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沒回知微居,徑直往繡衣司去了。
謝雲燼正歪在籤押房的椅子裡打盹,兩條長腿架在桌沿上,歪著頭,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半夢半醒地晃著腳尖。影七在旁邊杵著,一臉想叫又不敢叫的為難。
刺兒走過去,毫不客氣地敲了敲他的靴底。
「別睡了。起來,跟我去個地方。」
謝雲燼睜開一隻眼,懶洋洋地看著她:「去哪兒?你天不亮就來鬧我,是急著去刨人祖墳?」
「差不多。」刺兒說,「刨一個活人的墳。」
一盞茶的工夫後,幾匹馬便出了城。
晨光剛從東邊的山坳里透出來,官道兩旁的莊稼地籠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早起的農人正在田地里彎腰除草。
影三勒住馬,指著前方山坳里隱約露出的一片屋脊:「二爺,村子就在那邊。」
謝雲燼眯眼看了看:「倒真會挑地方。山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
刺兒撥了撥被風吹亂的鬢髮:「老忠叔說,那人晝伏夜出,天亮前便走。咱們這個時辰過去,撞上的可能不大。」
謝雲燼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搭在路旁樹枝上,拍了拍袖口沾的塵土:「走吧,先去看看。你們幾個在外候著,影七隨我同去便好,莫要打草驚蛇。」
「喏。」幾個侍衛齊齊應聲。
-
三人沒走正路,繞村後田埂摸進去。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清晨時分炊煙正起,雞鳴犬吠混成一片,煙火氣十足。
老忠住在村子最東頭一間土坯房裡,院牆矮矮的,籬笆上爬著半枯的豆角藤,幾隻蘆花雞在牆根下刨食,見人來了也不躲。
聽見叩門聲,他從裡頭探出半個頭,看見刺兒便連忙把門打開。
「小娘子,你可算來了。」他引三人入內,掩好門,壓低聲音道,「那人又來了村子,背著個舊布囊,從山道上下來,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坐了好一陣子,老奴隔著二十來步盯著他,沒敢靠太近。可他坐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起身便往村子裡頭走了。」
刺兒:「還在村子裡?」
老忠想了想,神色凝重了幾分:「上山就村口這一條路。老奴在門口盯了許久,沒見他出來。人應當還在村里。」
謝雲燼:「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咱們運氣好,走吧,瞧瞧去。」
「運氣好不好,得看是不是真佛。」刺兒說著,轉向老忠,「他落腳在哪兒?你可知道?」
老忠搖頭,「不知去了村里哪戶人家,老奴也不敢貿然去問……」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還有一樁怪事。老奴這些日子留心著,他每次來村里,都要繞到村西頭那口枯井邊,站上好一會兒,也不知在看什麼。」
「井?」刺兒與謝雲燼對視一眼。
老忠點頭,「荒了好多年了,井口長滿了野草,村里人說,十幾年前鬧旱,打上來的水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喝下去就鬧肚子,慢慢就沒人用了。」
村西頭那口枯井在土地廟後面。
說是土地廟,其實只余半截土牆,牌匾朽爛了大半。
井口被野蒿遮得嚴嚴實實,若非老忠指認,根本看不出這裡還有一口井。
刺兒撥開野草往井裡看了一眼。
裡頭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謝雲燼撿了塊石子丟下去,隔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底下傳來一聲悶響。
「不深。」他說,「也就兩丈左右,底下該是幹了。」
「下去瞧瞧?」刺兒問。
謝雲燼看她一眼,解下腰間的逐風刀遞過去:「你們在上頭望風,我下去。」
「你一個人——」
「我比你能打。」他打斷她,嘴角一彎,「萬一底下有條大蛇,總不能讓騸匠去跟它講道理。」
刺兒白了他一眼,剛要出聲反駁,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什麼人?在那做什麼的!」
一個穿著短褐的中年漢子從田埂那頭小跑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村打扮的人,個個手裡提著農具,臉上帶著警惕。
打頭的漢子約莫四十出頭,膚色黝黑,一看就是村子裡說得上話的人物。
老忠連忙迎上前,臉上堆著笑:「劉里正,是我,東頭剛搬來的老趙。這位是我遠房侄女,來瞧我,路過這兒看看。」
他朝刺兒努了努嘴,又指了指謝雲燼,「這是侄女婿,陪著一道來的。」
侄女,侄女婿?
