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同往日,原先那套規矩也該改改了,軍政錢財多依仗絲路往來,先前更因常有外族侵擾劫掠導致偶有虧損,如今外患已除自然是要著重發展商運。」
張承奉再度發言本要再說些什麼,卻是突然一度些許語塞,畢竟對於其具體方法如何制定法度張承奉已然完全不通。
曹議金見張承奉也忽然停下發言,也再度出言解圍:「節帥所言,便是讓我等集思廣益議出個章程來,暢所欲言便是。」
堂下眾人其各自立場不同,對於商業一事反倒是各執己見爭吵起來。
聆聽之後張承奉並未在其中找到絲毫有效建議,其中言論幾乎全是立場決定,以至於眾人絲毫未有退讓妥協,據理力爭。
豪族出身的,自然是希望繼續延續先前分紅,畢竟絲路如此巨利若是有什麼改動對於家族的影響是極為巨大的,武將派自然是希望將其徹底由官府負責,不再設置分紅,如此一來金銀源源不斷流入官府,對於其軍餉器械自然是大有裨益的。
而少壯派卻是徹底不同,他們並不在意對於商路的處理,他們只要機會,若是商業改革一開必然會有大量職位空缺,那時候便是他們所期盼的結果。
廳內眾人眾相,還是讓張承奉徹底深刻意識到了,無論如何這些人是不會背叛自己的階級的,如今可以對他張承奉馬首是瞻,可若是他張承奉真要行土改?廢除奴隸呢?
那時又會是如何場景...不過如今談論這些實在是有些許太早,算得上是杞人憂天了,張承奉也停止繼續散發思維讓自己的注意轉移到廳內會議當中。
「好了,吵來吵去也議不出個結果來,那就按我所說,設市貿司吧,由節度副使曹議金親自負責,負責商運以及相關諸事,戶曹行督查之權,不直接干預。」
這番吵鬧實在是讓人煩躁不堪,張承奉便直接為此事做了個斷絕,避免眾人繼續無意義聒噪下去。
張承奉再度揮手示意廳內眾人安靜下來。「既然如此,還有一事便也在今日一同議了吧,我欲將其歸義軍衙署遷往肅州酒泉,更好督政四州,如今勢力大漲,敦煌離東邊的肅州、甘州著實是有些許距離。」
此番話語如同驚雷,眾人更是紛紛議論起來,畢竟敦煌作為治所,若是搬遷,他們自然是也需一同前往肅州,大部分官員倒是畢竟平淡,而豪族出身的便就大大不同了。
畢竟作為地方豪族,自然是遠遠觸及不到門閥士族的標準,其影響力也只能盤踞在敦煌附近,若是去往酒泉昔日的助力便全不復存在。
可更讓眾人無可奈何的便是此番歸義軍搬遷治所是無可阻攔的,按道理說節帥身為河西節度使,若是收復涼州自然是要遷向涼州治所,雖說如今只是新克兩州也自然要向東遷去,以示其對大唐忠心,繼續盤踞沙洲實在是太過偏安。
「治所搬遷自然不是小事,自然是要商議個章程出來才能開始推進的,曹議金,你攜著六曹等等眾官員備出個大概來。」張承奉於主位緩緩起身。
「而今日時辰也不早了,就到這裡吧。」見張承奉起身開口之後,眾人早已站起待著,直至張承奉說完眾人才緩緩向著廳外而去。
衙署官員們不斷緩緩向著廳外走去,卻是有人向著反方向朝張承奉走來,隨著兩人緩緩靠近,張承奉也不再停留轉而進入後門內衙庭院當中。
「公事聊完也該談上些私事來了。」幾人再度落座之後,張承奉望向被新任為沙洲別駕的陰起繼續說道;
「先前各族曲部的損失,此次自然是會補償下去的,往日所規定入股分紅並不變動,只是按比例縮減一些,各族既然選你為代表,那就勞煩你將此番決策傳遞過去吧。」
分紅比例被再次縮減,但陰起倒是面色平和仿佛未將此事當做什麼大事,只是隨意點了點頭應下了。
