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唐廷樞把買碼頭的事繞了回來,顧起元也說回正題。
史密斯看了看表,找了個藉口先行離開。
兩人把南棧的情況核對了一遍,又找來地圖,仔細勾勒了交易的地界。這才進入議價環節。
不等唐廷樞開口報價,顧起元先報出自己的價位。之所以先報價,是因為他已經打聽過當時的建設成本,自己不想給唐廷樞留下太多想像空間。
滿清官場最在乎面子,對方把價格出高了,你要是還價還得狠了,容易得罪人,還價還得少了,自己吃虧。索性自己先報價,對方上下幅度差不了太遠。要是實在差的太遠,對方也可以直接拒絕,就當是晚輩的玩笑,免得耽誤時間。
「叔伯,現在上海要打仗,到處人心惶惶,生意委實難做。要不是為了自家出絲方便,真不是出手的時候。我和我爹盤算過,眼下上海現銀短缺,我家能湊到的數目是70萬兩。」
「70萬兩?」
唐廷樞面露難色,這和他的想法差了不少。南棧碼頭到了今年三月才陸續完工,前後花費在60萬兩左右,簇新的碼頭和棧房只賣70萬兩等於忙活兩年便宜了別人。
但是現在的上海確實如他所說,人心惶惶。很多洋商害怕打仗,已經暫停了上海的業務跑去了天津。
還有一點顧起元說的很對。上海的股市崩盤,晉商和洋行抽貸,上海確實很缺銀子,這也是他急著賣碼頭的原因。一旦年底還不上官銀,他的四品福建候補道肯定不保。
唐廷樞看著眼前人畜無害的後生,心裡升起一股涼意。不愧是商人世家,應該是他爹在背後掌舵。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一把掐住了他的七寸。
看唐廷樞聽完價格一直不說話,心知打到了關鍵處,先出言緩和。
「叔伯,是不是確實為難?叔伯不用馬上答覆,可以先考慮考慮,小侄等著就是。」
唐廷樞當然不會馬上答覆,兩人又聊了一會,唐廷樞親自送他出了門。
顧起元走後,唐廷樞立刻叫了一輛洋車,趕往麥加利銀行。
結果讓他很失望,即使有人願意出70萬兩購買南棧碼頭,銀行依然不願意貸這麼多錢給招商局。
麥加利的理事查德,親自接待了他。
「唐先生,我們的董事認為中法兩國一定會開戰。我們不能把錢投在有戰爭風險的地方。」
「查德先生,南棧碼頭不是戰爭資源,即使發生戰爭,那裡也不會是戰場,它依然是個高價值資產。」
「唐,我能說的直接點嗎?問題不是中法開戰,而是你們的朝廷一定會敗。我們害怕收不回來本錢。」
「為什麼?法國即使調動全部遠征軍也不過區區15000人,怎麼和我大清的百萬雄獅打。他們不過是虛張聲勢。」
唐廷樞情緒有些激動,站起身表示不滿。
「唐,唐,你先坐下。」
查德嘆了口氣,給唐廷樞重新添上咖啡。
「我們認識多久了。」
「七八年了,我們在香港時就認識了。」
「對,是很久了,我一直認為你是我的朋友。」
「當然。」
「所以我想和你說實話,而不是應付那些官員的官腔。」
唐廷樞點點頭,「這正是我希望的。」
「那好,我就直接說,你不要激動。我們認為你們的政府很無能,已經沒有能力打贏任何戰爭。一旦發生什麼,我們需要保護自己的財產。你明白嗎?」
唐廷樞正要辯解,又被查德攔住。
「你先聽我說完,我們認為輸贏和戰爭無關,是你們政府的問題,它好像害怕任何戰爭。一旦它又敗了,拿什麼還錢。你們的關稅已經抵押過了,難道再延長十年還是二十年?作為你的朋友,我才告訴你實話,不光麥加利不會貸款給你,其他銀行也不會貸給你。如果有哪個倒霉蛋現在出錢想買它,那麼,快點賣掉。」
唐廷樞的希望徹底破滅,他的身子癱在沙發里,沒有一絲力氣。
「唐,不要猶豫了。你的那塊地就在法租界邊上,想想開戰後的情景。」
見他還在猶豫,查德繼續說道:「我聽說那裡還欠著朝廷的升科費?應該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唐廷樞身子一震,眼裡的精光重新聚攏。
