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朱常洛收到熊廷弼的奏疏。
熊廷弼先在奏疏中叩謝陛下督促開海運，給遼東送來了50萬石米豆，極大地緩解了遼東缺糧的困境。
而後他倒也率直地在奏疏中請罪，直言之前退回尚方寶劍是意氣用事之舉，陛下憂心國事，他這樣胡鬧反而辜負了陛下厚望。
對此，朱常洛無所謂地笑笑。
他來自後世，自然沒有明朝皇帝那般好面子，權當是看小孩胡鬧。
可熊廷弼接下來的內容，卻讓他皺起了眉頭。
他最後才在奏疏中亮明目的：讓朝廷儘快撥付150斤的虎蹲炮600門用於充實車營；200斤左右的連珠炮200門，用於分給遼陽、瀋陽、奉集堡、虎皮驛守城和充實戰車；500斤的中號大將軍炮150門專門防守遼陽、瀋陽；還含蓄地想要1500斤大號大將軍炮5門用來守衛遼陽和瀋陽。
對於這些請求，來自後世的朱常洛表示舉雙手贊同，當即親自批紅指示工部按照奏疏要求，抓緊時間督造，但這事可著實讓徐光啟犯愁了。
陛下只批紅讓工部抓緊時間督造，但卻未在批紅中提及讓戶部撥付銀兩之事，那這錢自然得從工部的節慎庫出了。
但是，他剛剛喚來虞衡司主事和節慎庫主事，一同盤點了下虞衡司下轄的盔甲廠里的銅鐵、木炭存量，以及工部節慎庫里的存銀。
然後，徐光啟得到了一個讓他發愁的數字：虞衡司只有生鐵5萬斤、銅1萬2千斤，木炭還得找屯田清吏司的台基廠支領，到現在都還沒確定總數。
熊廷弼要的200門各色大炮，算上損耗至少要22萬斤生鐵，光是這耗費的生鐵量就把徐光啟愁懷了。
至於節慎庫的余銀，雖說還有餘銀7萬兩，但是這些錢可不能只用來造火炮，算下來虞衡司也就能領取2萬兩銀子。
就算是個外行也知道2萬兩銀子是造不出這麼多火炮的，也難怪徐光啟愁的眉目都皺一團了。
「徐侍郎，這是卑職為王恭廠新選的地址，您瞧瞧？」工部營繕司主事涂紹煃(kuǐ)拿著一張草圖走了進來。
他侍立一旁，時不時望向徐光啟，眼中滿是崇敬神色。
「知道了，放桌上吧。」，徐光啟還在翻看從虞衡司調取來的銀錢出納簿，隨口道。
涂紹煃恭敬地將草圖放下，正要退出，卻見徐光啟忽然抬頭將目光投向了他。
「塗主事，你在工部任職多久了？」徐光啟突然開口問道。
涂紹煃愣了下，隨即回道：「回徐侍郎，卑職是萬曆四十六年中進士後選官入工部營繕司出任主事，任職一年有餘。」
徐光啟點點頭，「你既然出任營繕司主事，想必對京師木料、銅鐵的價格多少知道些吧？」
涂紹煃點點頭，「回徐侍郎，卑職受同鄉舉人宋應星影響，對五金冶煉之道也較為關注，京師中各色物料採買價格確實有所耳聞。」
「哦？」徐光啟微微驚訝，「想不到我大明竟然還有你這等崇尚實務後輩。」
涂紹煃連忙拱手，「徐侍郎謬讚了，卑職只是有所喜好，要說崇尚還得是宋應星，他不好四書五經，偏愛地誌雜學，對冶煉、選礦頗有研究。」
「你這麼一說，老夫倒是有些好奇了。若是有機會，倒是值得一見。」徐光啟被這麼一打岔，皺著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
「來年科舉，他必然入京，若真如此，宋應星只怕是要受寵若驚了。」涂紹煃見徐光啟面色舒展，便說笑起來。
徐光啟笑著擺擺手，看了眼書桌上的帳冊。
「先不說笑了，你替我看看這帳冊，可有什麼問題？」
涂紹煃看了眼徐光啟，在他和煦目光的注視下，有些緊張地拿起錢出納簿認真翻看起來。
片刻功夫後，涂紹煃放下帳冊小聲道：「回徐侍郎話，這帳冊採買單價並沒有什麼異常。」
徐光啟聞言點點頭，他早就知道涂紹煃會這麼說。
