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衡抵達九錫王府前,在街邊一家麵攤灌了一碗熱湯麵,肚子裡有了點底,手腳才慢慢暖回來。
寒光在世子院門口等著,見了他,什麼也沒問,側身讓開:「蘇大人,世子爺在書房等您。」
蘇衡點點頭,跟著寒光穿過迴廊。
書房的門虛掩著。
廊下的紫藤被七月的日頭曬得蔫頭耷腦,風一吹便落下幾片枯葉。
蘇衡推門進去時,謝沉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朝上的事,我聽說了。」
蘇衡在桌邊坐下,把那份手劄擱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想過他會丟車保帥,沒想過他連柳氏的命都不打算留了。只要柳氏擔下所有罪名,我手裡這些證據,就全成了打在棉花上的拳頭。外人只會覺得,是我蘇某為了替父翻案、博一個清名,刻意攀誣九錫王。」
謝沉轉過身來,在他對面坐下。
「意料之中。」
「柳氏一個內宅婦人,哪裡做得了這許多事?」蘇衡眉頭擰著,手指按在手劄上,指節泛白,「滅門、滅口,這等手段,背後無人支使,誰信?三法司但凡不是瞎子,便能看出那供狀漏洞百出。可九錫王在上頭壓著,還不是都看他臉色行事?」
謝沉默然不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三法司會審的日子定了嗎?」
「定了。七月既望,刑部大堂。」
「那便等。」
蘇衡一怔:「等什麼?」
謝沉沒有回答。
他坐在那裡,日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映得他清朗動人,卻偏偏看不出半分情緒,沉甸甸的,叫人看不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蘇衡臉上,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子衡,你可曾細想,柳氏何以甘心包攬罪名?」
蘇衡張了張嘴,半晌才接話。
「趨利避害,乃是人心天性,柳氏這般精明世故的人,不會不明白,一旦認罪,唯有死路一條……可偏偏她認了,要麼有不得不認的苦衷,要麼有人許了她比命更重的東西……」
謝沉低下頭,不緊不慢地撥了撥茶碗裡的浮葉,「柳氏認罪之前,有一個人去獄中見過她。」
「誰?」蘇衡問。
謝沉慢悠悠抬眼,正要開口,門外傳來腳步聲。
步履很輕,緩步趨近,不多時便在門檻外停下了。
「世子爺,婢子送涼茶來了。」
謝沉看了蘇衡一眼,應聲:「進來。」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刺兒端著一隻青瓷托盤,上頭擱著兩碗茶,碗沿乾乾淨淨,不見半分水汽。
「給世子爺、蘇大人請安。」
她把茶碗擱在桌上,動作輕巧利落。
「灶上新煮的薄荷茶,添了冰糖,最是解渴消暑。」
蘇衡抬頭看她,眼底疲憊焦灼,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憂。
刺兒瞥一眼,姿態端正地笑。
「蘇大人瞧著神色倦怠,不妨先飲一口潤喉。薄荷茶消暑,也能清心定神。」
蘇衡道了聲謝,隨手端起一碗。
碗壁燙得他指尖一縮,又不動聲色地看向謝沉。
謝沉正端起另一碗,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
蘇衡苦笑著,放下茶碗,語氣里不免有幾分自嘲:
「……以為沈娘子送的是涼茶,不料竟是熱飲。實不相瞞,蘇某近日肝火鬱結,心氣太旺,這一口下去,只怕火氣堵在胸中,更難紓解了。」
刺兒垂著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婢子聽老人家說,暑天最怕的不是熱,是貪涼。就好比地里的莊稼,大中午頭不能澆水。太陽一曬,水汽一蒸,就把根燙壞了。得等到日頭偏西再澆,才養得住苗。人也是一樣,心火宜疏不宜壓,急於求成只會適得其反。」
她說完這話,抬眼飛快地看了謝沉一眼。
謝沉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帘輕垂,不動聲色掩去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蘇衡怔了怔,「沈娘子這話,比蘇某讀的聖賢書還要通透。」
刺兒微微欠身:「婢子不過拾人牙慧,大人切莫取笑。」
她說罷轉向謝沉,神色如常地稟道:「世子爺,婢子想告個假,出府一趟。今早針線房的王婆婆托人帶話說,南市那邊新到了一批川中的絲線,顏色正、韌性好。婢子想著快要入秋了,該給世子添幾雙新鞋襪,正好趁今日得空去瞅瞅,免得過兩日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謝沉目光落在她臉上,輕輕「嗯」了一聲,並未多問。