且說,陰起既然被各豪族推舉為代表,那他的態度便很足夠說明問題來,各家也意識到張承奉不過初登節帥之位便得唐庭授予河西節度使,後有再度千騎定二州,恢復肅、甘領土,以至於完成如此奇功也不過才十八,往後種種更是不可預測。
豪族便再度同張承奉齊心起來,即便是到手的分紅少上許多也已經不是很大大事,更不論張承奉提拔了一批各族年輕子弟來,既然並非完全打壓之意那順從聽話些又有什麼干係,說不定張承奉真能再度完成昔日老節帥張議潮克復十一州的功績。
眼光深遠如曹議金者,憑藉著先行動手投靠張承奉,如今也儼然是歸義軍真正的二號人物來,其家族更是雞犬升天,隱隱有同幾家頂級豪族平起平坐之勢,案例就在眼前,他們又何必去謀求其他可能,在此之下原本能夠危害歸義軍安穩的豪族問題也被再度冷卻下來。
廳內又一番不可言說的利益交換,待到陰起從廳內離去,其臉上笑容燦爛顯然是受益匪淺。
「按如今情況,收降的四千回鶻精銳再添沙洲、瓜州士卒,也是有了一萬有餘,若是偏安四州以求自保自然毫無問題,若是欲要再度光復河西十一州顯然是摸襟見肘,更何況萬餘士卒的糧食消耗,軍餉一說更是極為龐大的開支,雖說甘州其土地肥沃,多有良田可供耕種,可修復水利恢復耕種也絕非一時之舉。」
曹議金自然不會被喜悅沖昏頭腦,這個問題對于歸義軍卻是是為心腹大患,本欲待張承奉稍微休息之後再提起,未曾想到節帥剛歸敦煌便馬不停蹄的開始思索對策,在稍微愣神之後曹議金開口道:
「若是算上新整編的回鶻士卒,那糧草實在是.....入不敷出了,唯有以戰養戰了。」
聽聞曹議金說言,張承奉也不由得精神起來,無意中也向著曹議金近了幾步,語氣也稍顯迫切。「如何以戰養戰?」
言語至此,曹議金也不顧其禮節,直直走向地圖便開始指視著「如今節帥坐擁四州之地,雖地域廣闊遠勝中原各地藩鎮,可其多為沙漠戈壁,其耕地為二百萬畝余,若是修復水利鼓勵耕種絕是足夠他日擴兵的,但遠水不救近渴,唯有劫掠河隴吐蕃以戰養戰。」
(補充:此並非作者隨意杜撰,是參考了李並成先生的《河西走廊歷史上人地關係的演變》根據盛唐河西耕地三百二三十萬畝的折算所得。)
「河隴吐蕃?」
「正是如此,節帥。」曹議金先是回答了張承奉的疑惑然後便繼續說道。「自張太保發動起義收復河西之後,河西吐蕃群龍無首,便退回各自放牧的與城池中,便再度形成了河隴地區吐蕃勢力,雖占地之廣,但皆為一盤散沙,恰好是我們以戰養戰的最佳目標。」
曹議金手指再度劃向另外一段。「西面仲雲雖偶有劫掠之事,但老節帥於僖宗皇帝中和四年(公元884年)還與仲雲借兵兩千最終留於沙、瓜二州,始終仍為軍事同盟,不可擅動」
「西北回鶻侵占我軍伊州、西州此為世仇不可不報也!然如今情況不宜再度開戰,便只能日後圖謀。」
張承奉也點了點頭,聽著曹議金講述周圍各方勢力,其了解之詳細,條理清晰。張承奉只感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河西文風微弱,馮道也只是個孩童遠遠未成長起來,如此還是需依靠曹議金。
「善」
曹議金顯然已經入迷,到了忘我境界,手指繼續在圖上滑動比劃著名。
「北面達靼其勢巨大,占據北方,實在無抵抗之力唯有稍微服軟以待他日...」
張承奉繼續點頭,顯然也是同意曹議金所說,韃靼和突厥之類毫無區別,是中原王朝的一生之敵,如今只是占據河西四州就想同其抗衡才是大問題。
「既然如此,誰人可擔任此番領軍之責?」張承奉雖說心中有些許想法了但是還是先同曹議金詢問道。
此番詢問一出,曹議金也從沉醉中醒悟過來,轉而馬上談起了人選。
