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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三司會審

2026-08-30 21:19:38 作者: 姒錦

  永興七年,七月既望。

  三法司會審於刑部大堂。

  天剛蒙蒙亮,刑部衙門外便擠擠挨挨地站滿了人。

  畫皮案鬧了大半年,前前後後死了好幾個,兇手連個影子都沒抓著,案子卻審到了王府側妃的頭上,誰不好奇來看上一眼?

  衙門外,老的少的擠了整整大半條街,有人踮著腳,有人扒著門框,有人乾脆蹲在對街的牆根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那扇朱漆大門裡張望。

  「讓開讓開——」

  幾名衙役快步上前,伸手撥開攢動的人群,厲聲嗬斥。

  「退後!都退後!膽敢驚擾三司問案,仔細爾等皮肉!」

  人群被衙役攔在外頭,卻不肯散,嗡嗡地說著話,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

  堂上,刑部侍郎韓范坐在正中,左手邊是大理寺卿鄭洵,右手邊是都察院王簡。三人都穿著官袍,坐得端正,面前各自攤著一份卷宗。

  堂下的差役拄著水火棍站了兩排,目不斜視。

  謝平章坐在大堂一側。

  蟒袍玉帶,茶盞在手,慢慢抿了一口,像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而不是受審者的丈夫。

  他當然不怕。



  王簡雖是周敬的學生,但為人最是圓滑,從不當出頭鳥。

  這三人,沒有一個敢跟他叫板。

  柳汀月被帶上堂時,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不過半月工夫,她像是老了十歲。鬢髮散亂,面色蠟黃,衣裳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全無往日華貴模樣。

  韓范清了清嗓子,拍響驚堂木。

  「柳氏,認罪書可是你親筆所寫?」

  柳汀月抬起頭,「是。」

  韓范問:「你可認罪?」

  柳汀月嘴角提起,緩緩搖頭:「妾身不認。」

  韓范皺眉:「既寫了認罪書,為何不認?可有人脅迫於你?」

  柳汀月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目光直直望向謝平章。

  

  那一瞬間,所有人都看見,九錫王轉動玉扳指的手,停了。

  「是。」好半晌,柳汀月方才一字一頓地道:「妾身寫認罪書是迫不得已。有人,有人要挾妾身……要妾身認罪,要妾身替他去死。」

  衙門內外譁然一片。

  韓范連敲兩下驚堂木才壓住聲音。

  「柳氏,大堂之上,休要含糊其辭。你且說清,是何人逼你頂罪?」

  「衛吟昭。」柳汀月的聲音陡然拔高,說出一個令人始料未及的名字,「是衛吟昭威逼妾身,以妾身女兒性命要挾,要妾身認罪。」

  堂上堂下,人人面面相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衛吟昭。

  死去快六年的衛家嫡女。

  怎麼會是脅迫柳汀月的兇手?

  韓范與左右對視一眼,下意識看向謝平章。

  謝平章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沒有表態。

  韓范心頭一凜,收回目光,「柳氏,你可知三司法堂上捏造事實,虛言推諉,罪加一等?」

  「妾身知曉。但妾身所言,句句屬實!」

  柳汀月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迴蕩,「諸位大人,世子院裡那個叫沈刺兒的丫頭,不是什麼騸匠之女。她正是外間傳說已死去五年的衛家嫡女——衛吟昭!」

  說到激動處,柳汀月的聲音越來越大,「她改名換姓混入王府,接近世子,接近妾身,接近王爺——就是為了替衛家翻案,替衛家報仇!」

  韓范用力敲了一下驚堂木。

  「柳氏,你說的這些,可有證據?」

  「有。」柳汀月目光鎮定地道:「主審大人明查。承德殿奉茶的丫頭翠薇臨死前留書一封,親筆畫押,指認沈刺兒便是衛吟昭。只可惜,事發當日,翠薇便被人滅口,推入湖中溺斃。」

  「書信在何處?」


  「回大人,妾身已呈交刑部備案。」

  韓范揚聲道:「呈證物上堂。」

  差役領命,須臾引一名灰衣管事入內,呈上一封文書。

  韓范接過來,展開。

  字跡歪歪扭扭,墨色濃淡不一,有些地方還沾著水漬,一看便是倉促寫就。

  他下意識看向謝平章。

  謝平章垂著眼眸,端茶的手極穩,晃都沒有晃動一下。

  韓范面色微變,讀罷再傳給鄭洵和王簡。

  一時間,堂上的空氣好似被人抽走,悶得人喘不上氣。

  三人傳閱完畢,互相遞了個眼色。

  王簡放下遺書,輕輕擱在案上,面色如常,心裡卻在翻江倒海。

  他是周敬的學生,但一向不當出頭鳥,更不會與權貴硬碰。可今日這樁案子,已鬧至御前,朝野皆聞。若一味退讓,都察院便當真成了聾子瞎子,往後豈不任人拿捏?

