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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有異

2026-08-30 21:19:31 作者: 姒錦

  世子院的小廚房,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成了最熱鬧的地方。

  起因是刺兒愛做吃的。今日蒸桂花糕,明日燉羊肉湯,後日包餃子。她做的時候不避人,誰來了都能蹭一口。

  王府本就是人情場,下人多了便有了江湖,有了江湖便會生出派系,各認各的主子、各守各的地界,平日裡明爭暗鬥,少有真心相交。可刺兒的小廚房不一樣,一碗熱食、一塊糕點,火舌舔著鍋底,咕嘟咕嘟的熱氣把人與人的稜角都煮軟了,煮化了。

  起初只有阿桃跟著打下手。

  後來青棠時常來幫忙燒火,再後來寒光總尋各種由頭過來,最後連謝雲燼的貼身侍衛影三和影七,都時常打著主子的旗號,沒羞沒臊地來蹭飯。

  這天刺兒準備了食材,支起一口炭火銅鍋,燙暖鍋子。花椒、干椒、蔥段、薑片在沸湯里沉浮,香味就似長了腳,順著門縫溜出去,勾得人坐不住。

  青眼是同青棠一起來的,腋下夾著一壺桂花釀,一本正經地走進來:「吃肉不喝酒,白在世上走。沈小娘子,這酒算我入伙的份子。」

  他那張臉生得冷,話卻說得熱。

  東西剛放在桌上,便聽到寒光在外頭高聲吶喊。

  「青眼,過來幫忙搬東西!」

  青眼走出去,那堆東西挺不少。兩袋白面、一筐雪梨、一捆大蔥,還有兩斗江南新米。

  

  寒光道:「世子爺體恤咱們,特意差我送來的,儘是新鮮食材。」

  青眼二話不說,單手拎起最重的面袋,便往屋內走。

  寒光嘖嘖兩聲:「你哥這人,力氣大,話卻少得可憐,也不知道將來誰家姑娘受得了他。」

  青棠淡淡接了一句:「你話多,也沒見誰家姑娘受得了你。」

  寒光:「……」

  他找不出詞來反駁,只得乾巴巴地咳嗽。

  阿桃見多了這樣的場面,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寒光大哥,青棠姐姐,你倆一個話少一個話多,簡直是天生一對。」

  寒光嘿嘿笑了兩聲,也不知是臊的還是被灶火烤的,耳根悄悄紅了。

  青棠別過臉去,「淨會胡亂打趣,誰跟他一對。」

  說笑間,寒光、影七、青棠和青眼便圍上來,七手八腳湊料。

  小廚房愈發熱鬧。

  阿桃湊到灶台邊,看刺兒調蘸碟,芝麻醬里兌了腐乳和韭花,淋上幾滴香油,攪一攪,香氣撲鼻。

  「小娘子,怎麼每次您一做吃的,這院子就跟過年似的,連貓兒狗兒都聞著味兒往這邊跑。」

  寒光和青眼對視一眼,莫名覺得,被什麼不明物侮辱了。

  刺兒頭也不抬:「熱鬧好,熱鬧有人氣。」

  「他們哪是來幫忙的,分明是來打牙祭的。」

  「吃就吃唄。」刺兒把調好的蘸碟往桌上一擱,脆響一聲,「世子院又不是吃不起。」

  阿桃嘟著嘴,心裡卻歡喜。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小娘子做吃食的時候,整個人都柔和了,不像平時眼睛裡總像藏著什麼,讓人不敢靠近。

  炭火把鍋底燒得滾沸,刺兒用長筷夾起一片薄薄的牛肉,往滾湯里一涮,肉片在沸水中轉了個圈,便捲縮起來,變了顏色,一眨眼的工夫便熟了。她撈起來在蘸碟里一滾,醬汁裹著肉片,熱氣騰騰地往嘴裡送。