「......恕卑職無禮,如今歸義軍中能任此責者唯節帥與王老將軍!剩餘不是太過年輕,便是經驗淺薄,威望不住,若是強行統御那支混雜回鶻士卒的軍隊,怕是....」
「怕是有回鶻再叛之危是吧,唉...真是一將難求!如今王老將軍年紀愈長,身體自然也大不如前,前些時日還親自守御晉昌,若是再強行委任實在太過薄恩寡義。」張承奉聽完之後也是搖頭無奈長嘆。「而我為節帥,又不能常常親自征戰視內政為無物。」
「先這般吧,在搬遷治所之後,我欲讓你以節度副使加沙洲刺史,兼沙洲都知兵馬,沙洲為歸義軍重地,其治下豪族眾多,非你不能任也!」張承奉握住曹議金的手目光誠懇,將此番軍政再次委託於曹議金。
見狀如此,曹議金也急忙下跪行禮以謝節帥重恩。
確實重恩!先是二十之餘歲加節度副使,如今再督一州軍政要事,實在是無與倫比的殊榮了!
「既然沒什麼異議,那今日便到這裡,一路奔波再添此番種種實在有些許乏了。」張承奉揉了揉自己的腦袋,便將曹議金請了出去,自己也向著內衙而去。
張承奉在離開小廳之後,便沿著這連廊向著內衙走去,其中無可避免要經過中間那方庭院。
張承奉再度望去,仍是花團錦簇,只是比那時初至唐末所第一次見到多了些許顏色罷了,不曾想到隨意一撇,卻是讓張承奉徹底一驚訝。
庭院那方亭台之中,一個稚嫩童子正在刻苦專研著什麼文書,看到疑惑出,有時還不停同身旁那消瘦老者請教一番,興許是其中字不太認識。
此情此景張承奉實在難以言說,於連廊當中再次頓住久久觀望無言,而亭台當中兩人張承奉又怎麼會不識,稚童馮小道與叔父張淮深,而看叔父情況,先前因受打擊導致偶爾出現神志不清的狀況應是恢復的差不多,如今神識清明都已經能教孩童識字了。
可正是如此,張承奉有些許不知如何面對起來,張延綬叛亂,張延綬一家妻子孩子皆被處決,幾個同他有暗中聯繫的兄弟也被處決,而叔父在知道這些事情之後又會是如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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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皇帝既定遷治酒泉之策,復召曹議金密議之。高皇帝曰:「今四州初定,得回鶻降卒四千餘,甘州水利久廢,倉粟日匱,卿有以戰養戰之策,願詳之。」
其對曰:「如今歸義大勢,四周多有部族,願為詳之。西南仲雲雖時有惡舉然不失為盟,西北回鶻,掠我失地,實為世仇,然今初定戰不可輕啟。北有韃靼勢強,皆不可為敵之。唯有東掠河隴吐蕃,既可濟糧,亦可漸復故疆,此為一舉兩得也。」
高皇帝曰之善,詢其可為將者。
其對曰:「王景禹老也,其餘者年少未經戰陣,或威望不足服軍士。非節帥親征,恐唯其卒生變。然內政諸事,治所東遷,亦須節帥坐鎮。」
高皇帝曰之:「歸義既無將至此!實在我之心痛也。待治所東遷,欲任卿領沙洲刺史兼沙洲都知兵馬使,總方後事。而其任將者,待我領坐肅州,遣張涇河為將,往來河隴,以剿掠為間,何如?」
得高皇帝之任,其惶恐至曰:「臣方才弱冠,忽授大任,恐負厚恩。」高皇帝扶之曰:「吾視卿為手足,何故辭之?」其再拜受命,為節度副使權沙洲刺史,總六曹政務,督一州軍政事。
————————《秦高祖曹太保問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