刺兒餘風掃著謝雲燼的笑容,心裡暗罵了一聲,臉上卻乖巧地點了點頭。
劉里正也在打量他們,目光在謝雲燼那柄逐風刀上停了一瞬,滿是戒備:「井都荒了好些年了,有什麼好看的?」
刺兒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姿態放得低:「里正大叔,我老家有個習慣,出門見到老井,便要合掌拜一拜,求個平安。方才站近了,瞧著井邊有腳印,像是有人下去過,心裡頭有些納悶。」
劉里正的眉頭皺了一下:「腳印?前幾日廟裡的老和尚說,此井斷水枯涸,陰脈不通,最易藏匿孤魂野氣。想是他查看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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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的和尚?」刺兒接得自然,「哪座廟?」
「牛頭寺唄,就坡東那座老廟。早些年香火還旺,這幾年冷清下來,就剩個老和尚守著。」
劉里正嘆了口氣,又道:「前幾日那老和尚來村里化緣,路過這兒說井中煞氣翻湧、底聚陰濁,恐招邪祟禍事,勸我們儘早填土封井,消災避煞。村里這幾天忙著收莊稼,還沒顧上。」
刺兒與謝雲燼不動聲色地對了個眼神。
「里正大叔。」刺兒笑了笑,語氣溫順,「既有大師指點,不如趁今兒人多眼亮,大傢伙兒一塊兒看個明白。萬一真有什麼不妥,也好早做處置,免得日後村里不安生。」
劉里正猶豫了一下,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村民。
一個年輕後生湊過來往井裡探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叔,井裡頭好像……有東西。聞著氣味兒不對……」
「什麼東西?」
「黑乎乎的一團,說不上來。」
幾個村民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劉里正面色凝重起來,沉吟片刻才拿定主意:「去取繩子和火把來,下去看看。」
村民們各自跑回家取東西,不一會兒便湊齊了兩根麻繩、一盞油燈、一支火把。
劉里正在井口蹲下,繩頭系在井邊的石臼上,又打了個雙結,試了試牢固程度,轉頭看向謝雲燼:「後生,你身子精壯,要不你下去?我讓幾個人在上頭拉著繩子,出不了事。」
謝雲燼沒有多話,把腰間系了繩子,拎著油燈,撐著井壁慢慢滑了下去。
井壁上的青苔滑膩膩的,腳踩上去好幾次險些打滑。
他下到一半時停住,側耳聽了聽,「二爺,沒事吧?」
「到底了。」他的聲音從井底傳上來,悶悶的,帶著回音,「有東西。」
刺兒趴在井口往下看,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黑影。
她攥緊刀柄,心跳快了幾拍:「什麼東西?」
底下安靜了一會兒。
謝雲燼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時,比方才沉了幾分:「一具屍體。穿著道袍。」
刺兒心頭一緊:「是紫陽真人?」
謝雲燼沒有回答。
井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片刻後,謝雲燼攀著麻繩上來,衣袍下擺濕了大半。
他屈起一條腿坐在井台邊喘了一口氣。
「拉。」
幾個村民幫著把繩子往上拽。
井壁狹窄,好半晌才把屍體拖上來,擱在井台邊的草地上。
村民們圍成一圈,湊上前看。
約莫四十來歲,麵皮白淨,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齊齊整整,不像是干農活的人。領口翻開,露出一道細長的刀口,從耳根一直劃到喉結,血已經流盡了,在領口上凝成一圈暗褐色的硬痂。
「這是何人?可有人識得。」
周圍全是搖頭擺腦。
村民們都表示沒有見過。
「光天化日,敢在本村殺人。」劉里正捋了捋鬍鬚,臉色鐵青地道:「報官,牛二,你趕緊走一趟去……」
「且慢。」謝雲燼走上前來,解下腰間的令牌,在劉里正面前亮了亮,「繡衣司的,這案子歸我管了。」
繡衣司三個字,如同驚雷落下。
沒人說話,但人群紛紛後退,像是怕沾上什麼晦氣。
劉里正看見令牌上的官印紋樣,臉色微微一白,拭了拭額頭上滲出的細汗,躬身行禮。
