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結果,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糞坑。
濺上來的不是水花,是臭味兒。
一句「擇日再審」封住了所有人的口舌,但無人敢定日期。刑部說證據不足,大理寺說需要核實,都察院說等上頭的意思。三家踢來踢去,像在踢一個燙手的山芋。
謝平章拂袖而去後,再次稱病不朝。
內閣官員們大眼瞪小眼,各自打著肚皮官司,誰也不肯當那隻出頭鳥。
小皇帝倒是想管事,可十五歲的毛頭小子,朝堂上沒人真拿他當盤菜。太后也巴不得垂簾聽政,但在謝平章經營了五年的大靖朝堂,她的手無論伸到哪裡,都嫌硌得慌。
洛京的百姓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他們只曉得,畫皮案的兇手還沒影兒,王府側妃倒先進了大牢。
有人說是替死鬼,有人說是活該,街頭巷尾嚼起來,一嘴的唾沫星子。
那個一抬腳就能震得洛京城晃三晃的九錫王府,一夜之間,成了洛京百姓茶餘飯後的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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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蹲在知微居廊下,抱著一口銅盆剝蓮子。
阿桃在旁邊搓著手,急得直嚷嚷:「小娘子您放著,放著就好。我來剝,仔細傷著您的指甲——」
「閒著也是閒著。」刺兒手指頭利索,掐開蓮殼,剔去蓮心,白生生的蓮子肉,便滾進了清水裡,「手上得有點事做。不動手,腦子容易變笨。」
阿桃沒再搭腔,蹲在一旁幫她掐蓮殼,剝一會兒便偷眼覷她,覷了三四回後,終於忍不住開口。
「小娘子,您怎麼不去書房當差了?」
「這幾日不用去。」
「為何?」
刺兒沒有抬頭:「世子爺沒傳喚。」
假話。阿桃心裡門兒清。
世子爺從來不會專門來傳人,尤其不會傳她。而那日她親眼看見,二爺縱馬帶著小娘子回府,世子爺的影子孤零零戳在官道那頭,心裡哪能不氣?
可他不問,小娘子也不去解釋,兩個人跟商量好了似的,鋸嘴葫蘆一般,把底下當差的人夾在當中,苦不堪言。
寒光都找她悄悄吐苦水,說世子爺這幾日愈發難伺候了。
從前就話少,臉冷,如今更是寡情冷漠、喜怒難測,誰都討不著好臉。
阿桃沒敢跟小娘子學舌,只裝作無事一般,陪著刺兒把蓮子剝好。
「把蓮肉擱水裡湃著,我起來再弄。蓮心別丟,單收著擱在一邊,曬乾了可以泡茶。」
刺兒說罷起身進屋歇晌。
剛在榻上躺平,就聽到外面的動靜。
阿桃跑過去開了門,外頭站著的是青棠。
她平日裡話就少,今日更少,遞給阿桃一隻封了口的青瓷罐。
「世子爺差我送來的,跌打損傷膏,小娘子牛頭寺受了傷,或許能用得上。」
阿桃接過來道了謝,青棠點一下頭便轉身走了,多餘的話一句沒有。
阿桃把罐子收進屋裡,擱在妝檯上,回頭朝刺兒看了一眼。
「青棠姐姐,怕是因那日的事受罰了,瞧著不痛快。」
刺兒沒看那罐子,也沒有吭聲。
阿桃忍了又忍,實在憋不住:「小娘子,世子爺送了東西來,這不就是給您搭好的台階麼?您就不回應一句?」
「說什麼?」
「說……說聲謝謝?」
刺兒翻了個身,臉朝里,裹了裹被子,一覺睡到日頭偏西。
日頭從窗紙里透進來,暖融融的,她心情忽地大好。
伸個懶腰起身,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鬢髮,朝阿桃道:「我出去走走。」
出了知微居,她漫無目的往前走。
暮色從簷角漫下來,把廊下的青磚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她走得不快,可走著走著便停住了——
不知為什麼,她居然走到了世子院書房外面。
見了鬼了!
她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便往回走——
夜裡有雨。
窗戶被風撞開一道縫,雨絲飄進來打濕了案角。
刺兒起身去關窗,目光掃過桌上那盒藥膏——
她拿起來擰開蓋子嗅了嗅,藥氣清苦,涼的,和謝沉那人一樣。
第二天一早,刺兒在灶上熬了一盅冰糖蓮子羹。
不是多稀罕的東西,但她做得用心,加了紅棗、枸杞一同慢燉,咕嘟咕嘟煨了小半個時辰,直到湯色瑩潤透亮,才起鍋拿食盒裝了,端端正正地蓋好蓋子,拎著往書房走。
一路上碰到的丫頭婆子看見她,都微微一愣。
那日的事,私下裡都傳遍了。沈娘子是世子爺的房裡人,卻跟二爺同乘一騎回來,惹得世子不快,兄弟倆這官司又有得打了。如今見她拎著食盒過來找世子,幾個婆子對視一眼,紛紛讓開路,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興味。
刺兒目不斜視,一路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
青眼候在廊下,見是她,沒有通報便側身讓開。
刺兒推開門,屋裡很安靜。
謝沉坐在案後,背脊挺直,肩線平闊,手邊擱著一卷翻開的兵書。一抹初升的朝陽從窗戶斜斜落下,在他肩頭,好似山水畫裡最後提的那一筆硃砂,襯得他一身氣度沉斂,找不到一處散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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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爺。」刺兒把食盒放在案角,揭開蓋子,「婢子熬了冰糖蓮子羹,新剝的蓮子,您嘗嘗合不合口味。」
謝沉抬起頭來,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有事?」
果然……
跟一塊木頭說風月,對牛彈琴。
刺兒垂下眼,把瓷盅端出來擺好,又取了乾淨的勺子擱在碟沿。
「這幾日沒來書房當差,婢子心裡過意不去。」又故作怯怯瞄他一眼,「聽寒光大哥說世子爺胃口不好,婢子想著許是暑氣未消,特意做了些清潤的羹湯來。」
謝沉沒有接話。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動作很慢,每放下一樣,目光就從他臉上滑過去一次,像是在等什麼反應。
