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後,刺兒是被阿桃扶出來的。
她的手腕上的血已經止住了,可新添的傷口仍隱隱作痛。
衙外喧鬧漸停,圍觀百姓三三兩兩散去,邊走邊低聲議論方才堂上的變故。
刺兒正低頭按著紗布,忽見大堂側門走出一道青袍身影。
是蘇衡。
今日三司會審,他雖未坐堂,卻以都察院屬官的身份在堂後聽審,全程在側。
此刻,他約莫是收了卷宗趕過來的,腳步比平日急了幾分,看見刺兒便徑直走過來,拱手一揖。
「沈娘子。」
刺兒斂衽,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蘇大人。」
蘇衡壓下眉間疲憊,語氣鄭重帶笑:「今日堂上雖險,總算有了轉機。衛家一門沉冤六載,終於有了昭雪的希望。」
刺兒欠身道:「蘇大人秉公辦案,是百姓之福。」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心中有數,便沒再多說什麼,作別而去。
回知微居的路上,阿桃的眼睛紅紅的,一路上都在嘟囔:「小娘子,您怎麼這麼傻?那刀子多鋒利啊,萬一割深了怎麼辦?萬一止不住血怎麼辦?您就不怕——」
「阿桃。」刺兒偏過頭看她,適時岔開話,「婉寧郡主那邊,有人去知會了嗎?」
阿桃一愣,顯然沒料到她這時候還惦記著這個。
「小娘子,您自己都這樣了,還管別人做什麼?」
「總歸是要知會一聲的。」刺兒聲音很輕,不見波瀾,「你去回話,就說她母親安好,現下收押在刑部大牢。牢中規制森嚴,比起承德殿的私獄,反倒安穩許多。」
阿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曉得了。」
兩個人一路沉默地走回知微居。
關上房門,阿桃端來熱茶,擱在刺兒手邊。
四下里安靜下來,刺兒抿了一口,這才靠在引枕上,緩緩一笑。
「今日能讓謝平章栽這麼大一個跟頭,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撕下偽善面具,威信掃地,少不得柳汀月的一份功勞。」
「我不懂。」阿桃滿臉困惑,「柳側妃明明當堂指認您,怎麼最後又反口咬上了王爺?她到底是害您還是幫您?」
「既想害我,也是幫我。」刺兒靜靜注視著她,坦然道:「謝平章早就疑心我了,承德殿書房失竊之後,他便暗中布下人手查我,好在有謝三爺從中周旋……我雖不知他出手相護,所求為何,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謝平章不是傻子,一次兩次他也許不在意,可接連查不到結果,他必然要親自過問,遲早查到我頭上。」
這裡沒有其他人,刺兒也不避諱阿桃。
「與其提心弔膽等他找上門來,不如兵行險招。讓他親手驗過,親眼看過……一次性斷盡後患。」
「你是說……」
「我提前服了藥。」
那日她找謝雲燼要來的障血粉,有兩個時辰的效用。
在前往刑部衙門前,她已然悄悄服下。那藥也果真靈驗,改了她的血氣,讓血液里某種成分暫時失活,僥倖躲過了這一劫。
阿桃聽得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瞪得溜圓。
「小娘子,這也太兇險了。萬一那藥不管用,萬一柳側妃臨時改了主意,您可就沒命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把刀刃對準自己,如何騙得過那頭老狐狸?」
刺兒又道:「柳汀月陪伴謝平章二十年,太了解他的為人。從謝平章讓她寫認罪書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活不長了。謝平章擺明了要她當替罪羊,無論她認不認,結局都是死路一條。橫豎都是死,她要為女兒求一個周全。」
「原來您和柳側妃串通好的?」阿桃壓低聲音。
「她與我,做了一筆交易。」刺兒頓了頓,耐心解釋,「她假意指認構陷,引謝平章當堂驗血試我,藉機拉謝平章下水。我應下她,無論如何護婉寧周全,她這才肯放手一搏。」
滴血無反應,逼得謝平章不得不甩鍋自保。最後柳汀月順理成章反水,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謝平章所涉之事抖落出來,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任誰看,都是一個棄子臨死前的瘋狂反撲,而不會懷疑這是事先布好的局。
更精妙的是,這一切都發生在三司會審。
有堂審記錄在案,有滿堂百姓親眼見證,這件事必然傳遍洛京。
換來的不僅是刺兒的清白與平安,更有謝平章洗不淨的污名和朝廷不得不徹查衛家舊案的如山壓力。
阿桃聽得目瞪口呆,大為感慨。
「沒想到柳側妃一輩子都在害人,最後居然做了一件積德的事。」
刺兒閉上眼,輕輕搖頭。
不是的。
柳汀月不是良心發現,突然悔悟。
更沒有念及姑侄情分。
她為的是謝婉寧——
給女兒留一條後路,給女兒找一個靠山。
她救不了自己的命,但她想救下自己的女兒。
這是柳汀月的算計,也是一個母親為女兒留下的最後一份心意。