「草民眼拙,不知是繡衣司的官爺駕到……」
「無妨。」謝雲燼把令牌收回腰間,蹲下身去翻了翻那道人的袖口和衣襟。
刺兒也跟著蹲了下來,目光落在那人腰間的一隻舊布囊上。
鬆開布囊,露出一角泛黃的油紙。
展開,紙上畫著一道硃砂符籙。
底下蓋著一枚印章,紋路清晰如新,正是凌虛觀的道印。
「這是凌虛觀的人?」
謝雲燼站起來,朝影七揚了揚下巴:「去查查這道士的身份,再往牛頭寺走一趟……」
「是。」影七應聲。
刺兒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枚符籙,目光沉沉。
天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得井台邊的苔痕青翠欲滴。
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老忠,小聲道:「你看到的那個人,與這具屍體的身形,可對得上?」
老忠神色晦暗,好一會兒才緩緩搖頭:「身形倒也對得上,穿的又是道袍,可老奴每回見他都隔得遠,實在不敢斷言就是同一人。」
刺兒站在井台邊,目光掃過四周。
土地廟的殘牆後頭,有一條被野草掩蓋的小徑,蜿蜒著通往北面的山道。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凌虛觀的道寂手裡,有紫陽真人要的丹方,他寧肯翻臉,也不肯給紫陽。你說,是為了什麼?」
謝雲燼沒有回答。
但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走吧。」謝雲燼說,「再待下去,該讓人起疑了。」
他站起身,掃一眼圍觀的村民,提高了聲音,「這具屍體我帶回繡衣司驗查。你們今日所見,莫要對外聲張。若有人問起,只說井裡撈了個不知名的道士,已經交由官府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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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們紛紛點頭,不敢多問。
劉里正招呼了幾個壯漢,幫忙把屍體抬上板車,又用草蓆蓋了,細心地用麻繩捆了兩道,生怕路上顛散。
回城的路上,刺兒和謝雲燼並肩策馬。
行到官道轉彎處時,謝雲燼忽然勒住馬,側過頭來看她:「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若死者是被紫陽殺的,多半是覬覦道寂手中的丹方。若不是紫陽下的手……」刺兒頓了一下,「兇手便只剩兩個。謝三,或是你父王。」
「謝三手腳一向乾淨,不會留下這麼大的破綻。除非——」謝雲燼看她一眼,「除非刻意留痕,嫁禍旁人。」
刺兒問:「你父王呢?」
「我父王若要滅口,怎會留下凌虛觀道印,引來追查?」
「對。這不像是滅口,倒像是……」刺兒想了想,「明目張胆的挑釁示威。」
謝雲燼低低笑了一聲,像是被什麼逗到了,又像是想到了別的什麼。
「你這腦子,有時我真想撬開看看裡頭裝的什麼?」
「裝豬蹄。」刺兒一夾馬腹,馬兒小跑起來,風把她的聲音送過來,帶著一點上揚的笑意,「二爺的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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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天色已然暗沉下來。
兩人從后角門進去,在影壁前分開。
刺兒走到知微居,便見阿桃在簷前等她,面色不太好。
「小娘子,承德殿那邊遞了話來。」
刺兒微微駐足,「怎麼說?」
阿桃湊近些,聲音壓得只剩一口氣,像怕隔牆有耳。
「探子說,王爺昨夜見了柳側妃,關起門來說了好一陣子話。出來時氣色大好,多日頑疾,竟不藥而愈了……半夜裡還召幕僚議事,今兒天沒亮就上朝去了。」
? ?明兒見,姐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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