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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舊部

2026-08-30 21:19:37 作者: 姒錦

  刺兒連忙伸手去扶。

  「快起來,自己人,不必如此。」

  周德茂不肯起來,眼眶泛紅:「小娘子,老奴等這一天,等六年了……衛家出事那時,老奴在通州盤貨,躲過一劫。後來官府封了鋪子,老奴帶著帳本四處奔逃,不敢住店,不敢投親,在山神廟裡縮了半個月。那時候老奴就想著,衛家總得有個後人回來……」

  陸文清跪在一旁,聲音也有些發澀:「當年衛家資助我讀書考功名,束修、筆墨、冬炭,全是府上出的……我中進士那年,宗主還親手打了一副金鑲玉的筆架送我,勉勵我清正為官。我原以為來日仕途有成,總有機會報答一二,沒想到第二年就出了事……」

  鄭嬸跪在最右側,一言不發,粗糲的雙手死死攥著布衣下擺,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青石板上,無聲滾落。

  刺兒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

  「都坐下說話吧。今日只有故人,沒有主僕,無需再拘舊時禮數……」

  幾人依言落座。

  周德茂長長吐出一口鬱氣。

  「小娘子,老奴不瞞您說,衛家的產業,當初被查抄了七七八八。剩下那兩三成,是分散在各處、沒有入帳的暗產。老奴這些年東躲西藏,能保下來的不多——」

  他頓了頓,從匣子裡掏出幾本帳冊,雙手遞上。

  「銀錢方面,能動用的,大約是這個數。」

  刺兒接過帳冊,翻開。

  上面的數字不大,但足夠她吃驚了。

  田產、鋪面、桑園,茶塢、幾筆存在南邊錢莊的銀錢,盡數記在上面。逐年租息、營收結餘、存銀明細,每一筆都落地有據,清清楚楚。

  歷經六年風波,衛家早已敗落,周德茂但凡有半分私心,盡可據為己有、富貴安生。可他死守著這些無人知曉的產業,分毫未取。

  刺兒感受著那帳冊的分量,字字沉重。

  「老周叔,我若不把衛家重新立起來,便是對不起您這六年的苦撐。」

  周德茂苦笑:「小娘子說這話,老奴受不起。當年宗主早有遠見,把老奴從通州調回來管暗帳,就是信得過老奴。老奴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只是這些年……老奴年紀漸長,總是擔憂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多久,後繼無人……小娘子今日回來了,老奴心裡這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刺兒把帳冊合上,鄭重地看著他。

  「周叔,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了。只要我衛吟昭還活著一天,便不會讓您的心血白費。」

  周德茂搖搖頭:「老奴不求別的,就求能親眼看著衛家沉冤得雪、重新站起來。這些家產本就是衛家的,小娘子不嫌老奴手腳慢,老奴這把老骨頭還能替您看幾年家。」

  刺兒重重點頭,轉頭看向陸文清:「陸大哥,你那邊如今境況如何?」

  陸文清倚著樹幹落座,喟嘆聲里,帶著幾分無力,「衛家出事後,我因附合蘇大人查案、牽涉其中,被革去功名遣返,從此遠離朝堂,再難插手舊案。但當年衛家資助的人不少,有幾位還是我的同科,有的在六部九寺當差,有人外放州縣履職。雖非顯貴,卻紮根各處、消息靈通。」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和地址。

  「我逐一甄別過,這些人里,多數趨炎附勢、貪圖富貴,早已忘卻舊恩。有的畏懼權貴,巴不得從沒認識過衛家人。但其中有兩人,與我素來交好、心性正直,是可信的。」

  刺兒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

  「陸大哥,多謝你。」

  陸文清垂眸拱手:「我這條命是衛家給的。當年若無府上幫扶,我至今仍困頓鄉野,饑寒度日。小娘子日後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亦不辭。」

  

  刺兒心底感念,目光落向一直沉默的鄭嬸。

  鄭嬸坐在石凳上,不等她開口,便啞著嗓子緩緩道出過往。

  「我家那口子,當年是衛家護院的副統領。衛家出事前,宗主悄悄遣散了一批護院,打發他們的妻兒各自逃生。他察覺風聲不對,把我們娘仨送到鄉下親戚家避禍,自己折返府中。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我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僥倖逃生,在南城根賃了一間破屋,靠賣菜餬口。這些年,從前那些兄弟死的死、散的散,現在還聯絡得上的,也就二三十人。」


