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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供狀

2026-08-30 21:19:34 作者: 姒錦

  次日,大靖早朝。

  承天門鐘響九聲,聲震洛京。

  丹陛之下,百官列班入內,可人人心裡都揣著一團火。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覺得今日這朝會,怕是要出大事。

  龍椅上的少年天子蕭旻,已有大半年沒在朝堂上露過面了。

  久不臨朝,身子也還沒有養回來,少年面色蒼白,眼下青黑,一身嶄新龍袍襯得身形單薄,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目光游移著掃過階下文武百官,帶著一種極力掩飾的無措。

  珠簾之後,太后紋絲不動。

  可滿殿的人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隔著薄薄一層紗,沉甸甸地壓下來。

  最讓百官側目的是,丹陛之下,那張紫檀木的椅子,重新擺上了。

  九錫王是最後到的。

  邁過門檻時,殿內眾人的呼吸不約而同地頓了半拍。

  玄色蟒袍,佩綬垂落,細看之下,他比從前慢了一些。眼窩微微凹下去,面頰也清減了幾分。大病一場的說法,倒也不全是託詞。

  他走到那張椅子前坐定,朝堂的氣壓便不一樣了。

  那些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官員,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小皇帝在龍椅上動了動身子,好似屁股底下有什麼東西硌著一般,斟酌片刻才開口。

  「尚父身子可大好了?」

  「勞陛下掛念。」謝平章微微欠身,「臣已無大礙。」

  珠簾後傳來太后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截住了話頭:「九錫王康復歸朝,哀家便放心了。今日朝議,諸卿有事早奏。」

  「遵旨。」眾臣齊聲應道。

  禮部先念了賀表,照例是「天佑大靖、陛下聖明」那一套陳詞濫調。接著戶部報漕運,工部說修堤,兵部提了一嘴北境秋操,都是些按部就班的常例,聽得人昏昏欲睡。

  殿內漸漸起了細微的衣料摩擦聲,有人悄悄挪了挪站麻的腿,有人借著袖子的遮掩打了個哈欠。

  就在這時,都察院班列中,一個身影動了。

  「臣,都察院僉都御史蘇衡,有本啟奏。」

  滿殿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了過來。

  蘇衡這個名字,近半年來在朝堂上越來越燙耳朵。他不避權貴,敢在風口浪尖上說話,滿朝文武見了他都頭疼。有人私下說,這是第二個周敬,也有人搖頭,說這樣的性子在朝中待不長。

  小皇帝下意識看了太后一眼。

  

  珠簾後沒有聲音。

  他等了等,沒聽太后開口,便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顯得穩重些。

  「蘇御史只管道來。」

  蘇衡直起身,聲音清朗:「臣請旨,重審六年前衛家滅門懸案!當年衛家二百餘口慘死大火,京兆府草草結案,未列人犯,未呈證據,結案之速,不合常理。」

  話音未落,殿內便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頻頻搖頭,還有人偷偷去看謝平章的臉色。

  六年過去了。

  誰都知道那案子有蹊蹺,但沒人提,沒人查,更沒有人去碰。如今蘇衡把它翻出來,等於把一塊蓋了六年的棺材板掀開,那股子陳年的屍臭味,熏得滿殿文武都有些坐不住。

  「蘇御史。」謝平章坐在紫檀木椅上,沒有動。

  「衛家一案,乃是先帝欽定。時隔六載再翻翻案,是要質疑先帝斷案不公,還是要要指正先帝的過失?」

  這話說得輕巧,分量卻重若千鈞。

  蘇衡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臣不敢質疑先帝聖斷。但臣忝為都察院御史,亦不敢因先帝聖斷,便對諸多疑點視而不見。臣,有新證。」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手劄,雙手高舉。

  「此乃原并州通判蘇勉生前親手所錄之查案筆記。手劄中所記線索、人證、物證,足可證明衛家一案另有隱情。」

  殿內的空氣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緊了。

  蘇勉此人,在場的老臣都還記得。

  當年衛家大火之後,他是第一個上書要求徹查的官員。言辭激烈,直指京兆府草菅人命、包庇真兇。最後被一紙調令打發去了并州,再沒回來。


  周敬告老還鄉的摺子遞了三回,太后壓了三回,如今他稱病在家,已經大半個月不上朝。朝堂上敢說話的,沒剩下幾個了。

  老臣們悄悄交換一下眼神,又把目光移開。

  沒人接話。

  滿殿文武各自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笏板。

  小皇帝蕭旻忽然攥了一下膝頭的龍袍,抿了抿乾燥的嘴唇,開口時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緊繃與侷促。

