕪那隻患了濕疹的波斯貓,便道:「柜子里有一包驅蟲的藥粉,原是我給婉寧郡主的糖霜和雲片糕準備的。你替我包好了,送去方府,就說是給貓兒擦洗用的,莫提旁的。」

  

  阿桃應了一聲,轉身去柜子里翻那包藥粉,又忍不住回頭多嘴:「小娘子待方大娘子倒好。」

  刺兒重新翻開那本書,語氣淡淡的:「她待我以誠,我自然也還她以誠。與人相交,貴在將心比心。」

  阿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把藥粉包好揣進懷裡,出門往方府去了。

  -

  午後,刺兒去燼風院送東西。

  不是她想去,是謝婉寧一早便央了她。

  她說,二哥昨兒替她出了氣,她得認真道謝,可她不敢去燼風院。

  因著柳汀月和謝雲燼多年的宿怨,謝婉寧自小便與這位二哥少有往來,逢年過節碰了面,也不過是遠遠行個禮。如今她母親被幽禁在承德殿偏房,她更不敢貿然踏足謝雲燼的院子,怕惹人閒話,更怕碰一鼻子灰。

  刺兒只好替她跑一趟。

  燼風院在王府西北角,比世子院僻靜許多。

  影七正在廊下整理甲具,抬頭見她,愣了一愣,刀都忘了放下。

  「沈娘子?您怎麼來了?」

  「二爺呢?」刺兒不答反問,揚了揚手裡的食盒,語氣如常,「給他送些東西來。」

  影七的目光在那食盒上轉了一圈,又回到刺兒臉上,側身讓開了路,朝書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裡頭呢。不過……二爺今兒心情不大好,沈娘子若是沒什麼要緊事,不如改日——」

  「不妨事。」刺兒打斷他,腳步已經邁過了門檻,「我專治心情不好。」

  影七:「……」

  刺兒穿過天井,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她輕輕叩了三下。

  「進來。」

  刺兒推門進去。

  謝雲燼坐在案後,一件玄色暗紋袍子,頭髮隨意束著,眉骨高而鋒利,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通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見來人是她,他眉梢微微一動,靠向椅背,雙臂抱胸。

  「稀客啊,沈娘子怎麼捨得踏足寒舍?」

  刺兒不理會他的打趣,提著食盒走到案前,揭開蓋子,將裡頭幾碟的點心,一一端出來,又擺好筷子,動作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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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郡主讓我來給二爺送點心,她親手做的。」

  這是謝婉寧多年來,第一次主動向謝雲燼示好。

  謝雲燼眯了眯眼,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

  「她倒是會使喚人。」

  「郡主也是一片心意。」刺兒從碟子裡捏起一塊酥餅,遞到他面前,笑得促狹,「二爺好歹嘗一口,莫要辜負了人家。」

  謝雲燼盯著她,慢慢張開嘴,等著。

  刺兒無奈地橫他一眼,順手塞入他嘴裡。

  謝雲燼很滿意她的表現,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像是一隻被順了毛的貓。

  「手藝還行。就是比你……差遠了。」

  刺兒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上,坐姿端正:「二爺這是在夸郡主,還是在夸婢子?」

  「都夸。」謝雲燼又拈了一塊糯米藕,咬了一口,「說吧,還有什麼事?你專程跑這一趟,總不能只是為了替她送個謝禮。」

  刺兒沉默了一瞬。

  她垂下眼,斟酌著措辭,片刻後才抬起頭來,「二爺,我想跟你談談聯手的事。」

  謝雲燼的手頓在半空。

  藕片懸在嘴邊,他沒有再咬下去,而是慢慢放回碟子裡,拿乾淨帕子擦了擦指尖,這才靠回椅背。

  「聯手?跟誰?」

  「世子。」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的蟬鳴忽然聒噪起來。

  謝雲燼掏了掏耳朵,眼底那點玩味一寸一寸散開,似笑非笑。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刺兒的聲音平靜,「二爺,要翻衛家舊案,揭石獄秘辛,單靠世子的京營,或是二爺的繡衣司,都是獨木難支。二位同是謝家子,同根同源,為何不能聯手?」

  謝雲燼冷哼一聲,「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刺兒也不惱,仍穩穩坐著:「世子爺手裡有京營十二衛,有二爺沒有的兵馬依仗。二爺手裡有繡衣司,有世子爺沒有的先手便利。你們各自為政,便各有短處。你們強強聯手,才能——」

