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寂靜,針落可聞。
刺兒笑了一下。
「大人要婢子當庭放血?」
韓范與鄭洵、王簡低聲交換幾句,撚鬚頷首,轉回身來。
「沈刺兒,你若清白,便當堂取血一試。若皮卷無異,本官自當駁斥柳氏指控,還你一個公道。」
刺兒抬眼,目光落在那捲暗褐色的鞣皮上。
「大人說話算數?堂內官差、門外百姓可都看著呢。莫要事到臨頭,有所偏袒。」
韓范頓了一下,才道:「本官一言九鼎。」
刺兒:「好。」
衙役將皮卷平鋪於案上,又取來一柄乾淨的小刀,擱在刺兒面前。那刀刃輕薄發亮,映著堂外漏入的天光,薄薄一片,寒氣逼人。
堂內霎時靜了下來。
一道道目光齊齊聚在刺兒身上。
堂外看熱鬧的百姓紛紛踮起腳尖往裡看,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錯過了什麼。
刺兒望著案上短刀,靜默片刻,伸手拾起。
堅硬的刀柄抵在掌心,帶著一絲涼意。
她翻過手腕,露出一截瑩白小臂。
刀尖堪堪抵住肌膚,卻遲遲沒有落下。
有人緊張得倒吸一口冷氣。
她聽見了,卻沒有抬頭,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從容地將刀尖往前一送。
殷紅的血珠慢慢滲出,順著那細白的手腕緩緩流淌而下,落在那張皮卷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滿堂之人盡數屏住呼吸。
一個個伸長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貼上去。
謝平章負手而立,表情平靜,只拇指上的玉扳指轉了一圈,又一圈。
等待熬人——
只見那血珠靜靜停在皮面,好似落在荷葉上的露水,圓滾滾的凝作一團,沒有滲進去半分。
結果不言自明。
圍觀人群嗡嗡議論起來。
刺兒抬起頭,看向韓范,唇色有些發白,眼角卻微微彎著,「大人,如今能還婢子清白了嗎?」
韓范不好接話,扭過頭去看謝平章,脖子轉得有些慢。
謝平章盯著那張毫無變化的皮卷,比他更為緩慢地轉過頭,目光刀子一般剜向柳汀月。
「賤婦,你竟拿本王戲耍?」
柳汀月的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雙腿控制不住地發抖,整個人忽然往前栽了半寸,雙手撐住地面。
「不會的……怎麼會……怎麼會呢?明明是她……除非……千金血的傳言是假的……對……」
她猛地仰起頭,眼睛通紅:「王爺,千金血是假的,世上本沒有千金血,衛家嫡女的血並無特異之處,衛家什麼都不是……」
「王爺。」刺兒放下短刀,取過一旁帕子緊緊按住腕間傷口,「婢子不知何為千金血,婢子只知,婢子是菱川柳葉巷騸匠沈大的女兒,是世子院的丫頭。婢子的血,跟市井裡任何一個女子的血,並無不同,請王爺和諸位大人明察。」
謝平章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韓范清了清嗓子,撚著鬍鬚。
「柳氏,你如今還有何話可辯?」
「王爺……」柳汀月的聲音發顫,「妾身沒有撒謊,她就是衛吟昭,妾身敢拿性命擔保——」
「你的性命?」謝平章冷冷打斷她,「值幾個錢?」
柳汀月渾身一震,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她看著謝平章,看著這個與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男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平章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柳氏,你處心積慮地拉本王下水,打的什麼主意?嗯?」
「王爺……」
「夠了!」謝平章打斷她,「柳氏,你為求脫身洗罪,一意誣陷無辜,攀扯世子,連死人也拿來利用,心中可還有半分廉恥?」
柳汀月抬高頭顱,眼睛通紅,聲音悽厲。
「王爺,您非要逼妾身一死不成?」