  他撚了撚鬍鬚,開口問道:「柳氏,你說翠薇當日被人滅口,那她寫下此書的時辰、目睹之人在何處?書信又是如何落到你手中的,你可說得清?」

  「妾身……」柳汀月滯了一瞬,旋即咬牙,「翠薇與妾身心腹婢女玫月交好,那日寫下此事原委,專程到棲霞院來托玫月轉交於我。可信送出當夜,她便失足落水,慘遭滅口。妾身得知此事,當即要拿沈刺兒問罪,不料她竟用小女性命拿捏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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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簡不再追問,只嗯了一聲,撚鬚不語。

  韓范察覺到王簡有意試探,沒把話說死,「事有蹊蹺,可到底死無對證。」

  柳汀月見狀,又加一句,「諸位大人,妾身還有證物!」

  她這次從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雙手呈上。

  「這是妾身私下差人從沈刺兒房裡搜出來的,衛氏傳家的麒麟令牌。」

  韓范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再遞給鄭洵和王簡。

  三人低聲商議了幾句。

  王簡目光掃過堂下的柳汀月,又掠一眼側座的謝平章。

  「韓大人,且往下問吧。」

  韓范再看一眼謝平章,清了清嗓子。

  「此書證既已呈堂,還需人證當面對質。」

  他停頓,高聲道:「衙役聽令,傳九錫王府婢女——沈刺兒上堂回話。」

  -

  刺兒走進來的時候,人聲鼎沸的大堂倏地一靜。

  她今日未施脂粉,青絲松松挽成一個簡單髮髻,並無珠翠點綴,可那張臉實在出挑,往堂中一站,清麗沉靜,不艷不媚,安然立於眾人目光之下。

  「婢子沈刺兒,見過王爺、諸位大人。」

  謝平章淡淡抬眼打量她。

  韓范手裡的驚堂木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他審了二十年的案子,從縣衙到刑部,什麼陣仗沒見過?可今天這場,他心裡沒底。跪在下頭的一個是九錫王的側妃,一個是九錫王世子的房裡人。他不想審,可不得不審。

  「沈刺兒,柳氏指認你是衛家嫡女衛吟昭,隱名埋姓蟄伏王府,殺人滅口,以郡主性命脅迫側妃替你擔下罪名。可有此事?」

  「大人,婢子不是衛吟昭。」刺兒抬起頭,聲音平靜,「婢子的身契在世子爺手上,出身、籍貫、父母,皆有檔可查。大人盡可派人去菱川核實。」

  語氣微微一頓,她笑了笑,直視堂上諸官。

  「據聞當年衛家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在座認識她的人想來不少。婢子這張臉,粗陋不堪,姿色平平,哪裡有半分貴女風姿?」

  韓范捋了捋鬍鬚,心道這丫頭倒是謙虛。

  但如她所說,堂上認識衛家小娘子的人不少,這張臉對不上,如何能憑空坐實柳氏的指控?

  鄭洵神色凝重,舉起方才柳汀月呈上的令牌。

  「沈刺兒,柳氏指證此令從你房中搜出,你可認帳?」

  「婢子從未見過。」刺兒的聲音沒有起伏,「更不知此物從何而來。側妃娘娘所言,婢子一概不知情。」

  柳汀月冷笑一聲,「你撒謊!你就是衛吟昭!翠微死前親口告訴我的。你潛入王府,只因心藏舊恨,一心想找我和王爺復仇?」


  「翠薇死了。」刺兒逮住話頭輕聲反問,「分明是側妃娘娘為求自保,害死翠薇,再借死人之名污衊婢子,如今倒來反咬一口。諸位大人,死人的話,也能當呈堂證供嗎?」

  「你!」柳汀月氣結,指著她的臉道:「那日你與我對峙,也曾親口承認,你恨我入骨,隱姓埋名回來就是要讓謝家血債血償。」

  「那為何娘娘不當場拿下婢子?為何要等到今日?為何不在王府里就把這事鬧開,非要等到三法司會審?」刺兒抬起頭,與她對視,「娘娘是覺得三法司的大人,比王爺更好糊弄?還是覺得婢子是個傻子,會親口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

  「你——是你把婉寧哄得服服帖帖,拿她性命要挾於我……」

  「笑話。」刺兒抬眼看向堂上,「婢子一個低賤丫頭,何德何能,能讓王府郡主性命不保,讓堂堂側妃投鼠忌器?說出去誰信?三位大人信嗎?王爺信嗎?滿堂的百姓信嗎?娘娘自己不覺得荒唐嗎?」

  一連幾個追問,擲地有聲。

  堂上堂下一片寂靜。

  柳汀月的臉漲得通紅,好不容易才壓住情緒,「大人,妾身以項上人頭擔保,這令牌確實是從她房中搜出。妾身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側妃娘娘。」刺兒的聲音很輕,「您的人頭,怕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天打雷劈的事,您也先排著隊吧,老天爺公務繁忙,一時半會兒顧不過您來。」

  柳汀月霍然轉頭,目光刀子似的直直剜來。

  刺兒不閃不避,與她對視。

  堂內的空氣凝固了一般。

  門外百姓聽得心癢,一個個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交頭接耳聲不停。

  「肅靜!」韓范敲了一下驚堂木,話到嘴邊卻被人截了去——

  「韓大人。」謝平章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了口。

  韓范心頭一跳,偏過頭來,拱了拱手,「王爺有何示下?」

  「本王記起一樁舊聞,說是衛家嫡女身蘊靈氣,血稱千金,可通玄顯秘,養生延壽。若滴於鞣皮上,可叫藏著的圖紋現出來。說來也巧,本王前不久恰從西厥商會得了這麼一卷古法鞣皮。」

  謝平章端起茶盞,並不看韓范,語氣似在說一樁市井閒事。

  「韓大人若覺得證物難辨,不妨一試?」

  他沒有起身,沒有下令,甚至沒有指名要試探刺兒。

  可話一落地,蔣凜已經捧著檀木匣從側門入內,放在韓范的案前,慢慢打開。

  匣子裡鋪著錦緞,錦緞上平展著一張皮質畫卷,約莫一尺見方,皮質暗褐發硬,紋路深淺不一。

  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皮卷之上。

  刺兒一眼認出此物,心底咯噔一下——

  難怪陸文清說,九錫王府的人從西厥商會購買了鞣皮。

  原來在這裡等著她呢。

  韓范看了看皮卷,又看了看謝平章。

  後者已然低下頭去吹茶沫,仿佛方才的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韓范默默吸一口氣,起身負手看向刺兒:「沈刺兒,你可敢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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