至於她為什麼寧肯信謝沉、信謝雲燼、信她這個外人,也不願意信任謝平章這個親生父親,刺兒暫時還沒有確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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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也不需要答案。
人心本就是黑洞。藏的欲望太多,填一輩子也填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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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知微居的燈亮到很晚。
刺兒坐在燈下,翻看著那本菱川風物誌,在紙上寫寫畫畫。阿桃端來一碗溫熱的蓮子羹,輕輕擱在桌角,立在一旁看了她好幾眼,欲言又止。
「小娘子,您還不歇?」
「你先睡。」刺兒沒有抬頭,「我再坐一會兒。」
阿桃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屋子安靜下來,她突然沒了看書寫字的興致。
她擱下筆,輕輕抬手,將腕間那根舊紅繩解下來,平鋪在燈前細看。
紅繩褪了色,邊緣磨出包漿,好似戴了很多年一樣。
其實,這就是一根普通的紅繩,是她離開石獄時,謝雲燼系上去的。
他說能辟邪安身、擋災避禍。她一直沒摘,後來嫌它舊了,找來絲線重新編了一條新的,編法一模一樣,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便擱在妝匣里,始終沒有換。
人總是這樣,舊物雖舊,卻拴著舊日心境,捨不得拋棄。
她正出神,窗戶響了。
極輕,好似夜風不小心撞了一下。
刺兒抬頭,見窗扇被人從外頭推開一道縫,一隻手伸進來,指尖夾著一枝野薔薇,花苞還裹著露水,泛著一種極為柔潤的光。
然後謝雲燼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低低的,帶著點懶:「接著。」
刺兒愣了一下,伸手接過花枝。
窗扇被推開了。
謝雲燼坐在窗台上,一條長腿屈著踩在窗沿,另一條懸在外頭,衣袍被夜風撩起一角,露出腰間玉帶,整個眉目浸在清光里,唇角的笑半真半假,漫不經心的野性,撩人卻不自知。
「二爺這是把知微居當自家後院了?」刺兒把花擱在桌上,聲音不咸不淡的。
「我哥都不說我,要你管?」謝雲燼理所當然地說,從窗台上跳下來,靴底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響,如一隻覓食的野貓,悄無聲息地落進她的領地。
「傷得如何?」
「死不了。」
「我看看。」
他說得不容拒絕。
然後幾步走到她面前,在燈下站定。
他比她高出許多,這麼一立,燈影便被他整個人遮去了大半。
「伸手。」
刺兒微微撇嘴,還沒來得及縮手,他已然俯身,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紗布邊緣,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不偏不倚正好壓在傷口上——
「二爺是來探病的還是來上刑的?」
「我來試試孫老頭的藥,管不管用。」
謝雲燼不搭理她,自顧自地拆了紗布,又摸出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往她傷口上塗藥,動作不算溫柔,但也不粗魯,沉斂專注,極有耐心。
許是燈下光影相宜,刺兒頭一回發現他側臉溫柔,眉骨投下淺淺的陰影,睫毛很長,很美……
藥膏涼絲絲的,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回過神來。
他頭也沒抬:「忍一忍。」
「我又沒喊疼。」
「逞什麼強?」謝雲燼抬眼瞥她一下,又低下去,聲音滿是嘲笑,「肩膀繃得像塊石板。」
刺兒不說話了。
他塗得很慢,一個難得做細活的男人,手指卻出奇地穩,塗完了又拿乾淨棉布重新纏上,一圈一圈繞過去,不松不緊,剛好貼合。
打結時,他低頭咬住布頭一端,下頜線繃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扯緊系好,方才鬆開露齒一笑,帶著一點少年人才有的得逞般的張揚。
「可以了。」
刺兒低頭看了看,嘴角有點壓不住。
「難得二爺這般體恤,婢子回頭得燒高香謝菩薩了……」
他眉眼輕抬,往椅背上一靠,「莫要感動,我只是順路過來。」
「從燼風院到知微居,繞了大半個王府。」刺兒看著他,抬眉一笑,「二爺順的哪門子路?」
謝雲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枝野薔薇,在指間轉了一圈,花苞掃過他的下頜,刺兒這才看見他虎口有一道淺淺的血痕,像是被花刺刮的。
「你手上——」
「無礙。」他把野薔薇放回桌上,「採花的時候沒留神。」
刺兒低頭看了看那枝花。
花莖上有刺,折得不太齊整。
謝雲燼得什麼大病了?不再塞大豬蹄子,倒學會了附庸風雅?