  「呈上來。」

  內侍接過供狀,呈到御前。

  小皇帝看了一眼,下意識抬眼望向珠簾之後。

  珠簾後安靜許久,只傳來兩聲太后的輕咳,再無下文。

  蕭旻坐在那裡,恰似一株剛移栽的嫩苗,根還沒扎穩,便被推到了風口上。太后不說話,他默然僵坐片刻轉向謝平章,帶著幾分認命般的溫順。

  「尚父看,此事當如何處置?」

  謝平章這才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了整蟒袍的衣擺,面向御座拱手一禮。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在蘇衡身上,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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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御史,僅憑一紙手劄,便要推翻先帝定論,未免太過輕率。」

  「臣不敢。」蘇衡垂首,「臣今日所奏,並非只為衛家翻案,還因此案與洛京連環畫皮兇案同根同源,一脈相承。」

  殿內再起騷動,這回比方才更大些。

  蘇衡沒有停,繼續說下去:「畫皮案遇害女子,皆為八字純陰,且昔年多居於甜水巷,與衛家香坊交集甚密。」

  「多年來,九錫王府借採選之名,搜羅八字純陰女子,囚於地下石獄,以為皇室秘制仙丹為名,行人血試藥之事,致百餘女子下落不明。臣以為,兩案不是孤立,是同一惡行的前後延續——」

  殿內譁然。

  滿殿之中,唯有謝平章面色如常。

  面對蘇衡擲地有聲的指控,他不閃不避,泰然自若地拱手。

  「陛下,太后娘娘。蘇御史所言,本王亦有所耳聞。」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

  「本王近日抱病,耽於政務,竟不知王府側妃柳氏背地裡做了這許多見不得人的勾當。說起來,是本王治家不嚴,失察之責無可推卸。」

  他停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書,交給內侍。

  「柳氏對其所作所為,已供認不諱。這是她親筆寫下的認罪書,白紙黑字,畫押在此。本王現已將柳氏拿下,聽候發落。」

  內侍展開供狀,高聲宣讀。

  「罪婦柳氏,系九錫王府側妃,原籍菱川酸棗巷,今伏法認罪,所供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言。」

  「永興元年,罪婦探知衛家暗藏兵甲、私通外敵,為博得王爺看重,密報邀寵。先帝降旨查辦後,罪婦恐衛家日後報復,遂趁長女出嫁之日買通僕婦縱火,致使衛家上下二百四十六口盡數葬身火海。」

  「其後數年,罪婦終日惶惶,恐罪行敗露,先後滅口高氏、崔氏、蔡氏等知情之人,妄圖永絕後患。」

  「永興六年,罪婦聞聽衛家嫡女衛吟昭尚在人世,恐其追查舊案,遂起殺心,先後指使舊仆製造連環畫皮案,並於屍身繡圖,意在引出衛氏昭昭,斬草除根。」

  「以上惡行,皆系罪婦一己之私、一時之念,一人策劃。與九錫王府及謝家子弟無涉,罪婦願一力承擔罪責,聽憑朝廷發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蘇衡的臉色變了。

  謝平章站在那裡,垂著手,面色平和地問:「蘇御史可還有疑問?」

  蘇衡攥緊手中朝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此刻無論他說什麼,都已經晚了一步。人證、物證、供狀,謝平章全都備好了。只要柳汀月咬死這份供狀不翻供,他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陛下,太后娘娘。」蘇衡深吸一口氣,「柳氏一介內宅婦人,豈能一手遮天?此案疑點重重,臣請將柳氏移交刑部大牢,著三法司會審,徹查幕後真兇!」

  小皇帝看向太后。

  珠簾後輕咳,傳來太后的聲音。


  「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哀家一個婦道人家,不便越俎代庖。此事如何處置,便由九錫王定奪吧。」

  謝平章看微微側身,面向珠簾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聖明。柳氏雖已認罪,但案情牽扯甚廣,亦不敢只聽柳氏一面之詞。臣亦請旨,將此案交由三法司會審,還臣一個清白,也好教天下人知道,九錫王府不徇私、不護短。」

  珠簾後安靜了很久。

  太后的聲音終於隔著那層薄紗傳了出來,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准。」

  謝平章轉身面向百官,最後落在蘇衡的臉上,抬手理了理蟒袍的衣領,目光平和,仿佛一個寬厚的長者。

  可所有人都看見,他眼波下勝券在握的嘲弄。

  「退朝——」

  內侍的嗓音高高地揚起,在殿梁間打了個轉,散了。

  百官魚貫而出。

  有人快步走在前頭,有人落在後面三三兩兩說話,人人臉上都帶著各不相同的表情。

  蘇衡走在最後面。

  走出承天門時,抬頭看了看天。

  日光刺眼,他不自覺地眯了一下眼睛。

  小廝阿福從廊下小跑著迎上來,手裡攥著一件外袍,見他這副模樣,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大人,您臉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府歇一歇?」

  蘇衡低下頭,把袖中手劄攏了攏。

  「不必。」他說,「去九錫王府。我要見世子。」

  阿福張了張嘴,想勸,可看了看蘇衡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只利落地替他披上外袍,轉身去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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