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偏西,影七來了。
他進了屋子先笑著跟阿桃點頭示意一下,再衝刺兒抱拳行了個禮:「沈娘子,二爺讓我送東西來。」
說著亮了亮手裡的油紙包。
不用打開來看,也知是那鹵得油亮的大豬蹄子。
「二爺說,您剝了那麼多蓮子,手該疼了,讓您好好補補。」
「……」
這酸味隔著油紙撲面而來,藏都藏不住。
刺兒撩眉,「二爺對世子院的事,當真了如指掌。」
影七尷尬地笑了笑,又補了一句,「二爺還說,他差人在查老和尚的下落,娘子不必掛心,有了消息會讓人遞過來。」
刺兒接了油紙包:「替我謝過二爺。」
「娘子客氣了。」影七躊躇片刻,輕咳一聲道:「對了,二爺還,還說——若是世子院不好住,燼風院有的是空屋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小娘子要去,他隨時恭候。」
阿桃在旁邊聽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刺兒倒是沒什麼大反應,只淡淡看了影七一眼:「勞煩轉告二爺,我在知微居住得慣,不勞他費心。」
影七拱了拱手,笑著離開了。
阿桃站在廊下,看看影七的背影,又看看刺兒,咽了口唾沫:「小娘子,二爺這是要明著跟世子爺搶人了?」
「他就是怕我日子太好過。」刺兒把油紙包擱到一旁,沒再多看一眼,「去把灶房收拾了,蓮子羹溫一碗給二爺送去。」
阿桃哦了一聲:「那世子爺那邊?」
「該怎樣還怎樣。」
「小娘子……」阿桃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憋不住似的湊近了問,「那您到底屬意世子爺還是二爺呀?」
刺兒頭也沒抬:「我又不是選夫婿,還非得從他們中間挑一個不成?兩個我都要。」
阿桃張了張嘴,噎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還能這樣?」
「快去快回。」刺兒擺擺手。
男女之事從來不在她的盤算之內。
一個清醒通透的女子,不慕情愛,只要制衡。
聽著阿桃的腳步聲,她慢慢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
是她那天從手劄里抽出來的。
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
「龍骨圖讖,千金為匙。血枯則讖隱,血斷則讖消。」
——當年那瘋帝耗盡十二名宗室子弟的背皮,繪成此讖。可是那東西到底是不是藏著什麼天下氣運,誰又說得清呢?
刺兒合上紙頁,靠在椅背上,慢慢思忖。
那老和尚認識紫陽真人,且不止一面之緣。他一定清楚紫陽真人在做什麼,也清楚千金血和龍骨圖讖的關聯——
可他什麼都沒做,直到她去牛頭寺那天。
這個和尚,到底是誰?
她正出神,餘光忽然瞥見院門外那叢矮冬青後頭縮著一團影子,鬼鬼祟祟地探了探頭,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可院子裡空蕩蕩的,阿桃還沒回來。
刺兒眉頭微微一蹙,沒有動彈。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院門被人從外頭輕輕推開,阿桃提著一盞小燈籠閃身進來,肩頭沾著夜露。她進了屋先把燈籠擱在門邊,壓低聲音道:「小娘子,灶房收拾妥當了,蓮子羹也讓人送去了燼風院。這天黑得比往日快了,我回來時差點撞上巡夜婆子。」
刺兒微微側首,「你在外頭,可瞧見了什麼人?」
阿桃遲疑一下,「棠華院的丫頭秋禾在外間候著,說郡主病了好幾日,飯也吃不下,想請您過去瞧瞧,又怕被人撞見說閒話,給咱們招麻煩。」
刺兒眉頭微蹙。
謝婉寧是謝平章最疼愛的女兒,郡主之尊,卻因生母被收監,府里上下避她如避瘟疫,往日巴結奉承的人如今見了她繞道走。
從天之驕女到無人問津。
這中間隔著多少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刺兒抬眼看了看天色,嘆了口氣:「打發她回去吧,告訴郡主,明日一早,我去瞧瞧她。」
秋禾得了準話,興高采烈地離去了。
阿桃送走人,回來時滿臉不解:「小娘子,郡主的事,您真要管?柳側妃那一攤渾水,旁人躲都來不及,您往前湊,怕是要沾一身腥。」
刺兒坐在窗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她來找我,不是因為她覺得我能翻案。是因為她沒人可找了。」
「那您打算怎麼辦?」
「先去聽聽她說什麼。」刺兒唇角微斂,目光落在窗外漸濃的夜色里,「人到了絕處,就沒什麼不敢做的了。」
-
翌日。
天剛蒙蒙亮,刺兒便領著阿桃出門了。
棠華院離知微居不遠,穿過兩道月洞門、繞過一座假山便到。
往日郡主住的院子,花木扶疏,丫鬟婆子成群,熱鬧得很。
如今謝平章雖不至於苛刻謝婉寧,但他從來不理會後院的事,底下下人最是拜高踩低,紛紛敷衍懈怠、疏於伺候。
