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娘和周順在收拾箱籠,一件件往外搬東西。
刺兒正瞧著,阿桃突然從她身後探出頭,指著窗台的小花盆,好似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
「小娘子,這地方跟咱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你看那花盆,都沒挪地兒。」
刺兒方才就已經注意到了,這個院子並沒有荒廢,一直有人在精心打理。
阿桃覷著她的表情,「青杏方才悄悄跟我說的,小娘子走後,世子爺偶爾會來坐一坐,這院子便每天打掃,青棠姐姐親自盯著,不許人偷懶。」
青棠?
刺兒想著她冷漠的模樣,笑了一下。
「也是費心了的。」
阿桃皺了皺鼻子,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切,一肚子疑問:「你說青棠姐姐,打理院子這般盡心,對咱們怎麼那麼狠?」
刺兒心裡有數,卻不欲多言,冷聲道:「這話你在我跟前說說便罷,出了這道門,一個字都不許再提,記得叮囑珍娘和順子,管住嘴。」
阿桃撇了撇嘴,「那要是青棠姐姐先給我臉色看呢?」
刺兒頭也沒抬:「忍著。」 丫頭護主,天經地義,談不上好與壞,只是各為其主罷了。
阿桃怏怏垂首,「知道了,我就是好奇,曉得輕重。」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什麼好奇,就是嘴碎。
刺兒不與她糾纏,邁步往屋子裡去。
「把箱子裡的婚儀冊子拿過來。」
阿桃應聲去了。
刺兒坐在那張熟悉的書案前,目光落在桌上那方硯台上。
她伸手摸了摸,拉開抽屜,想找支筆。
拉開一看,整整齊齊地擺著一盒炭筆,還有裁好的白紙。
她喜歡用炭筆條,當初在知微居,隨手記畫,都用它。
沒想到,這些東西都還在。
阿桃很快抱著幾本冊子回來,笑吟吟往她面前一放,「小娘子,都在這兒了,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的,要是沒什麼事兒了,我去幫青杏收拾茶點。」 刺兒這才回過神來,淡淡嗯了一聲。
「去吧,這裡不用人守著。」
阿桃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一溜煙兒地小跑了出去。
那姿態那神色,和從前一模一樣,還是那樣的阿桃,什麼都沒有改變過一般。
刺兒坐了片刻,才慢慢翻開冊子。
禮部清吏司擬的世子大婚儀注,厚厚一沓,有謝沉的戳印,是他核對過的,原本,她做完這些就算交差了,太后卻令她全程督辦,還要隨時匯報,如此一來,從核對禮單到請期親迎,她都得跟進,時不時要與謝方兩家打交道……
說難聽點,跟替兒子娶媳婦似的,樣樣丟不了手。
她低頭拿起炭筆,算了算日子。
納徵禮定在臘月十八,今兒是冬月初十,納徵之後便是請期,再到二月的親迎大禮,三個月內,妝奩造辦,修葺新房,製備喜服,宴請賓朋,日子一個趕著一個,她沒有成過婚,不熟悉這些事情,得先把各項流程捋順,打點妥當。
她在紙上勾畫著,忽地聽見院外的腳步聲。
很熟悉的步子,不疾不徐,聽過千遍萬遍一般。
刺兒若無其事地吸口氣,繼續翻看,只當沒有聽見。 門沒有關。
謝沉站在門檻外,一身公服外罩大氅,領口嚴整,大袖微垂,那張俊逸的面容上,清冷且寡淡。
這裡沒有旁人。
他不說話,刺兒也不說話,屋裡的空氣便好似凝住了似的,沉得壓人。
最後刺兒熬不住了,不得不抬起頭來,看著那白玉似的人物……
「世子爺。」
她起身,行了個標準的官禮。
謝沉微微皺眉。
他人瘦了,下頜變凌厲了,眼窩也深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泠泠的。
「在忙什麼?」
刺兒垂眸拱手,「下官正在梳理婚儀。」 謝沉打量著她,這是他第一次看她著女官公服的樣子,腰肢筆直,髮髻齊整,渾身沒有半分閨閣之態。
他抿唇無聲。
刺兒不得不打破沉默,清清嗓子道:
「世子爺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議一個儀程細節……」
她說著翻開冊子,指著其中一頁,「離納徵之禮,還有三十八天,禮部議定了,玄纁束帛,外加金銀器皿各一箱,綢緞四十匹,茶餅八十斤,玉穀圭一枝,乘馬兩匹,豬羊四口、鵝二十八隻……可方府是武將門第,為彰其家世勛武,我認為可添上金鞍兩副,弓矢一副,柄刀一柄……不知世子爺意下如何?」
謝沉看著她,「隨意。」
這怎麼能隨意呢?
