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卡多正在忙著找兒子。
費蘭一聲不吭地走了，有人說他加入了法拉瓦兄弟會。而法拉瓦是義大利早期黑手黨，因為妄想通過暴力壟斷硫磺交易，政府決定清剿他們。
費蘭是他唯一的兒子，當里卡多得到內部消息的時候，心急如焚，根本不能專心應對工作。
里卡多認為蠶蛹價格只是波動性上漲，下一季蠶蛹上市，價格就會回落。生絲價格只能適度上漲，一旦完全放開，會造成資本惡意抬價套利。到時候可能造成義大利價格虛高，反而會造成滯銷。
里卡多的猜想完全正確。
等到凱斯家族這種資本套利離場後，國內生絲實貨會因為價格高於國際賣價而滯壓。先倒霉的是最後進場的投資人，因為他們手裡的訂單賣不出去，絲廠面臨大量期貨違約也會紛紛倒閉，接著是第二年的蠶農賣不出去蠶蛹開始轉行。義大利的生絲行業遭受慘重打擊。
像凱斯家族這樣的資本為什麼不顧國家利益吶？因為義大利本來就是幾個王國合併在一起成立的義大利王國。凱斯家代表的是義大利中部翁布利亞大區的利益。生絲主要是倫巴第大區的產業，甚至有競爭關係。
里卡多是對的，但是他這個時候沒有心思跟所有人講清楚。他的兒子在西西里的消息不太樂觀。如果不在軍隊動手以前把小畜生找回來，子彈不會認得他是誰的兒子。里卡多連夜趕往西西里。
顧起元打算充分利用這種機會，狠狠打擊對方。於是他先放出一些小道消息。
一天後，運河早報的最後一版，有一篇不起眼的豆腐塊，裡面登著波齊家族的一篇八卦，內容是他們的法國血統比義大利的更濃郁。這樣的逸聞趣事每期都有，不了解的人只是把它當成閒時談資。知道內情的人才知道這篇文章相當惡毒。
普法戰爭期間，義大利趁法國軍隊無暇南顧的時機占領羅馬，實現義大利的統一。法國人一直認為是義大利人偷了羅馬。在1881年法國軍隊突然占領了突尼西亞。而突尼西亞一直是義大利的勢力範圍。更加讓義大利人惱火的是，法國占領突尼西亞後和英國、德國簽訂了協議，卻把義大利這個當事國排除在外。義大利官方認為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侮辱，轉而和德國、奧匈帝國結成同盟。
這時候報出波齊家族的法國血統，無異於說他們是意奸。
又過了兩天，一份誇耀波齊家族的文章出現在米蘭日報上，文中詳細描寫了紐卡•波齊如何機智地把今年的蠶蛹賣出高價，讓波齊家族財富更上一層樓。而紐卡•波齊就是里卡多•波齊的親弟弟。
文章出現以後並沒有在市民中引起多大反應，但是在生絲行業內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動。大家私下埋怨里卡多隻顧自己賺錢忘了大家的利益，甚至有人把這件事和他的法國血統聯繫起來，說他是法國間諜。
原來和顧起元秘密商議的五家大廠也派人來問，有沒有拿到足夠的證據彈劾里卡多。
就在顧起元準備把波齊家的買賣合同交給他們的時候，費舍爾到了米蘭。
「你為什麼不按計劃行事？」
顧起元不明白他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里卡多是個障礙，正好趁他手忙腳亂的時候下手，豈不是更容易得手？」
費舍爾像是在看一個白痴，「顧先生，你的目的是什麼？」
「賺錢呀，他不讓漲價怎麼賺錢。」
「那麼一個是先有訂單再漲價，一個是先漲價再有訂單，你選哪一個？」
一股涼意從腳後跟直衝腦門，顧起元瞬間清醒，他只想著要漲價才能給國內解套，卻忘了讓更多的資本進入市場才能抬得更高。
如果前期進場的價格不夠低，是不會有太多資本進場的，最終也就拉不了太高，還有可能把自己套住。自己倒是有心理準備，可是費舍爾肯定不願意，那還能合作嗎？
「你的小動作必須立即停止，我來想辦法把事情壓一壓。你現在要做的是吃進訂單，拿不到的廠交給我。」
計劃重新回到正軌，盤古公司又開始忙活了。
里卡多突然收到倫巴第大區的傑出貢獻獎，以表彰他在米蘭商業協會兢兢業業工作十年的貢獻。
嘈雜的聲音瞬間平息，來找顧起元的絲商轉頭就去拍里卡多的馬屁。絲廠只能壓下心裡的不甘。
生絲價格逐漸升到29里拉，倫敦價格突破1英鎊大關，大量遊資開始進場。
時間已經到了四月中旬，顧起元迎來第一次用錢高峰，首批訂單需要交付，大約需要400萬里拉。由於白銀不能直接兌換里拉，所以上海滙豐銀行匯來的300萬兩白銀先兌換成88.23萬英鎊，再用英鎊兌成里拉大約是2225萬里拉。
刨去所有花費和前期預付款，再付掉400萬貨款，顧起元手裡還剩下大約1000萬里拉。
顧起元盤了盤帳，感慨花錢如流水。之後還會有兩次交貨期，大約還要動用資金800萬里拉。他手裡能動用的資金已經不多了，於是找到費舍爾。
「老費」兩人已經熟絡，這是顧起元給費舍爾起的中文稱呼。
「錢花得差不多了，什麼時候開始回收啊？」
費舍爾扔給他一支煙，「你讓我打聽的捲菸機已經打聽到了，是一個美國人發明的，從歐洲買不划算，你可以自己從美國買。」
「美國人，叫什麼？」
「說是叫詹姆斯・邦薩克。」
顧起元雙手一拍，「有名字就行了，我讓人在那邊找他。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費舍爾把椅子向後靠，只用兩條腿支撐著，晃得木椅咔咔響。
「搞不懂你想做多少生意。」
「有錢賺的我都想做。」
「好吧，我也已經吃進去1100多萬，現在可以把協會的事辦了。」
「還不能賣？」
「等到沒了這個障礙，我們再聯手炒幾次單，應該就差不多了。」
「得，爺爺聽你的。」
「你又在說中國話。」
「我是說，聽你的。」
第二天米蘭報紙登出波齊家族的蠶蛹出售價格高出同行30%，疑是政治獻金。
第三天，瓦倫絲廠工人罷工，要求提高生絲售價，增加工人收入。
第四天，財政部下達調查令，要求大區檢察院調查生絲價格與原材料倒掛的原因。
第五日，協會成員彈劾里卡多不當牟利。
第六日，米蘭檢察院缺席宣判里卡多失職。
第七日，里卡多帶著一臉的疲憊回到米蘭。傳言某位議員私下去見了他，要求他體面地提出辭職。
里卡多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整整一天，他的花白頭髮已經全部變白，身形瘦了一圈。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把手槍，反覆地擦拭。
「去米蘭大街請顧起元到協會辦公室見面，告訴他：如果他來，我同意辭職。這樣能省下他很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