刺兒推開院門走進去,廊下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老婆子坐著打盹。
秋禾聽見動靜迎出來,眼睛紅紅的,行了禮便壓低嗓子說:「沈娘子可算來了,郡主一大早就盼著,早飯也沒吃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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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兒點點頭,跟著她往裡走。
謝婉寧歪在榻上,身上披了一件衫子,往日那頭油亮烏黑的青絲如今鬆散地綰著,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見著刺兒進門,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
「刺兒——」
刺兒快步上前扶住她,將她按回榻上坐著,又順手拿了個引枕墊在她腰後。
「郡主別急,婢子來了,您有話慢慢說。」
謝婉寧一把攥住刺兒的手,手心冰涼,微微發著抖:「我娘……我娘在大牢里,我去求父王,他不見我。我去找世子哥哥,他也不在。府里人人都避著我,我實在走投無路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刺兒手背上,「你幫幫我,好不好?」
刺兒沒有抽回手,由她攥著,淡淡一嘆,「郡主折煞我了,婢子只是世子院裡的侍婢,內宅紛爭、案訟大事,萬萬不敢插手。」
「二哥哥。二哥哥定會有辦法的。」謝婉寧淚眼婆娑,嘴唇都在打顫,「可是這府里除了你,沒人能在他跟前遞得上話了。」
刺兒沒有說話,扶她坐好,倒一杯溫水遞過去。
「郡主。你先喝口水,緩緩。」
「我不渴。」謝婉寧搖頭,「刺兒,我知道我娘做過很多錯事,可她是我娘。我不能看著她死……你幫幫我,你幫我這一次,這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
「郡主。」刺兒打斷她,把水杯塞進她手裡,「郡主,你信不信婢子?」
謝婉寧淚眼朦朧地望著她,用力點頭。
「那婢子跟你交個底。」刺兒將聲音壓低,「側妃娘娘的事,牽扯的不止內宅。畫皮案背後有人在做局,如今三司會審拿不出定論,便是有人在裡頭攪渾水。您眼下什麼都不要做,外頭那些嚼舌根的話,一句都別往心裡去。」
「可我娘——」
「婢子答應你,會替你想辦法。但郡主也得答應婢子一件事。」
謝婉寧愣了一瞬,咬著唇重重點頭:「我答應你,你說,我什麼都答應你。」
「一日三餐,一頓不能少。夜裡到時辰就躺下,不許再哭,好好把身子養回來,才圖以後。郡主能做到嗎?」
謝婉寧淚眼一熱,遲疑片刻才點點頭,「我聽你的。」
刺兒這才鬆開她的手,站起身來。
環顧了一圈屋子,窗台上那盆文竹枯了大半,茶壺裡的茶都涼了。
她回頭看了秋禾一眼:「去給郡主沏壺熱茶來,再去廚房要一碗熱粥。郡主身子虛,不能這般飢一頓飽一頓,傷了元氣。」
秋禾連忙應聲去了。
刺兒又轉過身,把榻上那條薄被抖開,替謝婉寧蓋好。
謝婉寧仰著臉看她,眼淚還掛著,嘴角卻哆嗦著想笑:「刺兒,你……待我真好,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
「……」
刺兒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恍惚間,幼年軟糯的謝婉寧撲在她身前,一口一個表姐。
當年在衛家,衛吟昭就是最小的姑娘,只有謝婉寧來了,她才能當姐姐,所以那時,她總盼著表妹來,擺足姐姐的架子,把好吃的好玩的都讓給她,十分過癮。
前塵種種,恍若一場舊夢。
刺兒收回目光站起身,「您好生歇著,婢子改日再來瞧您。」
從棠華院出來,日頭已經爬到了天頂。
刺兒站在院門口頓了一頓,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院門,才轉身往回走。
阿桃跟在後面,忍了一路,回到知微居才敢開口:「郡主怪可憐的。往日那麼張揚的一個人,如今瘦得下巴都尖了。」
刺兒沒接話,坐在窗邊想事。
片刻,才站起身來。
「阿桃,替我更衣。」
「小娘子要去哪兒?」
「先去找青棠,讓青棠替我遞個話給世子爺。有些事避不開,得說清楚才行。」她說著,已經走到妝檯前,拿起那盒藥膏看了一眼,放下來又道:
「然後……我得去趟二爺那兒。」
阿桃愣了一下,沒多問,手腳麻利地替她換好衣裳。
-
繡衣司。
刑房。
阿布都又被提了出來。
每一次受審,他都是死鴨子嘴硬,不動真格不鬆口,非得把刑具擺到面前,才肯擠上幾句,說些不輕不重的事,十分油滑。
謝雲燼審得不耐煩了,把腳往阿布都坐的刑凳邊沿一踩,身子往前壓了壓,匕首的刀尖便晃悠悠地對準了阿布都的鼻尖。
「爺今兒心情不好,你最好別讓我再費口舌。說,紫陽真人藏在哪兒?」
阿布都的臉色變了變。
「小人……小人當真不知情呀,大人明鑑……」
