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世子爺?」她下意識想掙開退到一邊,卻被謝雲燼不緊不慢地扣住手腕,拉了回去。
他眉目輕揚,似笑非笑地箍住她,目光懶懶落在謝沉的身上。
「兄長不去京營處理公務,跑到這荒郊野嶺來做什麼?」
「你來做什麼,我就來做什麼。」謝沉翻身下馬,靴子落地的聲音被山風吞了大半,沉穩如石。
他朝刺兒走過來。
沒有開口,也沒有什麼表情,可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從目光里沉甸甸地壓下來,落在了謝雲燼扣在刺兒腕間的那隻手上。
「鬆手。」
兩個字,冷冰冰的。
謝雲燼一笑,不僅不動,甚至收緊了手臂,用力將女子拉入自己的臂彎里,輕輕揚眉,「不放。」
刺兒深吸一口氣,抬腳在謝雲燼的腳背上重重一踩,趁他吃痛的空隙,猛地掙出來,朝謝沉屈膝行禮。
「世子爺息怒,婢子到牛頭寺上香,得知紫陽真人出沒的消息,便私自繞道後山查探,不慎跌入地窖……幸得二爺及時出手相救,方才化險為夷。是婢子自作主張,請世子責罰……」
她動作間牽動了手肘上的擦傷,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
謝沉垂下眼,「受傷了?」
刺兒低頭看了看自己——
衣裳蹭破了,胳膊上有幾道劃痕,頭髮也散了,狼狽得很。
「皮外傷,不礙事的。」
「昨日才提醒過你。」謝沉抬起頭來看她,眼底有一層極淡的慍色,如結了薄冰的水面,「轉頭就忘了?」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可字字句句都壓人心神。
刺兒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世子爺。」她小聲說,「婢子知錯了。」
「錯在哪兒?」
「……」
謝沉真把自己當她的夫婿了?一臉捉姦的審問?
刺兒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輕輕掐了一下掌心。
心裡戾氣剛剛翻湧上來,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面上半分不顯,卻把聲音放得更軟了些。
「錯在不該帶阿桃出城。」
「還有呢?」
「不該莽撞行事,讓世子爺擔心。」
謝沉斂眸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久久沒動。
就在刺兒以為他又要說出那句「下不為例」的時候,他忽地轉過身,背對著她,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走吧,回去再說。」
「慢著——」謝雲燼雙臂抱胸,一步橫插過來,懶聲笑問:「兄長,凡事講個次序。我先到的,我救的人,你半路截胡算什麼?」
謝沉腳步微頓,「你騎烏騅,我騎黑驪。你的馬快,但你出發得晚。」
他面不改色說完,不咸不淡,「我先到。」
謝雲燼被他氣笑了:「兄長這是要強詞奪理?」
謝沉不再辯駁,視線沉沉落向一旁的刺兒。
「還不走?」
謝雲燼抬臂攔在前方,眉梢輕挑,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兄長,我與沈娘子還有要事待辦。」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在半空相撞。
風從中間穿過去,把山野的枯藤吹得沙沙作響。
「世子爺、二爺。」她清了清嗓子,開口打破了沉默,「婢子方才在禪院找到一些東西,是紫陽真人的手記。裡頭記了他這些年試藥的過程、千金血和純陰女子之間的關聯,興許還與畫皮案有關。方才事發突然,婢子還沒來得及細看。要是二位爺不嫌麻煩,不如先看看那幾本冊子?」
她說著,朝阿桃招了招手。
阿桃如蒙大赦,抱著冊子小跑過來,雙手捧到二人面前。
謝沉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
「二弟先看?」
「兄長先看。」謝雲燼懶洋洋地偏過頭來,嘴裡銜著一根剛折來的草莖,齒間輕輕咬著,「我不敢跟兄長搶東西。」
這話說得輕巧,可目光在刺兒身上轉了一圈,分明在說,我搶別的就行了。
刺兒恨不得毒啞他算了。
謝雲燼這狗賊一次次地拿她刺激謝沉,姿態刻意,演技拙劣,一顆司馬昭之心,分明是要害死她……
好在,謝沉沒有理會他話里的挑釁,接過冊子翻開,認真細嚼片刻,神色漸漸凝重。
「紫陽真人居住此間?」他抬頭看向刺兒。
「是。」刺兒點了點頭,「此人隱匿在廢塔禪院,地窖中藏有大量試藥丹方,牛頭寺的老僧知曉他諸多秘密,婢子與二爺正要前去尋那老僧問個究竟。」
「二爺——」一聲疾呼打斷二人對話。
只見影七忽然從山道盡頭打馬而來,一臉焦急地喊。
「世子爺,二爺,屬下帶人搜遍了整座山,也沒有發現那老和尚的蹤跡……」
刺兒面色微變:「走,回牛頭寺。」
-
幾人折返牛頭寺。
廟門還是那樣虛掩著,院子裡還是那樣荒草叢生,可是那扇偏房的門關上了,門口晾著的僧袍不見了,台階上的舊布鞋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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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推開門。
屋裡空空蕩蕩,床上的褥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有兩隻粗碗翻扣著,好像從來沒有人住過一般。
阿桃站在門口,目瞪口呆:「這……這老和尚去哪兒了?」
刺兒沒有說話。
她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褥子。
涼的。
「小娘子。」阿桃問:「那老和尚該不會是……鬼吧?」
「胡說八道。」刺兒站起身,環顧四周。
目光慢慢落在牆上。
那裡原先掛著一幅字,現在只剩下一顆木楔,楔子上掛著一截紅繩——
刺兒瞳孔一縮。
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
腕上空空如也。
她那條紅繩不知什麼時候掉了。
在寺里討水喝時蹭掉的?