「雖然很卑鄙,但是我勸你不要提。先把錢拿到手再說。」
唐廷樞慢慢走出麥加利銀行,看著街上稀少的人流,深深嘆了口氣。
「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其實唐廷樞猜對了自己的前程,前世因為補不齊官銀的虧空,他被朝廷革職查辦,輪船招商局落入盛宣懷之手。
但是這一世,因為顧起元的出現,他將會保住招商局總辦的頭銜,間接延緩了盛宣懷的做大。顧二公子和盛宣懷的交集再一次被推遲。
回到招商局,唐廷樞內心十分掙扎,他絕不是個壞人。
少時就讀香港馬禮遜學堂,精通英語,寫過《英語集全》(中國早期英文教科書)。先後在香港殖民當局、上海海關做翻譯,後來當上怡和洋行總買辦。之後受李鴻章徵召,辭去洋行高薪,接手瀕臨垮掉的輪船招商局,擔任總辦。上任後,推行股份制,收購旗昌洋行船隊,擴建碼頭棧房,使招商局成為中國最大航運企業。
可以說他是一位有心報效國家的商業人才。但是朝廷的腐朽不是一兩個人能改變的。現如今他也只能先把道德廉恥放在一邊,保住自身再圖回報。
想清楚一切,唐廷樞給顧起元寫了一封信,找人送去顧家,約他明日面談。
顧起元欣然赴約。
「賢侄,又見面了,我找你來就是先給你吃一顆定心丸。南棧碼頭可以賣給你。」
「多謝叔伯成全。」
「你先坐,只是董事們不滿意這個價錢。」
見顧起元有些皺眉,唐廷樞解釋道:「輪船招商局是股份制,並不是唐某的一言堂,我是同意出售的,正好年底需要一筆資金,也可以周轉一下。但是這個價格確實談不攏,當初的建設費用就要接近70萬,再加上後期的管理維護。這價值已經遠超70萬了。」
顧起元聽完連連點頭,「叔伯說的沒錯,但是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上海的情形一日不如一日,我家想買碼頭,也就是想在這時候保障自家生絲能占個獨家便利。如果費用太大,還不如不冒險的好。」
「不不不,賢侄不能這麼想,生意就是要抓機會。如果你家買了碼頭,那麼你家生絲就占了倉儲和出海的兩樣便利。出不了幾年你們顧家就不只是四象之首,很可能是上海之首。」
「但是這價格~?」
唐廷樞故作沉思,「這樣,你們加到80萬如何?」
顧起元心裡一松,知道不會超過80萬就能成交。於是表現得坐立不安,讓人感覺這超出了他的心理底線。
「那賢侄能出多少?」
顧起元伸出一個指頭,看看唐廷樞鐵青的臉又伸出一隻,接著伸出第三隻。
「再加三萬如何?」
唐廷樞的心臟遭受著一次次的摧殘,眼前這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不爽利。
「加八萬。」
「五萬。」
「……」唐廷樞感覺自己像是在街口賣菜。
「五萬就五萬,一言為定。」
唐廷樞不想再糾纏,直接伸出手。
雙方又商議了合同約定和付款方式,得知全用晉商銀票,唐廷樞緩了口氣。上海錢莊的銀票他已經不敢收,這幾日又倒了兩家。但是晉商的銀票可以使用,交解去北京時,也可以通兌。
雙方約定好內容,又請了麥加利查德和史密斯作保,等到錢款兩清。南棧碼頭正式成為顧家的私產。
交割工作還需要幾天時間,顧起元把這事交給父親,自己去找三德堂的隆明德,沒想到這人回了陝西老家,說的是過幾日才能回來。
一算時間,也不夠去杭州一趟,只好把行程再往後拖一拖。
前些日子接到威廉的電報,義大利那邊的絲廠應該開始倒閉了,顧起元讓他收購合適的機器運回上海。趁這幾天有時間,顧起元就開始為機器絲廠選地址,計劃在明年年初開始建廠。
這日,顧起元剛從外面回到家,就迎來一位客人的拜訪。
「二少爺,今早來了一位客人,說是青浦縣令的師爺,這是給您的拜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