她問:「二爺大半夜跑一趟,就沒點正事?」
「當然有。」謝雲燼斂了笑意,正色開口,「井裡那具屍體,查明白了。是凌虛觀的道寂。」
「就是那個紫陽真人的師弟,手裡有丹方,紫陽一直想要的那個?」
「沒錯。」謝雲燼微微斂目,視線落在燈芯上,「繡衣司從道寂的徒弟嘴裡知曉,紫陽要的丹方,是其師門不傳之秘,當年紫陽為了討好權貴,把師門留下的好幾個方子當成投名狀獻出去,才藉此搭上了九錫王府——」
「道寂既然知道這麼多,為什麼紫陽現在才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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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道寂一直不肯把丹方交出來。」謝雲燼說,「紫陽投靠王府後,幾次三番找他討要,都被他拒了。紫陽不敢硬搶,怕驚動旁人……」
「如今怎麼敢下手?」
「眼下東窗事發,他自然沒有了顧忌。」
刺兒想了想,「這個紫陽真人,一定沒有走遠。」
謝雲燼挑眉反問:「何以見得?」
刺兒道:「枯井之中的硃砂符籙和道印,是紫陽故意留下的。此人心高氣傲,明明可以毀屍滅跡,卻刻意留痕,不就是為了讓人知道他有多能耐?他把自己擺得高高在上,自詡仙神,把旁人都當作傻子,妄圖掌控全局。」
「那他還會回來嗎?」
「會。」刺兒笑容寒涼,「此人極度自負,做了局不親眼瞧結果,比殺了他還難受。等著吧,他還要出風頭呢。更何況,他手裡捏著你父王那麼多秘密,哪裡容得他逍遙?他躲不長遠。」
謝雲燼默然頷首,半晌沒有說話。
燈花劈啪一聲。
他回神,指尖在膝上叩了叩,話鋒一轉。
「今天堂上發生的事,謝沉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
「交代什麼?」刺兒愣了一下,自嘲地笑開:「無非是各自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謝沉又不傻,他心裡門兒清著呢。事已至此,他明知我是騙子,也不可能再來戳破這場騙局。」
「我是說,謝沉恐已疑心,你的身份。」
謝沉在王府里遍布耳目,刺兒來去世子院,私下見柳汀月、進承德殿書房,哪一件能瞞過他?
刺兒沉默一瞬,隨即笑了一下,「瞞不過便瞞不過。我本也沒指望能瞞他一輩子。」
「若他察覺端倪,問起什麼……」謝雲燼目光沉了沉,「你只管推到我身上。」
刺兒抬眼看過去。
燈下看郎,謝閻王眉眼英挺,平日裡那些散漫和不羈此刻全然收斂,野薔薇的淡香縈繞在兩人之間,好似將他冷厲的輪廓也熏軟了三分。
刺兒嘴角微微一彎:「二爺,這可不像您會說的話。」
謝雲燼臉一沉,忽然傾身過來。
沒有徵兆,沒有緩衝。
椅子往前滑了半寸,整個人逼到她面前,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近得能聞見他衣襟上殘留的夜露,氣息拂過來,額前的碎發連同睫毛,都癢得顫了顫。
「我不說這種話,我說什麼?」他聲音低下去,尾音收了收,像是在斟酌什麼,又像是懶得斟酌,語帶玩笑,眼神卻沒挪開,「你那傷,好好養著,莫要再這般拚命。我心臟不好,經不起嚇。」
「二爺的心裡,裝不下這點小事吧?」
「誰說裝不下?」他說得又快又低,眉梢一挑,像在逗她,「你的安危,從來都是大事。」
「二爺這話說得,」刺兒仰著臉看他,嘴角還掛著那點嘲弄的笑意,「倒像是我欠了您一條命似的。」
「你欠我的多了。」
他說完後退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
繼而翻窗出去,身影一晃便沒入夜色。
刺兒坐在燈下,看著那枝野薔薇,伸手碰了碰。
有露水沾在指尖,濕潤潤的。
他說,他心臟不好,經不起嚇?
刺兒有點想笑。
謝閻王還有這般嬌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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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兒:謝閻王嬌弱起來,閻王殿都得改賣紅糖薑茶。
? 謝雲燼:你懂什麼,這叫猛虎嗅薔薇,硬漢柔情。你就說這境界高不高?
? 影七:沒錯,我們家二爺今早踩死一隻螞蟻,念了半刻鐘經。
? 謝沉:心機b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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