謝平章不願再多看她一眼,旋身朝韓范三人拱手,「韓大人,王大人,鄭大人,柳氏犯下滔天罪行仍不思悔過,反倒胡亂攀咬、顛倒黑白。這般惡婦,還請三司依律從嚴處置,不必顧及本王顏面。」
柳汀月身子狠狠一顫。
她靜靜望著謝平章,淚水無聲從面頰滑落,嘴角卻慢慢揚起笑意,淒艷得如同一朵將要凋零的花朵,明知花期將盡,偏要再竭力綻放一回。
「謝平章!」
她高聲直呼其名,聲音嘶啞,「二十年了,就是養條狗,養只牲口,也該有幾分情義……妾身侍候您二十年,您竟連一條活路都不肯留!」
「柳氏,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
「是我選的?」柳汀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謝平章,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我跟了你二十年,替你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事?您就不怕我將您這些年做下的諸般勾當,當著三司大人與滿城百姓,一樁一件地說出來?」
謝平章倏然扭頭,雙肩緊繃,冷冷凝望著她。
「柳氏,你還要繼續污衊本王?」
柳汀月氣得渾身顫抖,伸出手,直直指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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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你,是你讓我假借為世子沖煞的名義大肆採選陰女,是你吩咐我將那些女子分批送入石獄,採血煉藥,樁樁件件都是你出的主意——怎麼,如今事情敗露,你就要把我推出去當替死鬼?」
堂外百姓聞言,頓時一片譁然。
謝平章神色不亂,依舊冷冷看著她,語調平靜篤定。
「柳氏,你瘋了?」
「我沒瘋!我清醒得很。」柳汀月慢慢從地上撐起身,身形踉蹌,勉強站穩,
「當年衛家滅門,是因我而起。衛家藏有龍骨圖讖的秘密,是我親口告訴謝平章的。畫皮案的金線,是我從庫房支的。曼陀羅醉,是我讓蔡嬤嬤買的。石獄裡的那些女子,是我讓崔氏從選婢署挑的——但我做的每一樁惡事,都是九錫王謝平章指使我的!」
她用力提一口氣,陡地拔高音量。
「也是謝平章,哄騙我寫下認罪書,讓我咬死沈刺兒是衛家遺孤衛吟昭,好把這盆髒水潑到一個丫頭的身上,以此洗脫罪名,蒙蔽朝野!」
「來人!」謝平章沒有看她,側過頭,朝身後擺了擺手,「柳氏失了心智,滿嘴胡話,帶下去。」
兩名衙役正要上前,柳汀月忽然自袖中摸出一物,當眾舉在手。
「王爺莫急著動手滅口!這是你親筆寫的密令,不會不記得吧?永興元年,衛家滅門那夜,是你親自帶人圍了衛家——那些蒙面匪徒,全是你府中親兵假扮,你讓他們扮作山匪,殺人奪寶,又放火焚屍,把所有罪證都毀得乾乾淨淨。我手裡拿的,正是你當年的親筆密令!」
她把泛黃的紙頁抖開,轉向堂外那些伸長脖子的百姓。
「各位鄉親父老,你們睜開眼睛看清楚了,這是鐵證!」
「衛家滅門,不是仇家縱火,而是謝平章為了奪寶一手策劃的殺人慘案。京郊的地下石獄,也不是關押罪奴的內帷牢獄,而是謝平章圈養純陰女子、取血煉丹的魔窟!」
謝平章猛地往前邁了兩步,伸手便要去奪那份密令,「柳氏,你活膩了不成?」
韓范連忙從案後繞出來,張開雙臂擋在中間,「王爺,切勿在公堂之上動武!」
王簡也驚得站起,連聲勸道,「王爺息怒,公堂之上動不得手,莫要落人口實啊。」
堂上混亂。
堂外不知是誰在人群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殺人滅口!官官相護!側妃尚且如此,叫咱們老百姓上哪兒說理去?」
這一嗓子像是往油鍋里潑了一瓢水,堂外頓時炸了,喊聲、罵聲、叫嚷聲混成一片,衙役連聲嗬斥都控制不住。
韓范的驚堂木拍了又拍,才勉強壓住激昂的群情。
這個案子,已然超出三法司能決斷的範疇——
扯出先帝密旨,牽扯監國王爺,涉及宗室外族,別說他們三個,就是太后和陛下親臨,都要三思而行。