  「好吃。你們也別愣著,快來嘗嘗。」

  眾人便不再客氣,紛紛下筷。

  刺兒又端出幾碟醬菜,剛要招呼眾人把鍋底的湯也盛了喝,廚房門口便晃進來一個人。

  墨色勁袍束身,腰間佩刀,腳步閒散,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懶笑,一身不羈。

  「又支鍋子了?」

  謝雲燼一進門,方才還嘰嘰喳喳的小廚房頓時靜了大半。

  眾人紛紛起身,垂首行禮。

  「二爺。」

  謝雲燼渾然不知自己嚇人,走到桌邊一看,湯麵上浮著紅亮的油花,牛肉的鮮香裹著麻辣的氣味撲了他一臉。

  「我說怎麼這樣香。不錯,沒白來。」

  他挑了挑眉,拿起一雙長筷,便去夠灶台上那隻沒人吃的小砂鍋。


  「這是給世子爺留的。」刺兒把砂鍋挪了挪。

  「他吃得,我吃不得?」謝雲燼沉下臉,表情難看至極。

  刺兒側身躲開,「二爺,這是世子院。自然先緊著世子。」

  她是在提醒謝雲燼彼此的身份,別越界。

  謝雲燼瞥她一眼,也不怕燙,夾起一片肉往沸湯里一涮,在蘸碟里滾了滾便塞進嘴裡,「就吃他的。就愛吃他的。」

  嚼了兩下,餘光一掃,發現門口多了一個人。

  謝沉不知什麼時候來的,悄無聲息地立在門檻處。

  謝雲燼舔了舔嘴角,一臉饜足:「兄長,你這小日子過得滋潤,不介意弟弟添雙筷子罷?」

  謝沉面無表情,將小砂鍋往自己這邊拉了兩寸,「我的。」

  「小氣。」謝雲燼自顧自地坐下,目光落在謝沉臉上,不顧人死活地戲謔,「兄長近來瘦了?是公務太費心?還是……讓方家的婚事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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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沉沒理他,在他對面坐下。

  謝雲燼拿起筷子就去夾肉,兄弟倆的筷子在空中相撞,像兩隻護食的貓兒,眼對著眼,互不相讓。

  刺兒面無表情地看著。

  寒光探頭,小聲對青眼說:「要不要過去勸勸?」

  青眼:「勸什麼?打起來才好。」

  寒光:「……你還是世子爺的親侍衛嗎?」

  青眼斜他一眼:「這戲,我愛看。」

  他說完,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米,嚼得嘎嘣響。

  那頭,謝雲燼仗著手快,搶到一片排骨,咬得津津有味,「兄長,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小氣。一塊排骨而已,至於嗎?」

  他把骨頭啃得乾乾淨淨,往碟子裡一放,又去夾第二塊。

  謝沉冷冷沉著臉,不說話。

  謝雲燼猶不罷休,探過身子,「咦,兄長,你嘴角怎麼有油?」

  他說著便抽出一張帕子,不由分說地湊過去替謝沉擦。謝沉偏頭躲開,謝雲燼卻執意追著,帕子在謝沉唇角蹭了一下。

  謝沉眉頭擰緊,實在忍無可忍,一把推開他的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謝雲燼收回手,笑得肩膀直抖:「騙你的,根本沒什麼油。」

  謝沉:「胡鬧夠了?」

  「夠了夠了。」謝雲燼見好就收,站起身,沖謝沉拱了拱手,「兄長慢用,弟弟今日大度,不跟你搶。」

  他灑脫轉身,步履輕快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沈娘子,這鍋子做得極好,明日我搬一口紫銅雙拚大暖鍋來,一邊紅湯一邊白湯,管夠!我出銀子買肉買菜,省得有人小氣——」

