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起元原本的想法是直接上門去談,誰知一連去了兩次竟然沒能見到人。
回來和父親一說才知道,官場講究平級相交,如果沒有熟人的八行(清末官員寫正式文書時會用到白底紅框的信紙,因為一頁八行而得名。),根本不會見一個不相識的白丁。
這件事倒是不難,自己家也供養了幾位官奉,求一份八行再簡單不過。不過大清官場的習性讓他很反感,打算自己想辦法解決。
正在這時,顧起明帶來一人。
「二弟,給你介紹一位朋友,這位是寶山縣團練團總汪道為,前些日子和你說過的。」
顧起元這才想起,之前大哥說過寶山縣見他們買了洋槍也想採買一批就托到了顧起明這裡。那時候的顧二正沉迷在琴韻書寓里,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此時見大哥把人都領來了,趕緊緻歉。
「原來是汪團總,早就聽我大哥說起過,本想著登門去見的,這幾日突然有事情沒能抽出時間。還請見諒。」
汪道為大約三十來歲,生的虎背熊腰,原是湘軍的一個統領,因為老父過世只好回家丁憂。三年守制結束,受寶山縣台委任出任團練團總。這人沒有文官那種迂腐,上前一步扶住顧起元的手腕,「不必客氣,我與你哥哥一見如故,就也叫你一聲老弟如何?」
「當然可以,汪大哥請屋裡坐。」
「好好,請。」
三人進到屋裡,汪道為開門見山,直接問洋槍的事。
「不知汪大哥打算買多少?」
汪道為看了一眼顧起明,轉頭說道:「我看了起明的洋槍隊,羨慕的緊。就是不知道花費如何?」
顧起元就把戴過帽的價格說了一遍。
汪道為聽完價格,眉頭微皺。
「我見的那些火炮,說是教習還沒請到暫時還不能用。這些火炮賣的這麼貴,那些教習又要多少錢?」
這些教習的價格已經和史密斯敲定,因為直接發給本人也不好戴帽,就報了實價。「每人每月要150兩。」
「這麼多,要是請上三五人幹上三兩月就夠一架炮錢了。」
顧起元只能耐心解釋:「這些人是來當師父的,咱們的兵學會不就能自己教自己了。」
汪道為還是搖搖頭,「還是不划算,我也不用攻城拔寨,守土一方而已,還是只買洋槍吧。」
目前連顧起明的炮隊都沒組建好,空口白話沒有說服力,顧起元不打算再勸。
「不知汪大哥打算買多少只洋槍。」
「我想買2000支,50000發子彈。」
「可以,不過要分批交付,不會超過兩個月。」
「可以,那價錢?」
「汪大哥和我哥一個價。」
這時候汪道為反而有些扭捏,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聽了半天才算明白,他是想要戴帽子。
「汪大哥不用不好意思,你要戴多少?」
汪道為慢慢舉起兩根手指。
「兩成?」
汪道為點點頭,「老弟莫要以為是我要貪這些,買洋槍的錢要從縣裡走。縣尊要拿大頭,此外錢穀一份、書辦一份,我自己並沒有多少。」
「汪大哥不用見外,那裡都是這樣,反倒是汪大哥出了力沒有好處讓弟弟心裡不安。這樣,我私下找洋人要一份茶水錢給汪大哥,至少不會少於這個。」
顧起元對著汪道為比了兩個指頭,這是代表兩百兩。
汪道為當即一拍大腿,「跟老弟做生意就是爽快,那就這麼定了,回去我就提銀子。」
「好,我馬上去找洋商。」
待到客人離去,顧起元立馬去找史密斯,剩下的1600支槍有了著落,還要再找400支才能夠數。
路上算了一筆帳,這筆軍火生意顧起元輕鬆賺了小一萬兩。完全可以把它當作事業來干。
到了史密斯的公館,簡單說明來意,立刻讓他喜不自勝。當即表示三天內把貨湊齊,價格不變。
這讓顧起元知道了價格還有壓縮的空間。
顧起元突然想到一件事,「史密斯,你能幫我個忙嗎?」
「親愛的顧,你儘管說是什麼事?」
「你知道輪船招商局嗎?」
「知道。」
「我想請你去見一下它的總辦唐廷樞,就說你的朋友托你打聽他們的南棧碼頭賣不賣。」
「唐廷樞我認識,他以前是怡和的總買辦。我們這些商人都有一些交集。不如我帶你直接去和他談。」
「這樣更好。我決定給你更大的單子。」
「顧,你們中國人講究一言九鼎,你要說到做到。」
「你的庫房都空了,還能買什麼?」
「這你不用管,上海灘上有的我都能弄到。」
「好,你幫我把事辦好,少不了你的單子。」
有了利益,史密斯的辦事效率非常高。兩日後,顧起元被他帶到了唐廷樞的辦公室。
「你想買南棧碼頭?」
「對,唐先生,當然不光只買碼頭,我想連那一片的棧房一起買下。」
唐廷樞眼裡閃過一道光,神色卻很平淡。
嘴裡輕飄飄地說道:「顧兄不是開玩笑吧,那可是招商局的搖錢樹。」
他的神色恰恰出賣了他。南棧碼頭如果真是搖錢樹,聽到有人想買要麼震驚要麼不屑,絕無可能平靜。這種鎮定的態度已經說明他是裝的。
顧起元參透了這些,打算不給他裝B的機會,報一報兩次不見的仇。
「唐總辦不說,我還真的不知道,實在是小子唐突。唐總辦千萬別當真。」說完,給了史密斯一個眼神,讓他岔開話題。
史密斯很有眼色,連忙接過話題,談起法國打算進攻上海的傳聞。
這種話題對於商人是很敏感的,自然話就多了。但是顧起元卻坐在一邊不再吭聲。
唐廷樞雖然和史密斯聊得正歡,眼睛卻是時不時地落在顧起元身上。聊了沒一會,已經是史密斯在說唐廷樞在聽。見顧起元真的沒再接茬,他的心思已經亂了。
「顧老弟看著眼熟的很,可有官身?咱們是不是見過?」
唐廷樞終於忍不住,向顧起元發問。
「回總辦,還沒有官身,原是容閎容大人的學生。」
「榮大人,我輩之楷模。你是旅美學童?」
「確實有小子一份。」
「哎呀,怎麼不早說。你是少年官生,怎麼能說還沒有。不知顧老弟認不認識唐紹儀?」
「少川?當然認識,是同窗好友,只是聽說去了朝鮮。」
「哎呀呀,越說越近了,我是紹儀的族叔,你該叫我一聲叔伯。」
顧起元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層關係,趕緊起身行禮。
唐廷樞也不再端著,起身扶住顧起元的手腕,算是免了他的禮。
「旅美學童大多都是世家子,你姓顧,不知是哪個顧家?」
「小侄是南潯顧家的二子,現在全家都在上海。」
唐廷樞眼睛一亮,「顧福昌是你父親?」
「正是家父。」
「哎呀哎呀,越說越親,我與你父見過幾面,相見甚歡。既然是四象之首的顧家公子,買碼頭的事情可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