可他臉上什麼反應都沒有。
半晌,才淡淡開口:「退下吧。」
刺兒微微不自在,「世子爺不趁熱用些嗎?」
謝沉看她一眼,沒有答。
這一眼看得刺兒心頭一緊,仿佛被人攥緊心口的某一根弦,輕輕撥弄一下又鬆開,難受得很。
空氣里浮著冰糖蓮子羹的清甜,淡淡的,溫溫的,覆在沉默之上。
刺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飛快地盤算該如何轉圜——
這男人她還用得著。
一時冷淡,可以加深他對自己的惦記。
但不能長久僵峙下去,壞了大計。
「世子爺。」她輕輕提一口氣,聲音才發出來,「那日的事,婢子沒有事先跟您說,是婢子不對。」
謝沉沒動。
「婢子不該一個人跑去牛頭寺,不該讓您白跑一趟。」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更不該……讓二爺帶著回府,惹來閒話。」
她說最後那句的時候,眼睛垂著,視線落在他擱在案沿的手指上。
見他菩薩似的紋絲不動,又沒安好心地問:「那日,世子為何沒有追上來?」
謝沉朝她看來。
他的眼睛很深,風平浪靜。
「因為你沒有求救。」
刺兒怔住了。
「你坐在他的馬背上,很是歡喜。」謝沉說著,語氣平平的,「我何苦掃興。」
他說完便低下頭去,拿起兵書翻了一頁,好似此事不值一提。
刺兒站在案邊,耳根慢慢燙起來,喉嚨像被人輕輕捏住,說不出話。
她已經不是十五歲的衛吟昭了——
不是那個會紅著眼眶轉身,等他來追的小姑娘。
沒有驕傲的本錢,沒有恃寵而驕的底氣,那就不走心,只上手段。
刺兒咬了咬唇,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世子爺,那您……還生氣嗎?」
謝沉翻書頁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沒有看她,也不說話。
整個人冷冰冰的,仿佛被欠了二五八萬。
「世子爺……」刺兒微微俯身,趁勢伸手,指尖怯生生扯了扯他的袖口,很快又收回,裝作一時失儀,侷促地垂著眼,「是婢子錯了,您說怎麼改,婢子就怎麼改。」
謝沉目光落在被她扯過的那截袖口上。
停了一瞬,聲音才隔著桌案傳來,低而緩:「我沒生氣。」
刺兒心裡一笑,不再裝什麼矜持,毫無顧及地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盯住他,「那您為何這幾日……都不叫婢子來書房當差?」
謝沉悶聲不吭。
繼續看書,半點反應都無。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刺兒不肯消停,緩步繞至他身側,伸手替他理順案上堆疊的文書,指尖故意從他手背邊上擦過去,一觸即離,纖細的身影輕煙似的,在他眼前晃動,細腰柔荑,撩起無盡遐想。
待整理妥當,她挨近半步,手指輕輕搭上他雙肩——
「世子爺看了一日的書,頸子都僵了吧?婢子……」
謝沉終於忍不住。
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開。
「我喝。」
刺兒噗哧一笑,眼波流轉。
「原來世子爺會說話呀,早這麼幹脆多好。非得婢子把渾身解數都使出來,三請四催。」
謝沉瞥她一眼,拿起瓷勺舀了一勺蓮子羹,送進嘴裡。
動作很慢,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他沒有放下勺子,又舀了第二勺,細細咽下,直到安安靜靜地吃完,方才將碗擱下,淡淡地問她。
刺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灶上還煨著一盅。」
「明日再送來。」
他說得極隨意,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尋常雜事。
可明日再來,便是明日,還要見到她。
刺兒屈膝行了一禮:「是,婢子明日煨好了早早送來。」
謝沉嗯了一聲,重新翻書,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可刺兒轉身走到門口時,餘光瞥見他的嘴角,極快地動了一下,彎了彎又壓平。
她快步走出去,門合上的瞬間才敢呼出那口憋了許久的氣。
謝家兄弟倆都不是好東西,真難侍候——
小的那個,再是瘋瘋癲癲的,好歹把話擱在明面上。
這個大的,什麼話都不肯說透了,非得讓人去猜。
青棠站在廊下,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
刺兒站定,低聲道:「青棠姐姐,那日是我的緣故,害你受罰。」
青棠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世子爺寬厚,不過罰了半個月的月錢。沈娘子不必掛心,只是往後出門去了哪裡,提前遞句話,別叫人懸著心就是。」
「我記下了。」
回到知微居,阿桃來開門,探頭一看便愣住了。
「小娘子,您臉怎麼這樣紅?是不是世子爺給您氣受了?」
「沒有。」刺兒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大半碗,胸口還是怦怦跳個不停。
太難了。
二十一歲的她要裝得跟十五歲一樣乖順,實在不擅長。
她嘆口氣,放下茶碗,望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阿桃,影七還沒來找你嗎?」
「他找我做甚?」阿桃臉騰地紅了,「小娘子莫要渾說。」
刺兒看她突然漲紅一片的臉,挑了挑眉,心下瞭然。她也不點破,只慢悠悠道:「我是說影七有沒有替二爺遞話來?二爺拿走了紫陽真人的手劄,還有老和尚的下落,都沒有消息嗎?」
阿桃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窘得耳根通紅:「小娘子!您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呀!」
說罷她一跺腳:「我這就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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