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帶著一股清苦的草木香。
刺兒側過頭,看著謝雲燼。
他的臉上沾了土,衣袍也蹭破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狼狽得很。可雙眼還是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映著天上的雲,懶散、野性,帶著一點怎麼都收拾不乾淨的桀驁。
「二爺。」
「嗯。」
「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謝雲燼伸手撥開落在她發邊的一片枯葉,動作漫不經心。
「是影七那小子,瞧見你雇了驢車出城。你平日裡不是躲在我哥屋裡琢磨怎麼算計人,就是悶在知微居里禍害院裡的花草,能讓你花心思往外跑的地方,能是什么正經去處?」
「那還挺巧?」刺兒不客氣地橫他一眼,「回頭該給七哥漲俸祿了。」
謝雲燼沒有回答,曲起一條腿,偏過頭去看別處,像沒聽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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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也不追問,翻個身大剌剌朝天。
兩個人並躺在那裡,許是累了,誰也沒說話。
遠處的林子深處,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風把銀杏葉吹得嘩嘩響,有幾片葉子落下來,飄在刺兒的臉上,癢酥酥的。
她伸手拿掉葉子,坐起來,偏頭看他一眼。
「走吧,找老和尚問話去。」
「我差人去了,跑不了。」
「我得去看看。」
刺兒說著便要站起身。
可她方才在地窖里摔得實在不輕,後腰撞在罈子沿上,膝蓋也磕了兩下,此刻猛地起身,竟痛得站不起來。
「二爺,您能不能拉我一把?腿軟了。」
謝雲燼偏過頭來。
女子半坐在草地上,沒有笑,但眼角微微彎著,頭髮散了幾縷,沾著草屑,臉頰上蹭了一道淺淺的泥痕,整個人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曬足了的貓,翻著肚皮伸出爪子,等著人來順毛。
「麻煩。」他嘴裡嫌著,還是撐著地面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慢吞吞地把手伸過去。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骨節分明,握住她的時候不緊不松,力道剛好能把她拽起來。可刺兒起來時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人便往前一傾。
謝雲燼手上立刻加了力道,另一隻手順勢搭在她肘彎,把人穩住。
「勾引我?」
「沒站穩。」
刺兒掙扎著要退開,他卻沒鬆手,順勢把她往懷裡一扣,微微低頭湊近,「還嘴硬?」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
她的額頭幾乎擦過他的下頜,能聞到他衣襟上殘留的皂角氣味,混著草葉的清香……
刺兒一窒,心裡某個地方好似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不由慍怒。
「謝雲燼,正經些。」
「站都站不穩,還敢跟爺叫板?」
刺兒好笑地揚了揚眉,不急著答話,反而往前湊了半步,仰起臉來,目光從他眉骨滑到唇角,最後落在他微滾的喉結上,不緊不慢地開口,「跟二爺叫板不用站穩,躺著你也不敢拿我怎樣。」
肆無忌憚的挑釁,明晃晃的。
看著,笑著,眼尾微微彎著,好似看穿了他的虛張聲勢……
他問得漫不經心,甚至刻意放慢了語調。
可控制不住從耳根蔓延到脖頸的那一抹薄紅,在日光下一覽無餘。
刺兒看在眼裡,有點好笑。
這麼不經逗呀。
這哪是什麼風流閻王,分明是一碰就慌、一撩就亂的純情少年。
到底還是小她一歲,比她少吃整整一年的鹽,嘴上功夫再利索,骨子裡還是一個會耳朵發紅的弟弟罷了……
刺兒沒有戳破他,只是彎了彎嘴角。
「紫陽真人的冊子,丹方,還有很多旁的線索,但我眼下沒有辦法回答清楚。走吧,等見到牛頭寺的老和尚,二爺要的答案,便會水落石出。」
