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剛蒙蒙亮。
南鄭東門外,掘了二十餘日的三道武侯壕,已橫遏在城牆三十五步外。最前一道屯兵壕里,浮橋、登城梯、土囊堆得滿滿當當。
壕後新築的土台上,閻宇披甲按劍,諸葛瞻只帶幾名親兵和記事李毅立在他側後。
「都護,請掌旗。」閻宇雙手捧起一面赤紅令旗,恭敬遞上。
諸葛瞻沒有接。
「令旗是你的,今日這仗,由你指揮。」
閻宇一愣。
「將在外,主君尚且不御,」諸葛瞻語氣平淡,「你儘管指揮,本督做你最堅實的後盾。」
閻宇深吸了一口氣,那張素來堆滿逢迎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堅毅的表情。
他轉身面向戰場,腰杆挺得筆直。
辰時一到,東風堪堪能吹動牙旗。
「擂鼓!第一道,放!」
赤紅令旗揮動,最遠的射擊壕溝,弓手起身三輪齊射,箭矢如驟雨潑上東門城頭,垛口前的魏軍連忙弓身躲避。
與此同時,一隊隊工兵扛起摺疊浮橋,借著壕溝掩護飛速前沖,三十五步轉瞬即至,撲通撲通躍入護城河邊,開始架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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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城牆上,此刻卻亂成了一鍋粥。
本該第一時間上牆還擊的魏軍弩手,卻被堵在了馬道上。
城牆上擠滿了被強征來修高櫓的百姓,他們哪裡見過這陣仗?
看見箭雨襲來,當即哭喊著丟下手裡的工具和材料抱頭亂竄。
混亂的人群和搭了一半的高櫓和散落一地的木料,把城牆堵得水泄不通。
「滾開!都給我滾下牆去!」
王買提刀嘶吼,可受驚的百姓擠在狹窄的馬道上口和登牆的魏軍你推我嚷,越喊越亂。
眼看工兵已在護城河上鋪開第一座浮橋,他顧不得許多,衝過來拔刀劈翻兩個搶道的民夫,鮮血潑在牆面上。
「左上右下,違令者斬!」
血淋淋的恐嚇總算壓住了場面,百姓連滾帶爬地往城下撤。
可就這一耽擱,等魏軍弩手跌跌撞撞撲到垛口,護城河上三座浮橋,已經架好了兩座半。
「擲灰!二通鼓!」
閻宇第二道令旗落下。
工兵取出一個個封了口的薄瓦罐,罐里盛滿碾細的生石灰,奮力向城牆上方拋去。
瓦罐劃著名弧線升上牆頭半空,第二道塹壕中的弩手也同時放箭。
砰!砰!砰!
瓦罐被當空射爆,白色粉霧在半空一團團炸開,借著東風,與箭雨一起撲向女牆。
漫天的石灰不僅遮擋了魏軍的視線,一旦飄進眼睛,更是火辣辣地疼。
垛口後的魏軍猝不及防,慘叫聲此起彼伏,紛紛捂著眼睛在地上翻滾,涕淚橫流。
「第二陣頂上去,把人換下來!」
王買高聲調度,後排魏軍舉著大盾,頂著壕中不斷潑來的箭雨摸上垛口,手忙腳亂地把灼傷了眼的士卒拖下去。
就在這城頭換防的剎那,蜀軍先登隊已經衝過浮橋。
這些士卒人人以布蒙面,埋下頭抬著數十架登城梯直撲牆根,梯鉤搭上女牆,黑壓壓的人影蟻附而上。
王買在城上看得心膽俱寒。
儘管他早有防備,但沒想到有了這一道道溝壑,蜀軍居然能如此迅速完成抵近攻城,快到他的指揮都跟不上局面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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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人已經上牆,壕中再拋射就有誤傷之虞。
閻宇令旗再動:
「三通鼓!停止拋射!改直射!」
距離城牆最近的射擊壕里,全是精挑細選的神射手,憑藉武侯壕的掩護,他們得以抵近射擊,精準點殺冒頭的魏軍。
剛從石灰里緩過勁魏軍連忙開始推雲梯、砸滾木,一旦露出身子,便紛紛被一箭釘在垛口上。
這便是諸葛瞻反覆推演過的「火力延伸」:壓制的箭幕跟著自家步卒的腳步向前挪,步卒到哪,箭就替他們清到哪。
饒是如此,先登依舊兇險。
第一批翻上垛口的蜀軍,在狹窄的女牆上與涼州兵白刃肉搏,王買親自帶親兵堵缺口,又把人硬生生壓了下去,幾架登城梯被掀翻,蜀軍士卒慘叫著墜落。
南鄭的城牆,到底不是一口能吞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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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門戰事正緊,西門外,王含八千眾也擂響了戰鼓。
旌旗在護城河岸邊鋪開,喊殺聲、鼓聲震耳欲聾,聲勢竟半點不遜東門。
胡烈得知東門告急,已經連下軍令,要求北門和西門分兵支援,自己也騎馬趕赴東門督戰。
北門的兩千新兵動身了,田續那邊卻只回來一句:西門蜀寇正在強攻,攻勢如潮,本門自顧不暇,不敢分兵。
消息傳回時,胡烈已經爬上了東門的門樓。
「放屁!」胡烈一拳砸在欄杆上。
他此前便聽聞田續作為鄧艾部將,面對陰平小道上險峻的摩天嶺畏縮不前,差點被鄧艾當場斬殺以正軍法,幸得師纂、牽招苦苦求情才把他攆回了漢中。
而聽到鄧艾敗退的消息,他當天就拿著一份署名表文,找到鍾會檢舉鄧艾十八條罪狀,轉投鍾會麾下。
這種人,焉能不知他是畏敵如虎,留兵自保?
可東門牆頭的戰事已到了白熱化,他根本脫不開身去收拾田續,只能咬牙切齒地說道:
「告訴田續,等仗打完了,本將一定輕饒不了他!」
而城牆之下,柳隱把第三陣也壓了上去,連賨人士兵也在用自製工具徒手攀爬邊緣城牆。
王買的兵力愈發吃緊,越來越多的蜀軍爬上城牆,他帶著親兵四處救火,卻像打地鼠一般,按下葫蘆浮起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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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樓上的胡烈看見了躲在城門洞裡的百姓,以及在瓮城待命的兩百魏軍。
「瓮城的兵也調上來!」胡烈大聲下令,「把年輕力壯的民夫統統趕進瓮城,讓他們搬石堵門!」
瓮城守軍被抽空,上百名百姓在門侯和門卒刀槍的驅趕下,扛著石塊走進這座拱衛正門的半月小城,在正門前堆砌石牆。
而穿著魏軍老卒衣服的龔定,也趁亂混進了門卒的隊伍。
陳滿不經意間看見了龔定那張臉,嚇得魂飛魄散,而龔定只是給他使了個眼神,不動聲色地朝著門侯靠近。
門侯儘管不是軍戶,但比當兵的更加囂張跋扈,但凡看到哪個百姓動作慢了,上去就是一腳。
一個跛腳的男子搬石頭時摔了一跤,石頭差點砸到門侯,他罵罵咧咧拔出刀上去就在那男子肩上砍出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
就在此時,趁著門侯和其他門卒之間拉開距離的瞬間。
龔定從腰間拔出早已準備好的砍柴斧,衝上去一斧頭重重砍在門侯的脖子上。
在眾人驚訝呆愣的片刻,他又一斧頭砍斷了門侯的脖子,將那廝的人頭高高舉起:
「魏狗不仁,當群起而攻之!開城門!迎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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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小Ti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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