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起元正沉浸於琴聲之中。前世的茫然、後世的蹉跎以及重生之後的荒唐遭遇一幕幕在腦海中閃現,重新回味了一遍。只感覺心頭翻起千般滋味,酸甜苦辣混雜在一起,說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公子?」
直到叫了第三聲,顧起元才回過神,眼裡竟然多了一絲潮氣。
顧起元定了定神,再抬頭時,發現董念已經坐在桌邊,正在給自己添茶水。
「公子年紀輕輕卻有這般閱歷,真是讓人佩服。」
董念聲音清脆,字字如金玉之音,不是唱曲也極為好聽。
「先生如何知道?」
董念微微一笑,拿起手邊的玉筷,夾起一塊雲糕放在顧起元身前的骨碟里。
「這首曲子名叫月下曲,琴意是回憶往事,感慨萬千。能與琴音共鳴的多是閱歷豐富之人。公子年紀輕輕也能沉浸其中,可見也是有故事的趣人。」
顧起元端起茶盞,一口飲盡。
「確實如此,心裡有百般滋味說不出口,此時飲茶著實寡淡了些。先生這兒能飲酒嗎?」
董念笑著招來雲霽,吩咐上來一壺酒又換上幾道下酒小菜。
顧起元端起酒杯喝下一口,入口濃烈回味甘甜,知道是極好的酒。但是也不知為何,總覺著壓不住心裡的煩悶,一連喝了三杯。
待到打算喝第四杯,一隻玉手輕輕壓在腕上。
「這樣傷身子,慢慢喝。」
董念五指微涼,反而鎮住了顧起元心中的火氣。心想這種場合萬萬不能失態。於是鬆開兩指間的酒杯。
「忽有所感,唐突了,讓先生見笑。」
董念莞爾一笑,「哪裡會見笑,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語人無二三。公子有這些心事一定是心裡裝著天大的事,讓人佩服還來不及,怎麼會見笑。」
顧起元從未和女子聊天感到如此舒心過,不知不覺聊了一個時辰。
董念正在聚精會神地聽他講西洋的見聞,雲霽走了進來。
「先生,公子,時辰不早了,先生明日一早還要去靜安寺燒香。」
顧起元這才注意到窗外的夜色已濃。
他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心裡不想走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只是看著董念。
董念卻站起身,向顧起元欠了個身。「對不住公子,天色確實晚了,明日一早還要去靜安寺還願。就讓雲霽送二位吧。」
顧起元心知這是送客,只好抱拳還了一禮。從懷中掏出一張百兩銀票放在桌上。
「公子給的多了。」
「不多,今日能聽到姐姐撫琴已經討了便宜。」
「那就謝過公子了。」董念又行了個萬福。
顧起元得了面子,轉身不舍地離去。
出了小院,已經有兩輛人力車等在門口。見兩人出來,之前的婦人迎了上來,「車子已經備好,車錢已經付過,直管讓他們把兩位送到。」
「謝謝,姨娘。」顧起元掏出塊銀元遞給婦人。
婦人雙手接過,連連道謝。
等到顧起元回到家,他的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王川,你知道靜安寺嗎?」
「知道,就在城北。」
「明日一早帶我去,記著是一早。」
當晚顧二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翻到半夜終於睡了。夢見回到琴韻書寓,然後……。
第二日天不亮,顧起元帶著王川就出發了。
王川打著哈欠,「少爺,這麼早去,人家寺門還沒開哪。」
「閉嘴。」
兩人到了寺院門口,天色才剛亮,果然寺門沒開。兩人相互靠著在台階上睡著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顧起元被嘈雜聲驚醒。寺中僧人已經出來打掃,香客絡繹不絕。