兩個人撥開荒草往外走,阿桃正好趕回來,手裡拿著一根井繩,看見他們一同過來,不由愣在原地。
「二爺?小娘子?你們……怎麼在一起,小娘子怎麼出來的?」
謝雲燼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阿桃的臉色騰地一紅,肉眼可見的緊張。
「我……婢子找繩子找了好久……」
「等你找著繩子,黃花菜都涼了。」謝雲燼從他身邊走過,聲音淡淡的,「回去再跟你算帳。」
阿桃低下頭,不敢吭聲。
刺兒見狀,連忙岔開話題,替阿桃解圍。
「紫陽真人住在這荒林別院之中,私設地窖、藏匿丹方,留下來的證據不少,足以佐證石獄裡的罪惡勾當。可關於畫皮案,他卻鮮少提及……」
「你是說,紫陽道人是畫皮案兇手?」
「此案從一開始,便不似單人作案。」刺兒語氣放輕,卻乾脆利落,「他是兇手之一,但充其量也只是一個醉心丹爐的狂徒罷了。真正布局的人,始終隱於幕後,從未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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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刺兒沉默了片刻。
「能調動謝三爺的人,整個大靖朝找不出幾個。你父王是一個。肅王……如果金線和畫皮通向北境,他也算一個。還有……一個我們至今還沒有看到過的人……第三個人。」
「打啞謎?」
「沒有。」刺兒搖搖頭,轉身看過去。
山風吹來,她略略捋了捋頭髮,看著謝雲燼的眼睛,一字字認真地道:「我覺得還有這麼一個人存在。他不在朝堂上露面,不在王府里走動,卻能讓謝三爺替他辦事,能讓紫陽真人替他賣命。」
謝雲燼眯了眯眼,「你這腦子,怎麼總往陰溝里想?」
「我是不得不防。二爺,這潭水渾得連底都看不見,不想明白便一頭栽進去,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刺兒斂了笑意,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謝雲燼慢慢勾起嘴角,跟了上去。
「那你打算怎麼把第三個人揪出來?」
刺兒:「用二爺的豬蹄,把他饞出來。」
謝雲燼目光一哂,落在她微微晃動的發尾上,嘴角一勾,「用我的豬蹄?哪只豬蹄?」
刺兒回過頭來,挑眉看他一眼:「謝雲燼,你就沒個正經了是吧?身居高位,還是頑性不改。」
「我怎麼不正經了?你就說,你愛不愛吃?」
「二爺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那豬蹄,狗都不吃。」
「那你上次啃得只剩骨頭?」
「我那是怕浪費。」
「你那是饞。」
「你再說一遍?」
「饞。」
刺兒回身就要踹他,謝雲燼側身一讓,順勢一把薅住她的手腕,往懷裡一帶。刺兒踉蹌半步,手肘抵在他胸口,仰起臉來,便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
她瞪著他:「鬆手。」
「不松。」
「謝雲燼!」
「你凶我?」他偏著頭,眼尾微微垂下來,聲音裡帶了幾分故意放軟的委屈,像一頭被剪了爪子的狼,賴在地上不肯起來,「我方才把你從地窖里救出來,你倒好,翻臉就不認人。」
閻王撒嬌,真是要命。
刺兒又好氣又好笑,恨不能敲破他的腦袋,「你到底放不放?」
「你說句好聽的,我就放。」
刺兒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在心裡把他謝家祖宗挨個問候了一遍,睜開眼正要說話,就發現謝雲燼臉上的笑意奇怪地收住了,目光似笑非笑地越過她的肩頭,看向背後某處。
她猛地回頭。
那棵巨大的香樟樹下,黑驪不耐煩地甩一下尾巴。
馬上坐著一個人,白衣如雪,玉冠束髮,面容清冷如霜。
是謝沉。
他不知來了多久,一頭烏髮被風吹得微亂,衣袍上沾著塵土,像是策馬趕了很遠的路才到達此處,頭頂是日光,身後是漫山遍野的綠,襯得那一身白衣清寂孤峭,格外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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