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半夜。
水見清帶著五名兄弟,提著桐油拿著火摺子摸向碼頭。
這天夜裡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
六個人摸黑靠近了碼頭,感覺已經在柵欄外,隱隱約約看見裡面的幾排棧房。
水建清帶人在白天踩過點,記得這附近有一個破洞。摸了半天,終於讓他們找到了。
「看見沒,前面就是棧房。從這裡鑽進去,把桐油倒上。」
「水哥,我什麼也看不見。」
「蠢貨,看不見就拽著前面的衣角,跟著一塊往裡溜。」
水見清剛說完,突然聽見黑暗裡有悉悉索索的聲音。
「水哥,好像有聲音。附近好像有東西在靠近。」
「別他娘的自己嚇唬自己,趕緊往裡鑽,辦完了事兒,幫主請你們喝酒。」
在水見清的催促下,四人先鑽了進去。那邊也傳來一頓嘰里咕嚕的聲音。
氣的水見清大罵,「小聲點,不要讓人發現了。」
水見清第五個爬進去,剛爬出洞口就發現柵欄裡面更黑,確實看不清楚。這時候身後那人也跟著爬了進來,頂了頂他的屁股,把他往外推了推。
「水哥啥都看不見呀。」
水見清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心慌。
「火摺子,把火摺子拿來。前面幾個跑到哪去了,也不知道吭一聲。」
後面這人從懷中摸出火摺子遞給他。
水見清接在手裡,拔開蓋子,在嘴邊吹了吹,暗火變成明火,亮光逐漸擴大,照亮了兩人的臉龐。
突然,他看見後面這人臉色巨變,像是看見什麼可怕的事情?
「你他娘的幹什麼?人嚇人會嚇死人的。」
水見清一聲低罵,抬頭一看,臉色瞬間變白。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周圍,他兩人被十幾個陌生面孔夾在中間。
「都抓了!」
黑暗中一聲大喝,十幾隻火把被點燃。
圍牆內亮如白晝。
水見清這才發現自己的五名兄弟已經被人按在地上,嘴被塞上破布,手腳被繩子結結實實的捆住。
「把頭,這些賊怎麼辦?」
「現場拿贓,先打一頓,再扔進水裡泡上,等天亮了,送進縣衙。」
「是」
隨後傳來一陣慘叫,這群人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打,又在10月的天氣里,扔在河裡凍了一夜,第二天被押去了縣衙。
縣令黃丙寅不升堂就判了個盜竊,直接丟進大牢。牢頭一見來了大活,又是一頓收拾,逼著幾人給家裡寫了一封信,要求他們送吃食。
說是送吃食,當然不是只有吃食,明里暗裡會讓人捎帶一些銀子孝敬牢頭。
折騰了幾日,由圖格出面,花了1500兩銀子,把六人贖了出來。
圖格原本不想花錢贖人,因為那5000兩銀子早就分了下去,要想往回收,哪是那麼容易。但是這水見清是他的心腹,如若不管,容易寒了幫眾的心。
再者,他自己沒有讀過書。打打殺殺自己可以,真的要論出謀劃策,身邊還沒人比得了水見清。
只好舔著臉,找那十幾名心腹,一人湊了點銀子,把人贖了出來。
「幫主,幫主,你要替我們報仇呀。」
水見清是被人抬回來的,見了圖格,嗷嗷大哭,把自己的悲慘經歷講了一遍。
圖格一臉嫌棄,立刻出言制止。
「好了好了,救你出來是辦正事兒的,現在說說該怎麼辦?」
水見青見圖格不為所動,抹了一把眼淚,收斂哭腔。
「我在獄中也想過這事兒。這世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咱們就給他顧家來個又橫又不要命的。」
圖格一聽,又來了興致。
「不要說些彎彎繞,直接說怎麼做。」
「大當家您在北京城混過,見過京城的混局抽生死簽吧。」
圖格腦子一轉,明白過來。
「你是說抽紅簽,出生死局?」
「對,就是出生死局,咱們擺上刀案,再架上油鍋,讓他顧家出人來對賭。沒有準備,他顧家哪能找到願意送死的人,豁出一條人命逼他就範。」
「好,就這麼辦。只是這抽籤的事兒~?」
「幫主放心,我心裡早有計較,保管當天咱們有人能豁出性命。」
兩人商量好計策,就給顧家送去了戰書。
顧起元當然不會理他。誰知第三天一早又有人來請,說是沙船幫在碼頭門口架了一口油鍋,聲勢駭人。
顧起元趕緊趕去碼頭。
這次沒見到圖格,只有水見清帶著上百名幫眾站在碼頭門口的路邊上。旁邊擺著一副刀案,一口油鍋,油鍋下已經點起大火,油鍋里冒出濃煙。路邊立著兩根竹竿,上面拉著一條白布,寫著:請顧家應戰。
顧起明的200洋槍隊依然守在門口,見到顧起元來了,領隊趕緊上前。
「二少爺。對方一不進門,二不招惹行人,只是站在路邊,確實不好用強。」
顧起元點點頭,沒有責怪的意思。這些人畢竟是兵不是匪。
身邊的幾個碼頭管事倒是著急的很,交頭接耳理論半天,也沒有好的主意。
「他們這是擺江湖路數。對方一定是抽了生死簽,有人豁出這條命,好讓咱們服軟。按江湖規矩,咱們這邊也要出一人和對方鬥狠搏命,誰家輸了就得答應對方的條件。」
碼頭總辦張黃岩眉頭緊皺,出言解釋。
「這誰能去?」
「誰會不要自己性命?」
「這如何比得?」
一群人小聲嘀咕,生怕找上自己。
突然有一道聲音,像是戳穿了西洋鏡,引得大家側目。
「不必理會這種江湖把戲!顧豐號做的是正經生意,顧家也不是江湖人物。這些人腦子都壞掉了,眼裡只有井口大的江湖,還以為世人都在井裡。抬出這些自欺欺人的把戲,愚人愚己。」
顧起元轉頭看去,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管事,一身灰布長褂,袖口挽著白邊,腋下夾著一沓帳簿,站在人群後面,並不顯眼。
「這是簽單房的管事趙餘年。」
張黃岩介紹道。
顧起元一拱手,「請趙管事上前答話。」
「東家。」
趙餘年從人群中走出。
「趙管事見解獨到,如果我現在就不想讓他們鬧下去,又該如何?」
「那也好辦,這種把戲,都是主事的怕死,耍手段選出一個有災有難的來頂。咱們反著來就能戳破他們的把戲。」
兩人正說著,對面走出一人,這人身形消瘦衣衫襤褸,頭上長著爛瘡,蠟黃的臉色看著回去也活不久了。
「對面,顧家,聽著,有本事,跟著我做,誰今天慫了就認輸。」
一句話喘了幾次氣,正應了趙餘年的話。
只見這人蹣跚走到刀案前,拿起一把尖刀,猶豫了半天,照著自己大腿一刀紮下。刀尖沒入皮肉,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褲腿。引得圍觀人群一陣驚呼。
「哈哈哈,來呀,顧家的誰敢!」
趙餘年一臉不屑,對顧起元說道:「這人抽了大煙,壓制痛感。咱們不用跟他計較。去抓了那個領頭的,強行讓他來做,保管他跪地討饒,沙船幫的面子不就掉在地上了。」
顧起元嘴角一揚,「這才是我要的辦法。王川,聽明白沒?」
王川已經在一旁磨拳擦掌,「明白!少爺瞧好。」
轉身一揮手,洋槍隊跟在後面,呼啦啦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