  她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又抹了把眼角的濁淚,「大傢伙兒都是苦哈哈,沒什麼大本事。但誰要是欺負小娘子,我們豁出命也會擋在前頭。」

  刺兒看著鄭嬸曬黑的臉,眼眶忽然發酸。

  「鄭嬸,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鄭嬸搖搖手,聲音都啞了:「不苦,我們不苦。小娘子活著就好,活著就有盼頭。我們這些年撐著,就是等著有朝一日,親眼看著那幫黑心肝的東西遭報應。」

  刺兒心下一軟,溫聲叮囑,「你們若住得不便,便搬到這宅院來吧。只是我的身份,不便示人。你們一定要為我守好秘密,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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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嬸眼裡瞬間亮了起來,喉頭哽咽,「小娘子放心,我們這些粗人,旁的沒有,就這一張嘴,比那口棺材板還嚴實。您交代的事,就是爛在肚子裡,也不會往外吐半個字。」

  幾人又低聲閒談片刻,互通這些年的消息。

  周德茂忽然壓低聲音道:「外頭如今傳得沸沸揚揚,都說蘇御史要重查衛家舊案,連聖上都默許了。三司會審開堂在即,朝野上下的眼睛都盯著。小娘子,這或許是咱們唯一的機會了……」

  刺兒道:「我知曉。蘇大人剛正不阿,從未放棄為衛家求證。」

  「衛家蒙冤六載,滿門冤屈,終於等到這一日……」周德茂雙手合十,眼底滿是敬畏與忐忑。

  「可對手陰狠,絕不會坐以待斃。」陸文清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我那位在刑部做主事的同科,前幾日漏了個口風給我。有九錫王府的下人私下找西厥商會,高價買了一張特製鞣皮,不知用途。」

  周德茂眉頭一皺:「畫皮案鬧出那麼多條人命,在這個節骨眼上弄這個,圖的是什麼?」

  周遭安靜了一瞬。

  鄭嬸攥緊拳頭:「還能圖什麼?那黑心爛肺的老王八蛋,又要添一樁畫皮案了。」

  「不。」刺兒輕輕搖頭,「他眼下重心不在行兇作惡,此事沒那麼簡單。」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沉定。

  「我們不能被動等死。今日勞煩各位,分頭行事。」

  幾個人齊刷刷看向她,「但請小娘子吩咐。」




  「周叔,你守住現有產業,管好營收帳目,留足後手周轉。銀子,就是咱們的家底。」

  「老忠叔,你暗中收攏散落舊部,低調蟄伏,切勿暴露行蹤。」

  「陸大哥,你那頭暫且按兵不動,半點不可與衛家牽扯。你讓他們安心仕途,身居高位方能有立足之力。一旦到了那一步,用得著他們,我不會見外。」

  「鄭嬸,你從舊日兄弟中幫我挑二十個可靠的人手,分成兩班。一班盯謝三爺的莊子,一班盯住西厥商會。不必近身窺探、不必貿然行動,只需記下往來之人,出入動靜即可。」

  幾人對視一眼,齊聲應下。

  刺兒斂了神色。

  從老忠手裡接過那枚麒麟令牌,托高舉起。

  「母親曾說,令牌在,衛家就在。我衛吟昭在此立誓——衛家舊案昭雪之日,諸位的恩情,衛家必當百倍奉還,永世不忘!」

  幾人動容,正要跪拜行禮,再次被刺兒攔住。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這些虛禮。時候不早了,你等各自散去,路上留神。」

  周德茂幾人心中百感交集,又叮嚀幾句保重的話,才告辭離去。

  老忠送他們出去。

  回來時,他見刺兒站在那棵槐樹下,不由近前,摸了摸樹幹,「這棵樹,怕有幾十年了。老奴收拾院子的時候,還想著要不要砍了騰地方。」

  「槐樹留著吧。」刺兒說,「夏能乘涼,秋能聽雨。衛家的院子裡,從前也有一棵的。」

  老忠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

  刺兒低下頭,把掌心攤開,麒麟令牌穩穩地躺在那裡。

  令牌很舊了,邊角磨得光滑,紋路還清晰。她小時候每次見祖母拿在手裡,都覺得那東西神聖、莊重,但離她很遙遠。如今令牌落在她掌心,才發現握的是衛家三百餘年的擔子。


  「令牌在,衛家就在。」

  她把令牌貼在心口,閉上眼。

  「祖母。」她輕聲說,「您放心。衛家血脈不會斷在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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