「壞了,睡過了。王川,王川你個蠢貨。」
「少爺怎麼了?」王川也睡著了。
顧起元正要發作,突然看見一對月白色的褲腿踩著粉底繡花的布鞋站在自己身前。
顧起元順著腿往上看,正是董念挎著香籃站在眼前,身後嬉笑的丫鬟正是雲霽。
想起昨晚的春夢,顧起元臉色一紅,站起身,結結巴巴不知道怎麼說話。
「姐姐也來上香?」
「嗯,顧公子怎麼也在這?」
「我,我們也是來上香的。」
「那你們的香哪?」
「香?王川香哪?」
「什麼香?」
顧起元氣極,踢了他一腳。
「哦,我去買。」
顧起元就這樣硬蹭了一次偶遇。
回到家,顧起元滿腦子都是董念,天還沒黑,又帶著王川去了琴韻書寓。
一連七天,除了一天書寓有早就約好的客,其他時間都讓他包了。
連王川都看不下去了,出言勸道:「少爺,咱們不能總往這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哪。」
「閉嘴,我心裡有數。」顧起元正是二十歲的輕狂年紀,加上之前的意氣風發,此時有些得意忘形,把正事全都拋諸腦後,陷在銷魂窩裡無法自拔,非有外力不可自醒。
到了第八天,顧起元又往書寓跑。
這次卻是董念親自開門,領了兩人進屋,布上茶水。顧起元看出董念不似往日熱情,臉上多了一成冰霜。
「姐姐是不舒服嗎?」
「是也不是。我給你彈一曲吧。」
「那就有耳福了。」
雲霽幫著布好琴,董念十指按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氣。左手按品,右手猛地一掃琴弦,琴音激盪,曲子至高而落,扣人心弦。一分舒緩九分激盪,琴音綿密,吊的人心懸而不決。好似黑夜中藏著無數險惡,一步行差踏錯就要叫人萬劫不復。
正到高音處,突然戛然而止。董念十指輕按琴弦,微微喘息。
顧起元聽得汗毛豎立,冷汗浸濕了衣衫。
「這首曲子名曰十面埋伏,公子可知何意?」
顧起元心裡已有所想,嘴上卻不回答。
「如今世道艱難,活著尚且不易,公子胸中有丘壑,更要處處小心。大好年華怎麼能在此處蹉跎歲月。姐姐心裡不忍,想要點醒公子。不知公子明不明白。」
董念見顧起元還是不說話,心中生出一絲懊惱。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罷。念娥身子不舒服,讓雲霽送公子吧。」
董念說完,起身離開。
顧起元沒想到今日會是如此,靜靜坐了一會,放下一張銀票,轉身出了書寓。
一路上沒有說話,王川喊了他幾次,見他不答,也不敢再打擾。
琴韻書寓里,董念坐在妝檯前,呆呆地看著西洋鏡中的自己,半天沒動。
「先生,先生,今天是怎麼了。好端端的發這樣的脾氣。」
董念看著鏡中的自己,眼裡卻落下一滴眼淚。
「這又是為何,先生不是喜歡他嗎?幹嘛要趕他走。」
「正是喜歡才趕他走。不能讓他這樣誤了前程。」
「唉,先生這樣,也要顧公子明白才行。若是他誤會了,以後不來了又該怎麼辦?」
「不來就不來,算是沒有緣分。」
董念把手中的羊角梳重重摔在地上,她雖然出入風塵幾年,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總有幾分心氣。
顧起元偶然到訪,自己心血來潮讓他進來。原以為又是哪家浮誇子弟沒成想越聊越投機,竟然心生好感。幾日下來,知他所行所想,越發覺得這人了不起。但是見他這麼痴迷,心思全在自己身上,推己及人,反倒擔心起他的前程。思來想去,還是下定決心要勸上一勸。
可以顧二公子又能轉過彎嗎?
他還真轉過彎了,只是有點費王川。
「王川,起來,去東浦。」
「幹什麼?天還沒亮哪?」
「到了就亮了。」
「王川起來,去租界。」
「少爺天還沒亮。」
「到了就亮了。」
「王川。」
「好好,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