刺兒便收起托盤,輕手輕腳地退下,仿佛從未來過一般。
門合上後,蘇衡注意到謝沉手裡的茶碗放下了,但目光卻追著門扇,遲遲沒有收回來。
-
老忠為了選宅子,前前後後看了不下二十處,最後定在城南一條不起眼的窄巷深處。
這裡原是一個破落商人的舊居,前面連著三間門面,是一個棺材鋪。
那東家做了二十年生意,年紀大了,想回老家養老,子孫卻無人肯經營這行當,便托人尋買家。老忠盤下來,三間鋪面連同後面的宅院,統共花了不到三百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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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鋪晦氣,地價便宜,沒人爭搶。
對外只說是買來堆料,供夥計和遠房親戚落腳,沒提過衛家一個字。
午後,刺兒換了一身粗布衣裳,穿過半個洛京城,來到這個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窄,日光被擋在巷外,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桐油和漆料的氣息,不嗆人,卻有一種莫名的涼意,讓人不敢多做停留。
巷子深處,掛著一塊新漆的牌匾——
「忠義壽材鋪。」
老忠開了門,側身讓刺兒進去。
鋪子不大,前店後坊。擺著幾口成品棺材,黑漆刷得發亮,陰森森的,怪唬人。後頭是作坊,堆滿了木板、刨花、漆桶,牆角立著幾口半成品,還沒上漆,可見木頭的原色。
刺兒在鋪子裡打量了一圈。
「好地方。位置選得不錯,不錯。」
老忠把門掩上,搓了搓手笑得憨厚,「全仗小娘子指點迷津,老奴才敢放開手腳干……」
一來,棺材鋪跟死人打交道,活人避之不及,沒事不會往裡鑽。
二來,棺材鋪的生意需要走街串巷。收舊料、送貨、拉木料。老忠借著這些由頭,在洛京城四處走動,不惹眼,不招疑。
三來,棺材鋪也是個能避人的接頭場所。誰會想到,活人在棺材鋪里碰頭,不是買棺材,而是在密謀翻案?
刺兒在櫃檯前的木凳上坐下。
「往後這鋪子的事,你拿主意就行。」
「老奴都按小娘子的吩咐辦。」
老忠從柜子里翻出一張房契,雙手遞給刺兒。
「這是鋪面、作坊和宅子的契書,走的是明面上的買賣流程。官府查起來,也查不到衛家頭上。」
刺兒接過契書看了看,推回給他。
「老忠叔,辛苦你了。」
「小娘子說哪裡話?老奴這條命是衛家給的,做這點事算得了什麼。」老忠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小娘子,您讓老奴找的人,正好在這兒,可想見上一見?」
刺兒看他一眼。
老忠道:「小娘子放心,這三個人,都跟老奴是過命的交情。底細清白,對衛家絕無二心。」
刺兒點點頭,推門進去。
院子裡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
最左邊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材矮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墨漬,一看就是常年打算盤的手。
他姓周,叫周德茂,原是衛家商號的大掌柜。
中間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瘦高個子,面容清秀,穿著青布直裰,好似一個落魄書生。
他姓陸,叫陸文清,原是衛家資助的舉子,後來考中進士,外放做了個縣官。
衛家出事後,陸文清被罷職,如今在洛京給人抄書寫信餬口。
最右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身材高大壯實,皮膚黝黑,手上全是老繭。她姓鄭,人稱鄭嬸,原是衛家護院副統領的妻子。丈夫在衛家滅門時被殺,她帶著孩子饒幸活得一命,如今在西市賣菜為生。
刺兒望著三人,鼻尖一酸。
這些都是衛家當年遣散出去的舊人。
不曾受過府中錦衣玉食的供養,卻因衛家一案飽嘗風霜,顛沛流離了整整六載,仍不忘舊情。
「這位就是……」周德茂看著刺兒,目光在刺兒臉上停了一瞬,又看向老忠。
老忠朝他們重重點頭:「正是。正是咱們心心念念的小娘子。」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沒有猶豫便齊刷刷跪了下去。
膝蓋落地的一響,像是憋了六年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蒼天有眼,小娘子,我們總算又見到您了。」
? ?明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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