「謔。」謝雲燼把匕首往桌上一插,刀身沒入桌面三寸,嗡嗡作響,「那紫陽真人從道觀出來之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就是你那兒。住了三個月,又吃又拿,走時還揣了你一千兩,也是你把他引薦給劉大嘴的。你說你不知情?」
阿布都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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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小人是做生意的……」
「做生意?」謝雲燼笑了,「你跟一個道人做什麼生意?買符紙還是買硃砂?」
阿布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謝雲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想清楚了再開口,爺不聽假話。」
阿布都渾身微微發顫,「小人……只知他在畫皮案之前就離開洛京了……去了哪兒,小人沒聽人說——啊!」
一聲慘叫劃破刑室。
只見謝雲燼忽然抄起匕首,反手在他臉頰劃了一道。
皮肉翻開,血珠子霎時湧出來,順著他消瘦的下頜往下,滴在衣襟上。
謝雲燼低頭看著那道傷,如在看什麼有趣的物什,眉頭都沒動一下。
「什麼都不知,留你何用?」
謝雲燼蹲下身,與他平視,忽然笑了一下。
「你猜,對待無用之人,繡衣司會如何處置?」
阿布都瞳孔猛地一縮,磕磕巴巴地道:「大人,那紫陽真人離開洛京後……讓小人送過幾次藥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說要煉什麼丹……對了,對,他那陣子就住在謝三爺城外的莊子上……」
謝雲燼:「看來你知道不少?」
阿布都額頭冷汗直冒,躲閃著謝雲燼的眼睛,不敢直視。
「不不不,小人當真不知什麼……只是聽那道人說過一回,說什麼……對,說他有什麼丹方在手,又有三爺罩著,天塌下來也不怕……大人,您不如去問謝三爺吧,謝三爺跟那道人走得極近,什麼都清楚……」
謝雲燼緩緩一笑,站起來,走到牆邊那排刑具前,手指在鉤子間撥拉一圈,像在挑選瓜果一般,最後拎起一把鐵鏽斑斑的鉗子,走回來,在阿布都面前蹲下,鉗口對著他的指甲蓋比了比。
「那換個問題。畫皮案死者臉上的金線繡紋,是誰繡的?」
阿布都斜眼看著那鉗子上乾涸的血跡,嘴唇忍不住地抖。
「這……大人,這種事,小人怎會知情……」
「說!」謝雲燼一把揪住阿布都的衣領,眼神陰鷙,「我數三聲。三聲之後你還不交代,我就當你舌頭不想要了。一、二,三……」
聲音未落,鉗口合攏,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夾在阿布都的指節上,隔著一層皮肉,沒破,但痛得鑽心。
「這次是手指,下次就是舌頭。」
「我說我說。」阿布都臉色慘白,喉頭劇烈地上下滾動一下,嚇得幾乎要暈過去,「是……是謝三爺。」
他招了這一句,後面便再也繃不住了,接二連三地往外吐,「那金線是他要的,劉大嘴從西厥弄過來,曼陀羅醉也是……小人只是個跑腿的,只負責走貨,商會要什麼,小人就送什麼……中間過了一下手,旁的事,一概不知啊……」
「早說多好。」謝雲燼低頭看著阿布都那張汗涔涔的臉,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語氣溫和得近乎體貼,「你看,白白嚇出一身汗,多遭罪。學聰明點,別跟那劉大嘴似的,以為熬過去就沒事了,害得一家子跟著遭殃。」
他轉過身,又停住,偏過頭來。
「把人帶下去,給他找身乾衣裳。」
陸昭應聲招了招手,兩個緹騎上前,把阿布都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刑房裡安靜下來。
謝雲燼坐回去,看著牆上那盞油燈。
火苗一跳一跳的,好似某種活物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刺兒說過的話。
「畫皮案的兇手,不是一個人。」
她是對的。
畫皮案不是一個人幹的。是一群人,各司其職,各懷鬼胎,共同織就了一張網。
而網裡的獵物,從來都只有一個。
——衛吟昭。
謝雲燼把這名字含在舌尖,輕輕念叨一下,門就被人推開了。
影七探進半個身子,歪著腦袋道:「二爺,知微居那位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
謝雲燼嗤了一聲,別開眼,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上去一截。
「讓她在外頭候著。爺這兒正忙著呢。」
? ?這章比較長,兩章合一。麼麼噠~明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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