  「才能什麼?」謝雲燼打斷她,「才能替你報仇?」

  刺兒沉默了一瞬。

  「也是為了你們自己。」她說著,抬起眼來看他,「謝平章權欲薰心,視骨肉如棋子,今日能棄柳汀月,明日就能棄你們兄弟。」

  謝雲燼盯著她看了很久。

  「衛吟昭,你可知,我娘是怎麼死的?」

  刺兒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你說過。」

  謝雲燼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以為我跟謝沉之間,只是兄弟爭權,小打小鬧?不,我們之間隔著兩條人命。他母親殺了我母親,我母親也殺了他母親。這筆帳,我和他,這輩子是算不清的。」

  刺兒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如燒過的炭火,表面冷卻,底下還埋著餘燼。

  「沒有轉圜餘地?」她輕聲問。

  「有。」謝雲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彎下腰,雙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將她整個人困在方寸之間,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除非死人復生。」


  書房裡安靜極了。

  刺兒沒有躲,也沒有動。

  她就那麼坐在椅子裡,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俊臉。

  「我知道了。」

  父輩造的孽,早已刻進這對兄弟的骨血里,成了跨不過的深淵。謝平章最狠的地方,不是屠戮衛家二百餘口,而是將自己的兩個兒子,養成了互相猜忌、永世為敵的困獸。

  刺兒沉默了很久,仰起頭看他。

  「聯手不成,那至少在塵埃落定之前,不要內鬥。二爺,你們兄弟刀來劍往,無非是親者痛、仇者快,讓旁人看熱鬧罷了。」

  謝雲燼慢慢收回手,轉身坐了回去。

  「只要他不先對我動手,我可以暫息干戈。」

  「世子爺那邊,我去勸說。」

  刺兒斂衽行禮,抬頭已然斂了神色。

  沉默片刻,她話鋒一轉,語氣恢復了尋常。

  「我托二爺尋找的藥方,可有消息了?」

  謝雲燼看了她一眼,像是從剛才那番話里慢慢抽回了神,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瓶子比解緋丹的瓶子還要小一些,通體烏沉,瓶身刻著一串彎彎曲曲的西厥文字,好似某種古老的咒語。

  「封血散的方子找不到了。阿布都說,那是西厥巫醫的不傳之秘,已經失傳了幾十年。」他頓了頓,「但這東西,或許也能用一用。」

  刺兒拿起瓷瓶,在掌心裡掂了掂:「這是什麼?」

  「障血粉。」謝雲燼道:「藥效只有兩個時辰。配方是陸昭花了五十兩銀子,從一個瘋瘋癲癲的老和尚手裡買來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我拿給濟生堂的老孫頭看過。老孫頭說,這方子路數邪門,可道理上還真說得通。」

  「怎麼個說法?」

  「說來也簡單。千金血之所以能啟圖讖,是因為血中含有一種特殊的物件,就好比一把開鎖的鑰匙。這障血粉,不是要把鑰匙折了,是給鑰匙上一層蠟。鑰匙還在,但兩個時辰內,插不進鎖孔了。」

  刺兒盯著那行西厥文字看了許久:「當真有用?」

  「不好說。」謝雲燼攤了攤手,「那老和尚瘋了大半輩子,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我讓人照著方子配了兩回,磨成藥粉,沒敢拿活人試。你要用,得自個兒拿主意。」

  「有勞二爺費心。」刺兒將瓷瓶收入袖中,起身行了一禮,「若無旁的事,婢子先告退了。」

  她轉身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框了,謝雲燼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衛吟昭。」

  刺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你。」他的聲音隔著半間書房傳過來,不高不低,「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娘。」

  刺兒站在門邊,背對著他,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說,「二爺從不為旁人。」

  門開了又合,腳步聲穿過天井,漸漸遠去。

  謝雲燼獨自坐在案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板,用力將食盒撥到一邊,再也吃不下去。

  -

  ? ?刺兒:恭喜宋季文,榮獲洛京年度最慘冤種。

  ? 寒光:世子爺,你看這風頭全讓二爺出了,二爺打人時,你為何不出手?

  ? 謝沉:我一出手,宋家老太爺就不是遞帖子,是抬棺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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