還是翻落地窖時刮掉的?
她竟然全無印象,只覺脊背冰冷一片。
這幾天發生的事,樁樁件件都蹊蹺。
劉里正說牛頭寺的老和尚讓他們封井,結果她來到牛頭寺,見到了老和尚,被他引導去了後山,找到紫陽真人的手記……
她原以為是自己查到了線索,此刻回頭再看,分明是線索在等她。
那一隻無形的手,把她往前在推。她不知道那是深淵還是坦途,但已無迴路可走……
「阿桃,拿下來吧。人家刻意留給我的,我不拿,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謝沉也看見了那截紅繩。
他在阿桃前面走到牆邊,伸手取下,指腹在繩結上輕輕摩挲一下,沒有多問什麼,交還到刺兒手上。
「回吧。」他說,「我會派人留守山寺,細細排查。」
刺兒把紅繩攥在掌心,轉身往外走。
「小娘子,咱們不找了?這就回去?」阿桃快步追上,小聲問。
「不用找了。」刺兒的聲音很平靜,「他該說的都說了,該給的都給了。再找下去,也找不到什麼了。」
阿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跟了上去。
走出廟門時,謝雲燼正靠在那匹烏騅旁邊,一條長腿微微屈著,側影被夕陽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烏騅低頭啃他靴邊的草皮,他也不趕,一動不動地等著,直到聽見腳步,才抬起頭來,目光掠過刺兒攥著紅繩的手,懶洋洋地直起身。
「怎麼,魂丟了?」
「魂還在,人丟了。」
「罷了,跟二爺回去,歇歇腦子再查不遲。」
刺兒站在廟門口的石階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不遠處的謝沉。
謝沉正和寒光低聲交代什麼,像是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可她知道他聽得見。
她笑了笑,沒有接謝雲燼的話,轉身朝影七走去。
「七哥,你的馬借我騎一下可行?」
影七還沒來得及開口,謝雲燼已經截住話頭:「他的馬認生,你騎不了。」
刺兒看了看影七。
影七低著頭,假裝在研究地上的螞蟻。
刺兒又看了看那匹棗紅馬。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看起來挺溫順的。
她道:「婢子跟七哥一道騎馬回去就行。二爺的馬好,不如與世子爺並轡同行,也好有個伴兒。」
一番話把兄弟兩個人都罵了。
謝沉只是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謝雲燼則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語氣慢悠悠的,「行啊,一碗水端得這麼平,你是怕我們兄弟倆打不起來?」
「婢子不敢。」刺兒垂下眼睛,「二位爺各有各的馬,各走各的路,最是省事。」
謝雲燼沒再說話,偏頭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哪敢接這個話茬?他看了看自家主子的臉色,硬著頭皮扯著嘴笑,說得一臉認真,「屬下的馬確實認生。上次阿桃騎了一下,被甩下來摔了個屁股蹲兒,三天沒下床。不信你問她?」
阿桃指了指自己,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刺兒:「……」
她揚眉一笑,走到棗紅馬前,拍了拍它的脖頸。
那馬兒舒服地低下頭,拿溫熱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肩膀,溫順得像一隻大貓,哪裡有半分認生的樣子?
「七哥,你的馬比你老實多了……」
「它喜歡你。」謝雲燼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頭頂。
刺兒還沒來得及回嘴,只覺眼前人影一晃。
謝雲燼突然從馬背俯下身,一手按住鞍橋,一手扣住她的腰,幾乎是貼在馬背探出了大半邊身子,然後一提一送,便將她穩穩地撈到馬背,當著謝沉的面,坐在身前。
刺兒下意識抓住他橫在腰前的手臂,「二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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