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腳下鵝卵石鋪的小徑，顧起元忍不住讚嘆道：「好雅致的地方，這是哪？」
王川指了指門前掛著的一塊黑漆金字招牌，上面寫著「琴韻書寓」四個字。
「一看就知是位雙絕先生。」
「什麼意思？」顧起元有些不解，好像王川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就是有兩手絕活的藝妓。」
「妓女？」這讓顧起元相當驚訝，他不是沒去過青樓，自己的大名還留在那裡，但是這等雅致的妓院他可是從來沒有來過。
「您真不知道？」
「少廢話。」
王川清了清嗓子，「我也是聽人說的，這種地方我可來不起。」
看著顧起元臉色要變，王川趕緊收起調侃之心。
「書寓賣藝不賣身，算是這一行的第一等。二等叫長三，出局、打茶圍都是三個銀元。三等叫麼二就是~」
「說我不知道的。」
「這書寓不能算是妓女，更像是藝人，她們只說書、彈琵琶、陪酒侑觴。技藝高超的女子被叫做先生。而且她們不是誰都接待，還要挑選客人。少爺你約了沒，別被擋在外面。」
顧起元搖搖頭，但是已經走到門前，總不好退回去，就硬著頭皮敲了敲門。
王川還想繼續科普，但是門開了，一個十三四歲的丫鬟迎了出來。
丫鬟長得俊俏伶俐，天生一對酒窩像是一直在笑，一雙大眼睛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
「你們找誰？」
「我們~」
顧起元不知道怎麼回答，說出兩個字就卡殼了。
丫鬟的大眼睛忽閃了兩下，已經知道他們是臨時起意到了這裡。正要笑著婉拒，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
「請客人進來吧。」
丫鬟對著裡面欠了個身，又轉過來向顧起元欠了個身，「兩位公子請。」
說完快步跑向沒走的兩位車夫，每人又給了幾個銅板。
「車錢付過了。」顧起元見她又去付錢，喊出了聲。
王川趕緊小聲解釋：「這是書寓另給的茶水錢。」
丫鬟笑著走了回來，路過兩人身邊時，又欠了個身，走在兩人身前給他們領路。
「讓大姐見笑了。」王川尷尬地打了個招呼。
「這姑娘不過十三四歲幹嘛叫大姐？」顧起元小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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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地方的傭人，未婚的叫大姐，已婚的叫姨娘，快走。」
「這麼多規矩。」顧起元嘟囔了一聲。
「外面問就問了，少爺進去了別露怯，不懂咱就閉嘴，別讓我這下人跟著丟臉。」
「閉嘴。」顧起元有些不服。
進了小院，內里是蘇式園林的風格，假山綠樹小溪，雖由人作，宛自天成。
小院往裡走，是一間開著四扇窗的廳堂。
兩人剛進屋就看見廳內站著一位女子。
烏黑的頭髮挽著髮髻，只插著一支木簪，上身穿著鵝黃寬袖的短襖，下身穿著淡綠色的百褶裙。容貌本就雋秀不凡，再加上這身打扮清新雅致，格外養眼。
「兩位公子萬福，小女子董念這廂有禮了。」女子說著行了一禮。
「先生金安。」顧起元回了一禮，王川站在顧起元身後表明身份。
「公子不用拘束，看公子年紀尚輕，我虛長几歲，就叫一聲姐姐吧。」
「董姐姐好。」
董念輕聲一笑，招呼顧起元坐下。
「公子先坐，我讓人先上些點心，請稍等。」
見過了客，這是要去換裝，也是留給客人們私聊的時間。
董念剛離開，顧起元小聲問身後的王川。
「這地方怎麼花費？」
王川一臉的鄙夷，「我就是個跟班，這些事兒都是聽人說的，怎麼會知道？」
顧起元無奈，但是並不擔心。在上海還沒有他顧二公子玩不起的花場，只是他不想讓人看出自己是個萌新。
開門的丫鬟領著一位婦人進屋，婦人手裡捧著一個八角琉璃托盤，到了桌前，丫鬟幫著取出四碟四樣點心，擺在桌子中間。點心極為精緻，絕不是外間的俗品。
「客官慢用。」
婦人陪了個笑臉，退出門外。
丫鬟手裡提著一壺茶，從桌上的盞盤中取出一隻給顧起元倒上一杯。
「先生說，公子既然來了，就請進來喝杯茶。下次再來莫要忘了先送帖子來約時間。」
「請待我向先生賠禮，偶然走到這裡，一時失了神，忘了規矩。」
「不妨事，我家先生才不是小氣之人。請公子品茶。」
丫鬟轉身又倒了一杯，遞到王川手裡。
「大哥辛苦了，要是站累了可到外間歇息。」
王川接過茶盞一飲而盡，又交回丫鬟手裡。
「謝謝大姐，我不累。」
顧起元心裡暗罵一聲憨貨。
丫鬟一聲輕笑，接過茶盞放回桌上，轉身就要離開。
「大姐~姑娘留步。」
丫鬟停住腳步，看向顧起元。
「公子有何吩咐？」
顧起元一時嘴拙，「姑娘年紀輕輕，大姐真是叫不出口，不知姑娘芳名。」
丫鬟忍不住笑出了聲，「叫姑娘還是大姐全看客人喜好，沒什麼對錯。先生叫我雲霽，公子也可以叫我雲霽。」
「原來是雲霽姑娘，在下顧起元，今日偶然到了這裡，不知貴舍該如何花銷？」
雲霽又是一笑，「前日吳四爺來聽先生唱曲，臨走留了一張50兩的銀票。」
顧起元點了點頭，心裡落了定。
「謝謝雲霽姑娘。」一塊鷹洋被他塞到雲霽手裡。
「雲霽謝過公子。」收了打賞，雲霽行了個萬福。
「雲霽，不知姑娘是哪個霽字？」
「上雨下齊。」
「雲是雨前，霽是雨後，莫非你家先生獨不愛雨？」
雲霽知道他在拿自己的名字打趣，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正在發愁時，忽聽屋外飄來一句詩，好似金玉之聲。
「最厭秋霖連夕落，願隨霽色看疏螢。不喜雨的可不止我一人。」
話音未落，董念抱著一把古琴走了進來。
雲霽見此情景連連拍手，「公子好耳福，先生今天要撫琴。」
此時的董念已經換了裝束，月白暗紋蘇繡短襖，袖口滾著極細的銀線鑲邊，素色百褶長裙垂落及地，清雅端莊。
董念蓮步輕移到了窗邊，雲霽趕緊上前幫忙，架好古琴。
「今天興致正好，奴婢撫琴一曲給公子助興。」
言罷，董念垂眸凝神，纖白細長的手指輕覆琴弦，拇指輕撥四弦，試了幾聲定音，弦音清細悠長，細碎琴響緩緩漾開。
沉寂數息，左手輕撫琴品，右手輪、挑、勾、抹，指法嫻熟流轉。低回處弦音沉緩溫柔，似晚風拂過庭院；婉轉處清音細碎靈動，如流水繞石、秋露墜枝。琴聲層層遞進，初時清淺舒緩，漸而婉轉纏綿，尾音輕輕收束，餘韻繞樑盤旋不散。
一曲罷，董念收拾心神，抬眸時眼波清潤，鬢角微沁薄汗。她安靜地垂手靜坐，待人緩神聽罷餘韻。
此時的顧起元沉浸其中不知幾何，平生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心醉神迷。
「公子，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