刺兒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世子爺,這是您的婚事。」
謝沉輕輕嗯聲,「你做主便是。」
刺兒這般便說不下去了,她想了想,放下冊子,朝他端正地行了個禮。
「世子爺,這次不請自來,非我本意,我也沒有想要入住知微居,讓世子爺難堪。」 謝沉看她一眼,「我知道。」
刺兒稍稍鬆了一口氣,「你放心,我一定會妥善辦事,不會讓世子爺的婚禮失了體面。」
她說著移步,倒了一杯溫水,雙手奉上來,如從前一樣。
謝沉垂目看著她,好似對婚事全不上心,也不急著走,慢吞吞接過水喝了一口,沉聲問:「在知微居住得可還習慣?」
刺兒唇角淺淡一揚,垂眸思考片刻,復又抬眼。
「世子爺是不是想問我,如今做了女官再回知微居,心裡什麼感受,是不是還跟從前一樣?」
謝沉問:「一樣嗎?」
刺兒莞爾:「實話說,不一樣了。」
謝沉目光沉了沉,「那就好。」
好什麼好?這人說話沒頭沒腦的。
刺兒腹誹著罵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話,阿桃便拉著珍娘進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說說笑笑地邁過門檻,背後還跟著一個周順,他們沒料到謝沉在屋裡,乍一看見,嚇得腳步一頓,慌忙垂首行禮。 「世子爺金安。」
珍娘和周順都是頭一回見到這般威儀天成的人物,比阿桃還要忐忑幾分,頭都不敢抬起,一個攥著衣袖,一個盯著青磚地,生怕弄出一點響動。
謝沉掃一眼,面色如常地點點頭,轉向刺兒。
「我先回了。院裡有事,找青棠去辦。」
刺兒微微頷首,拱手躬身相送。
阿桃卻在心裡琢磨開了。
青棠那疾惡如仇的性子,往後對她們肯定不會客氣,離世子大婚還有三個月多呢,住在這府裡頭,沒得世子撐腰,那小娘子還不知要吃多少暗虧?
她嘴比腦子快,張嘴便喊。
「世子爺,婢子替娘子委屈……」
謝沉的腿已經邁出去了,聞聲停下腳步。
略一沉吟,他回過頭來看著阿桃,示意她說。
阿桃瞥了刺兒一眼,趕在她阻止之前,深吸一口氣,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腦吐起了苦水。 「我們家小娘子,當初是被老太太硬生生趕出去的,小娘子性子要強,不肯求人可憐,自己咬著牙置了宅子,認了乾親,好不容易才拿命換了個官身,剛過幾天安穩日子,又被太后一道懿旨送回了王府,老夫人刁難便罷了,到了知微居,青棠姐姐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小娘子夾在中間,受了氣還得裝孫子,左右不是人……」
謝沉面無表情地聽完,目光越過阿桃,落在刺兒臉上。
刺兒暗嘆一聲,垂著眼,沒有拆阿桃的台。
「阿桃說話誇張,世子爺不必放在心上。」
謝沉深深看她一眼,沉默片刻,淡淡地點頭,「我知道了。」
聲音未落,他已轉身離去。
人都走得沒影兒了,珍娘和周順兩個還呆呆立著,沒有反應。刺兒卻是快步上前,一把捏住阿桃的耳朵。
「你膽子肥了,誰教你的,在世子爺跟前胡咧咧,嗯?」
阿桃歪著腦袋,齜牙咧嘴地笑著求饒:「哎喲喲,輕點,輕點啊,人家就是心疼小娘子嘛,這些事小娘子不便吭聲,我總不能不說實話……」
刺兒鬆開手,瞪她一眼。
「實話也不該你說。」
阿桃乖巧地抬手,在自己嘴角輕輕扇了一下。 「行了,下回我不說了行了吧?哼,好心當成驢肝肺,世子爺是悶葫蘆,您不說,他哪知道您為難。」
刺兒無奈地搖搖頭,嗔怪道:「就你有理,下回再敢自做主張,我把你嘴縫上。」
阿桃嘻嘻一笑,揉著耳朵覷了覷她,又朝珍娘和周順擠了擠眼睛,端正站直。
「是!保證聽話。」
珍娘和周順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周順才吐出一口氣。
「原來如此……」
阿桃扭頭問:「什麼什麼如此?」
周順摸摸腦袋,笑得一臉憨直,「原來小娘子身邊最得用的不是阿桃姐,是阿桃姐這張嘴。」
阿桃先是一愣,隨即叉著腰瞪他,「好你個周順,剛來就敢編排我,信不信我讓你今晚睡柴房?」
周順趕緊大叫著往外跑,「小娘子救我!」
兩個人你追我趕,鬧得塵土飛揚。 珍娘抿著嘴不敢笑,刺兒揉了揉眉心坐下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一下。
院子裡雞飛狗跳的動靜,一直不斷,在他們在身邊,她忽然覺得,回王府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 ?接下來三天,二錦要去一趟杭州參加創作大會,可能更新會少一點~~但每天都會更的,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