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是上海灘的軍火販子,他的手裡正好屯了一批毛瑟步槍,但是顧起元要的火炮並沒有幾門。
在19世紀末,朝廷已經無力養兵,在剿滅太平軍和捻軍的過程中,已經證明八旗和綠營的無能。各地開始興起地方官自籌團練。湘軍淮軍包括左宗棠的西征軍都是這一類。地方自籌往往軍費緊張,所以買便宜的步槍多,買大炮的就很少。大件軍火只有北洋或南洋這樣的朝廷機構才會購買。這就造成軍火商一般不會囤積火炮,地方團練最多就是買上一兩門充充門面,大多數乾脆不買。
「毛瑟快槍3000桿每杆10兩,4寸山炮30門這個很難弄到這麼多,我只能報個大概價每門2200兩。子彈每100發1兩銀子,開花彈12兩一顆,實心彈4兩。」
「時間不急,你去想辦法,但是價格你要的太高。」顧起元看了一眼他的貨單,輕輕放在桌上。
「顧,這個價格並不高,你們江南製造局的仿毛瑟槍還要17兩一支。」
「史密斯,你當我是外行?江南局的槍為什麼貴我能不清楚,我說你的貴是和英國人比,就連義大利的報價都比你的低。看來史密斯先生不想做這單生意,那就告辭了。」
當時的江南製造局已經能夠仿製歐洲的毛瑟槍,但是因為高昂的材料費用,外國工程師的高薪,已經朝廷官員的腐敗,造成一支官辦步槍是歐洲步槍價格的兩倍。所以當時除了朝廷的官辦採購,幾乎沒人從江南製造局買槍。這個事情作為洋關譯員的顧起元肯定是知道的。所以史密斯拿著個來抬價就有些小瞧他了。
顧起元假做起身告辭。
「顧,顧。」
史密斯連忙起身,伸出一隻手輕輕按住他的胳膊,「不要著急嘛!你們中國人講究討價還價,我出我的價,你還你的價。」
「能還價?」
「對,能還價。」
「那好,我說個價。」顧起元氣定神閒的坐下。
他在來之前,找人打聽了史密斯租用倉庫的使用情況。他的這批槍已經六個月沒動過。
「毛瑟槍8兩一桿,步兵炮2000兩一門,子彈和炮彈不要你們的,江南製造局就這些比你們便宜。你看怎麼樣?」
「不不,這個價格太低了,我沒法賣給你。」
「史密斯,這個價格不低,英國的報價比你低兩成,德國人的也低一成半。還有這批火炮,你可以從義大利和德國人手裡買,他們給你的價格不會超過1800兩,你的利潤足夠多。」
「但是這需要時間,至少三個月的時間。」
「這沒有問題,你的毛瑟槍都放了半年了,還怕這三個月。」
顧起元輕輕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
這句話讓史密斯驚得長大了嘴巴,「什么半年,沒有的事,我的貨很緊俏。」
「得了,美國人的臉皮是厚但是也要尊重事實。這個時間正是吃大閘蟹的時候,我送了你的倉庫看守一整籠大閘蟹。」
這句話擊中了史密斯的要害,顧起元之所以來找他,就是因為打聽到他的貨有積壓。
史密斯緩了一會,再沒有之前的意氣風發。「好吧,顧,你是個厲害的對手,我承認我的貨壓住了。真是不明白,你們中國人那麼愛打仗,怎麼一下子又不打了。我壓了5000支槍在倉庫里,半年都沒賣出去幾支。」
顧起元笑了,這個史密斯倒是有些意思,沒被戳穿以前一本正經的吹牛,被戳穿了也能直言不諱。
「你還有多少貨?」
「還有4600支毛瑟槍,10000發子彈,山炮兩門,炮彈20顆。」
「這樣,你的這些我都要了,就按我說的價格,而且火炮也從你這買,貨源你自己想辦法。」
「顧,能簽合同嗎?」
「當然。」
史密斯立刻從沮傷轉為欣喜,「顧,你是我的福星,說吧,這筆生意要戴多少帽。」
戴帽子就是加幾成私利,這也是清朝採買的慣例。
顧起元根本沒想到這一層,認為是給自己哥哥辦事就直接拒絕掉。
「顧,你是給自己家買?」
「不,是代東浦團練採買。」
史密斯故作神秘,勸道:「既然不是自己用,我勸你還是把帽子加上。」
這讓顧起元很不理解,「為什麼?」
「你們中國有句叫約定俗成。加帽子是大家的慣例,你不加以後別人還怎麼加,這樣不是憑白得罪人嗎?」
這句話點醒了顧起元,他可不是迂腐之人,當即表示按慣例加。
「那就加一成吧,一半這種生意加一成到兩成都是常見的事。」
顧起元當即答應,隨後又問道洋教習的事。史密斯表示這事的價格他不好說,這要找對方領事先商量好才能決定。不過根據他的經驗這事不難。
兩個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比如交貨時間,地點,驗貨的流程,付款的流程,等到一切敲定。天色已晚,史密斯要請兩人留下吃大菜(上海當時把西方這種整塊吃肉的方式叫吃大菜)。被顧起元婉拒,他可是剛剛從歐洲回來。
回去的路上,顧起元把今天的事情盤算了一下。
3000支槍和30門火炮就要8萬多兩銀子,再加上多買了1600支槍,一共要10萬兩左右。團練的募銀只有8萬兩,還差2萬兩。不過這個差額不大,多出來的1600支槍可以賣掉,即使賣不掉也沒關係。顧起元有把握在火炮到齊以前把窟窿填上。火炮的約定時間是三個月,這也不用擔心。顧起元記得,中法開戰要到今年12月,法國好像也沒有登錄過上海。也就是說,現在的東浦團練只需要安心訓練就好了,兩三年內根本沒仗可打。顧起元還想利用這段時間送顧起明去歐洲學習軍事。
由於談的很順利,顧起元打算先把洋槍的事情辦好再南下去見胡雪岩。想好了這些,顧起元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疲勞。怎麼還沒掙錢,又要花出去一大筆錢,自己身上的債是越來越多了。
這想法讓他越想越心煩,索性問向車夫。
「夥計,這是到哪了?」
「老爺,這是蘇州河邊。」
「有什麼消遣的去處,拉我過去。」
車夫聽了顧起元的要求馬上一臉笑意,腿腳也輕快了許多。
不一會,車夫停在一處幽靜的小院前。
小院就在河邊,沒有臨街起門臉,反而離著街道退後十幾米,用鵝卵石鋪了一條蜿蜒小道直通一扇朱紅院門。門前種著花草,襯得後面的黑瓦白牆格外清亮。白牆只有半人高,院內的海棠花簇在枝頭,好像趴在牆上看著河上的風景。
顧起元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又不好意思去問車夫。只好付了車錢,硬著頭皮下車。
看著他倆往裡走,車夫卻沒立刻走開,像是在等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