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街前,斗門橋北,一座三層重檐的官樓巍然矗立著。
高基重檐,抬梁大木,所用斗拱彩繪皆是工部官式模樣,實在是氣派非凡。
街旁酒旗飄飛,樓上更有文人雅士題字作詩,臨窗便可眺望湖光山色,號稱南京十六樓之首。檐下懸著一副巨匾,藍底金字,據傳是大學士宋濂親手所題「南市樓」,至今已歷二百餘年。
門外車水馬龍,往來賓客數不勝數,便是連雜役小廝也無處去尋歇腳的地方。
只因為今日南市樓被當朝新貴給包了下來,京城大小各處商賈紳士、地主富戶都接了請帖,攜了禮物前來拜拜山頭。
相較於門前的熱鬧排場,筵席上的酒菜可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十人圍坐一桌,菜餚卻只四五道,葷少素多,酒水也不過是尋常散釀,似乎還摻了水。
好在賓客也不是衝著吃飯來的,平時大魚大肉山珍海味吃膩了,偶爾吃些清爽小菜清清腸胃也是好的。
「李大人如此年輕便能被陛下賞識,實在是前途不可限量啊。敢問大人籍貫何處,令尊在朝任何職位?」
「顧兄客氣了,在下祖籍河南開封府,家父早亡並不在任上,我自己更是無官無職,只是國子監一介監生而已。」
一旁眾人面色無波,只是各自賠笑。
今日筵席的主人正是李瑞,而與他座談之人乃是南京本地的大地主,姓顧,名夢遊,字與治。
田產廣布江寧、句容、溧水,在秦淮河邊上更是宅院鋪面無數,又是副使顧玉英的曾孫,在朝中也是交友廣泛,同禮部尚書錢大人交往甚厚。
顧夢遊之問,其實也是在場絕大多數人內心所想,只是初次相識不好意思開口罷了。
席上眾人雖不在仕,可哪家哪戶在朝中沒有為官之人?
大家只知道此人乃是皇帝的心腹,同陛下一路從北京而來的從龍之臣,可除了姓甚名誰之外,對他一無所知。
既姓李,便有人猜測他是前東閣大學士李永茂的嫡子,托人去李府上詢問,又說並無關係,便傳出是李大人的外生子,只因府內正妻不容,只隨了個李姓養在外宅,稍大一些便找關係送入宮中伴太子左右。
又有人傳是大理寺左丞李清李大人的侄兒,李大人家族龐大,脈系眾多,其高祖李春芳乃是嘉靖朝的狀元,隆慶朝的首輔。曾祖父、祖父也是官至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如此顯赫的家世,出幾個有為的青年也是不稀奇的。
既然李瑞說了家父早亡不在任上,那麼想來應是大學士那邊的了。許是因為怨恨父親不納,又許是外生子的名頭不好聽,乾脆說是死了反而乾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瑞向席上眾人一一敬酒過去,繼而返回自己席面,用筷子敲了敲酒杯。
清脆而又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眾人的觥籌交錯。
便是稚童敲杯,也會引人不快,更何況是平日將禮數掛在嘴上的江南士紳了。
「諸位,諸位請靜一靜,先聽我一言。」李瑞起身鄭重相拜。
「李大人這是何意啊?」林古度見李瑞滿臉嚴肅出言問道。
只見李瑞倒了滿滿一杯水酒,舉杯道,「實不相瞞各位,皇上意欲北伐收復失地,但國庫空虛無力調撥,皇上為此已經煩惱數日未曾睡個好覺了。李瑞今日實為募款而來,還望各位慷慨解囊以紓國難。」繼而衝著眾人一飲而盡。
眾人面面相覷,好一會兒無人出聲,偌大的酒樓,只剩下紅燭爆響。
「皇上勞心,我等百姓自然應當為君分憂,但不知聖上需要多少銀兩呢?」鹽商出身的汪汝謙見席面如此尷尬,出來解圍道。
「以當前局勢,至少還需白銀五十萬兩。」李瑞緩緩作答。
「多少?」
「竟要五十萬兩啊!」
「這分明就是鴻門宴啊,這可如何脫身是好啊。」
眾人的竊竊私語李瑞皆聽在耳中,可卻是絲毫不慌,今日自己可是奉旨要錢,出再大事兒也有皇上兜著。
「李兄,中原板蕩,做臣子的毀家紓難自是應盡的本分。可這災荒大凶之年,我等雖頗有家資,可花費也多,誰人只道門前車馬鬧,卻不知灶里無柴燒啊。」徽商程良儒小聲出言,一臉的窘迫。
「各位可知道李闖不過一土賊為何能夠攻破京師?」李瑞不去看他,自顧自斟酒續上。
「想來定是闖賊狡猾無恥,善於攻心用計!」顧夢遊適時搭話。
「許是守將怯懦不戰而降。」
「非也非也!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歸根究底實在是我明軍無餉而已。當日我與太子被困城中,護送太子出城的錦衣衛士也有三月未發餉銀,更何況是尋常士卒?士卒在軍中尚有軍糧度日,可妻兒老小也能捧著飯碗來軍中乞食嗎?日子長了,人心士氣便散了。」
「李大人所言極是……」眾人正要附和。
「我還沒有說完。先帝在世之時也曾向京城官員募餉,所獲不過十餘萬,但等到李自成進京拷餉,竟拷出七千萬兩白銀來!闖賊若是來犯,各位手中的豪宅田畝、金銀財寶、嬌妻美妾恐怕也一樣保不住吧。」
「這……」
汪家、吳家、鮑家、程家……幾位家主都坐立難安,似有話要說卻是下不了決心。
「來啊。」還是顧夢遊打破沉寂,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張會票遞上,李瑞瞥了一眼,白銀一千兩。
「這是休寧汪氏錢鋪的會票,望李大人收下。」
李瑞默不作聲,夾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
「既然如此……我出八百兩。」
「我也是,我也出八百兩。」
「你們當真是給臉不要臉了,將國家大事當作兒戲!」
筷子一摔,門外頓時響聲大作,剛才還車馬魚貫的鬧市,現在只剩一隊又一隊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在門口侍立,人人皆提雁翎刀,刀鋒在月色下盡顯寒芒。