這簡直是燙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三人低聲商議了幾句,王簡硬著頭皮起身,「王爺,茲事體大,下官斗膽請教,柳氏手中的文書,您看是否要當堂比對一番筆跡?若確係偽造,也好還王爺一個清白。」
謝平章盯著他,瞳孔微微收縮。
「假的。」他的聲音很平靜,「那文書,系柳氏偽造。」
這話,是給三司最好的台階。
三人心照不宣,本想借坡下驢——
柳汀月卻像豁出去了,不依不饒地大喊大叫,「王爺,您忘了嗎?這份密令,是您親手交給謝三的。謝三辦完事,把密令還給您,您隨手塞在書房的暗格里。」
「您以為您藏得很好?您以為您把衛家的東西都鎖在密室里,就沒人知道了?您錯了。妾身跟了您二十年,您的一舉一動,妾身都看在眼裡,無事不知。王妃姐姐是怎麼沒的,趙姨娘又是怎麼掉進那口井裡的——您要妾身當著滿堂百姓的面,一樣一樣替您說出來嗎?」
謝平章臉色驟變。
那目眥欲裂的模樣,恨不得當堂殺人。
「柳氏,你當真瘋魔了!」
「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再裝傻了。」柳汀月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是王爺你非要妾身死。妾跟了您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卻能這樣對我,我的心也是肉長的啊。」
謝平章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柳汀月,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堂內的空氣好似凝固了一般。
韓范、鄭洵、王簡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開口。
衙門外的百姓也鴉雀無聲,連賣燒餅的都忘了吆喝。
靜寂片刻,鄭洵咳嗽一聲,韓范終於敲了一下驚堂木,大聲開口。
「九錫王府側妃柳氏,藐視國法、身涉多條人命,案情重大,暫且收押刑部大牢,嚴加看管。」
「一應證物盡數封存府庫,等候陛下旨意下達,再行裁斷!」
驚堂木落下,審訊暫告一段。
柳汀月跪在地上,望著堂上眾人,忽然仰頭大聲發笑。
「王爺您瞧,滿堂官吏,全都看出來了。你才是真兇……可惜,他們懼你權勢、畏你手段,只能裝聾作啞,沒有一個人敢說破真相。王爺,這就是您要的尊榮?滿朝文武,全是啞巴。您坐在那高處,看萬人俯首,卻眾叛親離、人心盡失,就不覺得冷嗎?」
謝平章面色冷冽。
「冥頑不靈,帶下去!」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踏出刑部大堂。
繡金蟒袍迎著日光微微翻飛,遠遠望去,好似一面獵獵招展的旌旗。
沒有人攔他。
也沒有人敢攔他。
柳汀月看著他的背影,大聲嘶吼,「謝平章,你別忘了,你還有兒子,你還有兩個兒子,他們早晚會知道一切,早晚會知曉他們的親爹是怎樣為人——到那時,你能落得什麼下場?禍延子孫,你休想善終……」
謝平章沒有回頭,身影消失在大堂門口。
柳汀月積壓了半生的委屈與絕望終於到了崩潰的邊緣,放聲痛哭,那哭聲撕心裂肺,迴蕩在空曠公堂上。
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兩條臂膀,將人帶走。
經過刺兒身邊的時候,柳汀月忽然停下腳步,身子微微側轉。
「你贏了。」
「側妃娘娘好走。」
二人目光相撞。
刺兒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無聲,卻鄭重。
柳汀月釋然一笑,不再掙扎,跟著衙役緩步走出大堂,脊背微微佝僂,背影蕭索,慢慢消失在堂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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