  「滾!」謝沉拿起一塊糕點砸過去,沒砸中。

  糕點落在門檻上,碎成幾瓣。

  謝雲燼難得看到「玉佛」發火,大笑著走了出去。

  謝沉坐在原處,看著刺兒忙前忙後的身影。

  「他經常來?」

  「也不經常。」刺兒把碗碟遞給了阿桃,「來了就吃,吃完就走。」

  謝沉:「屬狗的。」

  刺兒抬頭看他。

  他移開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饞。」

  刺兒嘴角彎了一下,把剛做好的醬菜往謝沉面前推了推,借著機會進言。

  「要我說,二位爺之間的恩怨,不該是眼下最要緊的事。那天在方家,二爺肯為郡主出頭,世子也替他說話,這才是兄弟該有的樣子。」

  謝沉沉默了一會兒,「他與你說了什麼?」

  「二爺說,只要世子爺不先動手,他可以暫息干戈。」刺兒微微垂眸,「婢子一個外人,本不該插嘴。可上一輩的恩怨,不該由你們兄弟背負,你們不是天生的仇敵……」

  「你以為是我容不下他?」謝沉神色淡然地反問。

  「世子爺當然不會跟二爺一般計較。」刺兒輕聲接道,「世子爺素來胸襟開闊,以大局為重,可不似二爺那般小肚雞腸……婢子曉得的。」

  謝沉側過臉去,「你不必拿這些話來糊弄我。」


  「婢子只是說事實,世子爺——」刺兒還試圖說些什麼,卻見謝沉抬手制止了她,指尖在空中停了半晌,又緩緩收回,按了按額角,像是頭疼得厲害,聲音啞下來。

  「我跟謝雲燼,並無不同。我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誰也沒比誰乾淨。」

  刺兒:「身不由己,但前路可擇,端看如何取捨。」

  謝沉沒有接這句話。

  他低下頭,看著那鍋還咕嘟著的湯底。

  「往後不必這樣費心周旋。有什麼事,直說就是。」

  刺兒頓了一下。

  她以為安排得當,讓兄弟二人同桌吃飯,既能緩和他們之間的嫌隙,又能藉機探一探彼此深淺。

  不料,還是逃不過謝沉的眼睛。

  「世子爺慧眼如炬,婢子這點心思,瞞不過您。」

  謝沉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站起身來,一拂袖,默然離去了。

  刺兒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慢慢抿緊。

  -

  方家壽宴那場風波過去三天,洛京的茶樓酒肆還在議論謝雲燼打斷宋季文肋骨的事。

  刺兒沒工夫關心這些。

  她心裡惦記著老忠。

  老忠脫身後,被影七和影三連夜送出城,在北郊一處僻靜山村里藏著。

  謝雲燼替他弄了一個新身份,頂著同村親戚的名頭,隔幾日有影三差人定時送些米糧菜蔬,日子倒也安穩。

  可刺兒清楚,老忠身上帶著龍骨圖讖和麒麟令,一個人在外越久,變數越大。

  如今風聲稍緩,她便琢磨著把人接到身邊來。

  她吩咐阿桃去給謝雲燼遞了個話。

  隔日天剛蒙蒙亮,影七便傳來消息,「城南廢宅。」

  刺兒獨自出門,繞過兩三條街巷,確認無人尾隨,才閃進那扇斑駁的木門。

  自從入得九錫王府,這地方便成了她最常來的落腳處。安靜,沒人打擾,離曾經的衛家香坊最近,老忠也熟悉。

  「小娘子。」老忠從後門閃進來,臉上帶著幾分興奮,「老奴正要尋您去呢。上回托人帶的藥膏很是管用,腿腳利索了不少,夜裡也能踏實睡上兩個時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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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彎了彎嘴角,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氣色確實比前陣子紅潤了些,才道:「那就好。老忠叔身子硬朗,比什麼都強。」

  老忠往前拘了個禮,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老奴在城外那段日子,發現了一樁蹊蹺事。」

  刺兒問:「什麼事?」

  老忠道:「有一回老奴在村口老槐樹下乘涼,瞧見一個道士打扮的人從山道上下來,在村里換食討飯。老奴起初沒太在意,隔兩日又瞧見一回,還是同樣的時辰、同樣的路數。老奴覺著納悶,那荒山野嶺的,連條路都沒有,怎會有人在那上頭落腳?於是便多了個心眼,悄悄摸上山去,發現那半山腰的荒草叢林裡,竟有一處廢棄的道觀……」

  刺兒心頭一緊:「那人就藏在廢觀之中?」

  老忠點點頭,又搖頭:「那道觀早就荒廢了,牆頭長滿了野草,沒人打理……那道士從不生火做飯,晝伏夜出,不似什么正經路數……」

  「可看清長相了?」

  「他把斗笠壓得很低,刻意避人,換了東西便走,從不多說半句,老奴一直沒能瞧見他的正臉。」

  刺兒沉默了一會兒:「此事你可有告訴旁人?」

  老忠搖了搖頭:「除了小娘子,老奴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便是影七爺跟前,老奴也隻字未露。」

  刺兒點了點頭,心裡把這條線又捋了一遍。

  紫陽真人詐死脫身,必然不敢輕易露面,山中的廢棄道觀,確實是一個藏身的好地方。

  「老忠叔。」

  「在。」

  「你先回去,只當什麼都沒瞧見,照常過日子便是。莫要驚動了他。」

  「老奴省得。」老忠利落地應下,眉間卻擰著一絲凝重,「只是那人來歷不明、行蹤詭秘,小娘子若要查他底細,務必多帶幾個人手。那種荒山野嶺的地方,藏個人容易,藏個陷阱更容易……」


  刺兒微微頷首:「我自有分寸。」

  她從懷中取出幾張銀票,遞到老忠手上:「你再替我辦一件事。等這陣子風浪過去,便到京中尋一處僻靜宅院,不必大,越不起眼越好,往後咱們衛家人碰頭,也有個地方。」

  她沒把話說透,老忠心裡卻雪亮。

  衛家要重新立起來,就不能總在別人屋簷底下躲雨。

  謝雲燼能護他們一時,護不了一世。給自己留一條退路,才是長久之計。

  老忠接過銀票,鄭重地揣進懷裡。

  「小娘子放心,老奴一定辦妥。」

  他轉身要走,刺兒在身後叫住他:「老忠叔。」

  老忠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暮色從破敗的院牆外漫進來,把刺兒的臉籠在一層淺淺的暗影里。她站在那根斷柱旁,身形瘦削,站得筆直,如同一截從廢墟里重新長出來的樹。

  「小心些。」她說。

  老忠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頭卻堵得發緊,末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廢宅,很快被暮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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