倒不是他認定涂紹煃和其他主事串通一氣做假帳，而是他很清楚沒人會蠢到會留下假帳讓人去查。
「依你的意思，王恭廠要遷到外城直門內路北的御馬監舊外西新廠？」徐光啟不再說帳冊之事，而是拿起草圖開口問道。
涂紹煃點點頭，「此地空地甚多，沒什麼民居，最關鍵的是還有御馬監留下的兩百間房屋，不用新建廠了。」
徐光啟聞言點點頭，這個選址定在外城，符合陛下昔日要求，同時離原王恭廠又不算太遠，倒也合適。
「徐侍郎，可是有什麼事讓您煩心？」涂紹煃看了眼徐光啟，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
徐光啟聞言看了眼面前這位年輕的主事，最終還是將熊廷弼的奏疏遞給了他。
半晌功夫後，涂紹煃低聲驚呼道：「徐侍郎，工部未必有這麼多銀子造炮吧？即便有錢，也未必有這麼多工匠啊！」
徐光啟點點頭，「陛下拔擢我出任工部侍郎，為的便是造炮之事，這差事便是再難也要辦成了。」
涂紹煃聞言肅然起敬，對徐光啟越發崇敬。
「徐侍郎。」涂紹煃看看屋外書吏，湊到徐光啟跟前小聲道：「徐侍郎，光是瞧這帳冊是看不出什麼的，您去盔甲廠實地看看心理便跟個明鏡似的了。」
涂紹煃一番話警醒夢中人，徐光啟當即一拍大腿道：「走，你陪我去盔甲廠瞧瞧。」
涂紹煃心中暗自有些激動，知道他這是被徐光啟看上了，當即格外勤快地帶路往盔甲廠趕去。
走到一半，徐光啟忽然停下腳步開口問道：「你方才說懂冶煉之事，這鑄炮若有蹊蹺你可瞧得出來？」
涂紹煃心神一凜，忙拱手道：「回徐侍郎話，卑職雖未親自鑄過炮，但其中冶金、鍛造工序卻是曉得的。」
徐光啟聞言點點頭，二人這才騎馬往建國門一帶的盔甲廠胡同趕去。
到了這盔甲廠，涂紹煃便如進了自家宅院一般，熟門熟路來到了鑄炮作坊。
徐光啟看著十個赤裸著上身的工匠正在往沙模具里澆築鐵水，他顧不得作坊的熱浪，走了進去。
「你們造的是什麼炮？」徐光啟沒有去找工頭，而是直接開口問向工匠。
為首工匠見他二人這番打扮，忙跪地磕頭行禮，起身回話道：「回兩位大人，小人們造的是黃大人整理京營時，命我等承造的虎蹲炮。」
徐光啟看了眼一旁的涂紹煃，後者忙上前開口問道：「你們用的鐵料是什麼？造這門炮耗費幾何？」
工匠看涂紹煃，又看了眼徐光啟，目光游移不定，支吾不敢言。
「本官乃是本部右侍郎，你有話盡可講來。」徐光啟見狀開口道。
聽到侍郎二字，工匠嚇得忙又是一陣跪地磕頭。
「回侍郎大人，我等只知鑄炮，其餘一概不懂。」工匠緊張道。
一旁的涂紹煃附耳小聲道：「徐侍郎，這樣是問不出什麼的，不如卑職？」
徐光啟點了點頭，涂紹煃當即板起臉冷聲道：「本官來問你，這門虎蹲炮用的什麼鐵，用鐵幾何？」
跪在地上的工匠，頭壓得更低了，結巴道：「回大人，小人鑄造的虎蹲炮重120斤，單個火炮用料在200斤上下。」
聽到這話，涂紹煃皺起了眉頭。「120斤的火炮，用料加損耗不過140斤，為何你造火炮如此耗費物料？」
工匠情知慢不過去了，便低聲道：「回大人，非是我等手藝不精浪費國庫。實在是從丁字庫里領出來的生鐵品相不好，半數都是煤煉北生鐵，所以才耗費甚多。」
「徐侍郎，煤煉北生鐵質地脆、沙眼多，極易炸膛，造炮用的都是閩鐵。」涂紹煃低頭解釋道。
聽到這，徐光啟頓時面露恍然之色。
難怪他對帳沒問題，但單炮造價就是下不來，原來問題全出在鐵料品相上了。
「你隨本官回值房一趟，本官有話要吩咐於你。」徐光啟心中略作沉吟，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